驚雷


    傅希直已經到了花甲之年,平日裏精神還不錯,很少有頭疼腦熱毛病,因此他這一不舒服,整個傅家都跟著驚動了。


    宋氏領著初盈、萬氏剛進門,那邊馬氏也來了,再過一會兒,傅文泰腳步匆匆趕來,還帶上了兆榮、兆昌兩個,黑壓壓擠了半屋子人。


    傅希直看著滿屋兒孫,皺眉道:“不過是偶爾頭疼了下,用不慌裏慌張,該幹什麽還幹什麽去。”


    “爹。”傅文泰還是滿臉擔心,“真不要緊?”又看了看旁邊太醫,“到底是個什麽症狀,就不能說得清楚一點?”


    那太醫一把花白胡須,自己就像是靡靡老矣,清了清嗓子,為難道:“頭疼這種症狀說不好,也可能是內熱引起,也可能是肝鬱……”


    “不必再說。”傅希直打斷道:“文泰,你送俞太醫出去。”又揮了揮手,“其餘人也都回去。”頓了頓,“盈姐兒留下。”


    初盈正準備跟著母親一起出去,聞言一怔,——祖父怎麽會讓自己留下?平時能跟祖父說上兩句話,都是傅家男丁,或者是母親這樣當家兒媳。


    自己印象裏麵,從來沒有單獨和祖父說過話。


    馬氏等人亦是十分意外,看了看初盈,卻不敢多做打量,免得惹了老爺子不喜,一個個陸續退了出去。


    宋氏滿臉疑惑不解,叮囑道:“好好答話,別惹你祖父生氣。”


    比起父親來說,初盈加害怕祖父,加上人都退出去了,隻剩下自己一個人氣壓低,提著心上前道:“祖父,有事吩咐?”


    “有幾句話問你。”傅希直看著孫女兒,態度沒有對兒子孫子那麽嚴厲,自己端坐太師椅裏麵,問道:“你不想嫁去謝家,對嗎?”


    初盈心頭一跳,自古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姑娘家是沒有發言權,祖父這是責問自己?覺得孫女不懂得三從四德?還是別……


    而且對於祖父心思不清楚,不了解,到底祖父對謝家老爺子是何樣心態,是不是感激到一定要還個人情?不管孫女本人願意不願意,都得嫁過去。


    “長珩哥哥太聰明了,什麽事情都算得一步不差。”初盈小心斟酌說詞,有意示弱道:“孫女心思愚笨,怕吃虧……”


    傅希直擺了擺手,說道:“你是傅家姑娘,自己祖父麵前不用想太多,無須這樣戰戰兢兢,有什麽想法都一並說了。”


    “是。”初盈發現自己弄擰了,——祖父是天子身邊伺候人,自己那點小心思豈能看不穿?還是老老實實回答好了。


    傅希直指了指凳子,“坐下說吧。”


    初盈欠了欠身,先道了謝方才坐下,雙手放膝蓋上,努力平靜了下心緒,肚子裏整理了下,方才回道:“其一,謝家定人是老五長瑜,後來沒說緣故,便換做了老大長珩,出爾反爾是為不信;其二,謝家換人必定有原因,他們肯退讓一步,多半是長瑜有錯前,家有不肖子孫是為門風不嚴。”


    傅希直聽她說話條理清晰,點了點頭,“還有呢?”


    “其三,長珩哥哥要娶是傅家女,並非是我傅初盈,他看上和他所努力,不過都是因為祖父您而已。”初盈直了直身子,繼續道:“雖說結親講究門當戶對,可是他一定是有什麽執念,才肯這麽一步步退讓,一定要達到自己預期目……”


    “怎麽不說了?”傅希直眼裏帶出一絲讚許,鼓勵道:“說吧。”


    “如果傅家能夠幫上他還罷,看傅家麵子上,總會善待我這個傅家女兒,可是……”初盈不自覺低了頭,底下話有些怯,“可是傅家並非根深枝茂大族,未必能夠風光百年,萬一我幫不了他,怕是……”——


    自己說這樣喪氣話,會不會讓祖父大為光火?


    “心思通透、有理有據。”然而傅希直並沒有生氣,反倒捋著胡子讚了一句,笑了笑,“那咱們家就等一等,看看他到底有幾分真心再說。”


    初盈瞪大了眼睛抬起頭,目光驚疑不定,又不敢十分打量長輩,緩緩收回目光,心思亂得好似一團麻。


    難道說……


    不不不,斷然沒有那種可能!


    那麽就隻能……,假如這樣話豈不是……?


    “祖父。”初盈用力掐了掐自己手心,鼓起勇氣問道:“那爹他去青州……”


    “不要多言。”傅希直打斷了她話,眼神卻有訝異之色,繼而搖了搖頭,語氣惋惜道:“可惜你隻是一個姑娘家,好好守著自己本分便罷。”


    初盈當即緘默封口,不再吭聲兒。


    “回去吧。”傅希直抬了抬手,“今天我和你說話,誰也不要提起,包括你母親內,如果她問也不必撒謊,就說是我交待。”


    初盈深吸了一口氣,應道:“是,孫女謹記。”


    “不讓說?”宋氏臉上表情僵住,繼而緩了緩,“不說便不說吧,不用為難,聽你祖父話就行了。”


    初盈點點頭,有些茫然支了下巴坐一邊。


    宋氏心下惴惴不安,眼下老爺子病了,丈夫不家,兒子隻是個微末小官,身邊連個主心骨都沒有。正這麽想著,傅兆臣從外麵掀了簾子進來,“母親。”看了看初盈,“四妹也。”


    宋氏總算抓住個能說話人,連聲問道:“你祖父到底為了什麽病?你外頭可曾聽說什麽了?”


