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遍染,朝陽初升。


    姝月和小姨走入了砌院,和趙慶一起,將目光鎖定在顧清歡身上。


    殘軀在半空漂浮,清歡雙眸閉合,唯有垂落的烏發微微蕩漾。


    司禾單手虛托,煉化著一團暗青色的奇異物質,整體像是一團霧氣,但其中又有電光纏繞勾連,跟隨絲絲縷縷的青霧流轉不定。


    濃鬱的生機雖然被司禾禁錮在手中,但她身邊依舊有一株株柳樹擠破了層岩。


    最初隻是青黃孱弱的幼苗,但僅僅是數息之間,便拔地而起。


    暗青色枝杈依舊隻有寸許,生有些許鵝黃嫩葉,更像是沒有竹節的竹木……


    一株,十株,百株。


    隱沒於深山之中的庭院開始崩塌。


    似乎整個世界的春風都撲到了此地,一顆顆挺拔青柳崩山裂土,原本遍布的杉木轟然倒地,拔出沾滿泥土的猙獰根須。


    轟隆隆……


    柳林開始向著山腰蔓延,如同舊代的君王歸來,勢破千鈞!


    王姝月明眸震顫,緊緊握住了丈夫的手臂。


    這簡直是神跡!


    不經歲月,不經風雨,整個壽雲山片刻之間滿是蔥鬱青柳!


    就連他們那座即將完工的宅院,都倒塌了大半……


    山石滾落,大地震顫,野獸的嘶鳴越發高亢。


    柳條如鞭,根若盤虯,細長的青葉蔽日遮天。


    “小郎君~送你一份心意,免得時日長久將我忘了。”耳邊似是又響起了女子的笑聲。


    趙慶暗自歎息,目光依舊死死注視著清歡的身子。


    這是紅檸離開永寧州之前,留給他凝聚極品金丹使用的仙珍。


    離國萬裏黃沙之下的柳仙遺褪!


    毀滅於道劫之下的枯柳,曆經三萬餘年所殘存的最後生機……


    當年被紅檸藏匿起來的柳條,牽扯到了太多人與物。


    永寧州,屈雲州,數十位玉京弟子。


    當今天下兩位第八行走。


    翠鴛樓水嶺注昭告諸脈。


    還有那苗劍,沈俗,甚至是掌舵蘭慶集的傅思前輩。


    數萬年前橫跨東南一十四州的如意仙宗……


    關係到道劫,關係到天道殘片,關係到長生劍與神刀嶼的百年恩怨,關係到長生坊的桃園……牽扯太多了。


    如此仙珍,即便是隻有一寸,也足以使得趙慶築基九層之後,立地金丹。


    即便是白玉樓的天下行走,都求而不得。


    如今用來為清歡補全殘軀,綽綽有餘了。


    在自己的修為與清歡的全軀之前,趙慶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後者。


    雖說等上二十年,清歡也能依憑天香奇珍的蘊養斷肢重生,那時他應該也已經憑借著柳仙遺褪凝聚極品金丹了……


    但是讓自己妻子以人棍模樣,躺在棺中受盡煎熬,以凡人身軀日日承受碎骨拔髓之痛。而自己卻享受著其他女人留下的仙珍……趙慶做不到。


    更不用說清歡是為了他才變成這幅模樣。


    本來肉身盡滅,隻留命魂重修的人……應該是他。


    這是清歡用自己的命,把他給換了回來。


    以至於那個平日裏笑盈盈的絕美女子,如今醜態盡出,容顏衰敗,甚至五官都被貫徹神魂的劇痛所扭曲。


    顧清歡……本來就已經很苦了。


    ……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司禾才將那團青霧之中的雷光除盡。


    她美眸低垂,看著清歡觸目驚心的傷處陷入沉默。


    “怎麽了?”


    趙慶緩步上前,凝重問道。


    司禾輕輕歎息,掃視一望無際的柳林,輕聲道:“天香的奇珍封合了清歡傷處。”


    “清歡的藥體對這草木仙珍極為親和……但天香的靈蜜有些阻礙了仙柳的效用。”


    她盡量讓自己的言語不那麽殘忍。


    同時以陰華對趙慶當麵傳遞心念:“要拆線,能明白嗎?”