    公公身體一直挺好,突然病了不免讓人多想。


    金盞反應極,趕忙帶著丫頭們都退了出去。


    “燕王辦壞了一件事,幾邊人爭爭吵吵,又拉扯出太子從前錯處,有人非要祖父辨個對錯。”傅兆臣簡單說了大概,搖頭道:“祖父夾中間,不管說什麽都有人不滿意,結果給吵鬧得頭疼,皇上也發了火,這才讓人送了祖父回來。”


    初盈一旁聽了,甚是吃驚。


    朝堂可不是後宅內院,那些朝臣們個個都不是沒城府,居然還能吵起來,可見當時氣氛有多麽劍拔弩張!心下不安,隱隱覺得有大事要發生。


    帝師朝堂上被氣得頭疼送回了家,——這麽大事,很京城裏傳開了。


    本朝規矩,四品以上官員才能夠早朝麵聖,其餘人等除非召見,平時是沒有機會見到皇帝,隻能任職處辦公做事。


    故而謝長珩沒能看到早上熱鬧,隻是事後聽說。


    這件事對於他衝力太大了,以至於怔了怔,方才漸漸回過來神。


    心裏有些亂,但還是很做了決定,叫來平安,“讓人備一份探病厚禮,等下我去傅家走一趟。”


    “傅家老爺子病了?”幾乎是同一時間,徐燦也得知了這個消息,手指不停桌子上點著,心裏突然一頓,“上次那小子居然跑去傅家告狀!這回獻殷勤事,爺也不能落下,反正不過順道走一趟罷了。”


    自從母親去世以後,他便有些疑心過重,身邊人一概都信不過,多時候,都是心裏自言自語,旁人不知道隻覺喜怒難測。


    小廝旁邊看他不說話,連大氣兒不敢出。


    “走!”徐燦一拍椅子站了起來,嘿嘿笑道:“去傅家!”叫人隨便找了幾樣滋補藥材,收拾收拾出了門。


    到了傅家門口,報了鎮南侯府大名和自己來意,不一會兒便有人出來,躬身打了手勢,“世子爺這邊請,我們家老太爺正書房休養。”


    徐燦慢悠悠跟後麵走著,剛到二門,看見一個淡青色衣袍少年一閃而過,居然是往內院去了!不由叫住傅家下人,“方才那人……,是葉家二公子嗎?”


    那領路人看了看,回道:“是。”外姓男子往內遠去,不略作解釋總不大合適,又道:“葉二爺從小我們家附學,老太爺看做子侄一般,所以比較熟絡。”


    可是徐燦對這個解釋很是不爽,——早知道,自己也來傅家念兩天書好了。


    不爽歸不爽,眼下卻也無可奈何。


    然而叫他加不爽是,居然書房裏見到了謝長珩,很明顯對方先到,並且已經跟傅老爺子談了一陣。


    “世子。”謝長珩依舊彬彬有禮,似乎上次打人事不曾發生過。


    “謝大公子。”徐燦笑眯眯拱了拱手,然後走上前,給傅希直問了個安,行了晚輩禮,客套道:“小侄雖然不才,但若是有什麽需要奔走之事,還是能點心意。”


    傅希直含笑點頭,“難為你們這些年輕人有心,還專門過來一趟。”


    徐燦自然是要客套一番,再沒話找點話來說,聊了片刻,扭頭看向謝長珩,“上次事實是對不住,還往謝兄不要往心裏去。”


    當著傅老爺子麵,謝長珩不管心裏怎麽想,也隻能接受對方這份“誠意”,淡淡笑道:“一點小事,無須掛齒。”


    徐燦便上前拍了一把,十分親熱樣子,“謝兄真是寬宏大量之人,佩服佩服。”


    謝長珩不著痕跡把他手挪開,微笑道:“我們這兒說話,難免會打擾到傅太公安心靜養。”頓了頓,“不如世子到我家去坐一坐,小飲兩盅如何?”


    徐燦眸光一閃,——這個人實是太難纏了!


    自己套了他話表示歉意,傅老爺子麵前做足樣子,他馬上就反過來一將,竟然邀請自己去謝家!若是真親自去了謝家,不就等於對外宣告,兩個人已經和解,那麽前麵功夫就白做了。


    謝長珩根本不等他開口婉拒,便道:“也不拘今日。”把對方借口打消,微微一笑,“我近一段時日都不會出門,不知世子幾時有空?”話裏意思,是要讓對方定下一個日子。


    徐燦心裏歎了口氣,情知這上頭贏不過對方,幹脆耍起了無賴,“具體日子我也沒個準兒,到時候再提前知會吧。”


    謝長珩並不此事上糾纏,也不乎眼前人到底去不去,不過是給他一個小小下馬威,淡笑道:“那就靜候世子佳音了。”又朝上欠了欠身,“今日晚輩過來叨擾許久,先告辭了。”


    傅希直對小輩們機鋒視而不見,隻顧慢悠悠喝茶,聽到此話方才抬頭,放下茶盅頷首道:“去吧,路上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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