    姝月默默轉身,走到了柳林深處,不再觀望這邊的景象。


    趙慶輕撫女子額頭:“忍一下。”


    顧清歡滿是血絲的雙眸睜開,柔弱道:“主人……幫我祛除靈蜜吧。”


    “好。”


    趙慶看著猙獰傷處,終是沒有忍住……用神識鎮入了清歡眉心,讓她暫時昏迷。


    女子雙眸驀的睜大,難以置信的望著趙慶,而後玉頸傾斜閉上了雙眼,神情漸漸變得平和。


    她還想看主人細心為她處理傷處……但卻沒能如願。


    日上中天。


    暖陽穿透繁盛柳林,灑落斑駁光影。


    趙慶額角漸漸淌下汗珠,空蕩的泥丸宮使得他眼前的世界陣陣恍惚。


    依舊在用神識小心翼翼的分離著血肉之間的靈蜜靈漿。


    事實上,隻需要一劍揮落,將愈合的傷處斬下,柳仙遺褪頃刻便能將殘軀補全……


    又過半個時辰,趙慶胸膛起伏,終於鬆了口氣。


    在那一縷縷青霧澆灌殘軀之前,他無神的雙眸死死盯著,像是要將眼前的殘軀刻入自己靈魂深處。


    不遠處,姝月又轉身走到了近前,靜靜陪在小姨身邊看著。


    在浩瀚生機澆築之下,骨與肉像是初春的野草,瘋狂的蔓延生長。


    數息之間,女子緊致的纖腰被勾勒完全,白皙纖柔的雙腿與雪足……美如璞玉。


    司禾美眸微凝,元神盡數湧入女子身軀之中。


    “還有些生機,給她重鑄經脈吧,比原本的經絡堅韌通暢數倍不止。”


    ·


    酉時。


    顧清歡緩緩睜開了雙眸,那些能夠撕裂神魂的痛楚已經消失不見。


    身下的絨緞極為舒適,她下意識蜷起了雙腿……


    刹那間,滾燙熱淚奪眶而出。


    男人有力的臂膀將她攬入懷中,靜靜陪伴著。


    晚陽透過窗柩,在小榻上鋪滿了胭霞。


    顧清歡止不住的抽泣,淚目凝望著自己纖美的雙腿,暗暗咬緊了牙關。


    “主人……”


    “幫清歡染一次蔻丹吧。”


    她知道趙慶很喜愛曉怡的腿足,而曉怡也時常以自身修長美腿,與趙慶嬉鬧。


    她在水晶棺中的幾日,曾一度以為自己再也不可能走動了,更不用提什麽修長緊致的玉腿……無異於癡心妄想。


    趙慶會心一笑,指了指窗柩下被夕陽暈染的玉瓶。


    “花染早就備好了,躺下。”


    隱約有青筋顯露的腳踝被大手緊握,晶瑩如玉的蔥趾上點染了一抹抹緋紅。


    顧清歡有些失神,默默看著主人細心為自己打理身子,似乎自己受過的一切煎熬都不重要了。


    趙慶蹲在床邊,像是前世足療店裏的技師一樣,卑微的幫清歡按壓足底。


    還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活像是一個癡漢。


    這是毫不猶豫為自己付出生命的女人,自己在這世上走一遭,跟清歡相處,還特麽要什麽麵子?


    顧清歡很不適應主人對自己的愛撫,有些憔悴的容顏遍布紅霞。


    “主人,這是哪裏?”


    她繃緊了自己的身子,並沒有製止主人幫自己揉捏足腿,反倒心中竊喜不已。


    趙慶瞬間體悟到了清歡此刻的滿足,於是更加賣力,在她緊致小腿上拍拍打打,甚至想幫她推個油……隻可惜前世還沒體驗過spa就掛了,自然也是沒學到什麽精髓。


    “丹室啊。”


    “那些柳樹直接將咱們新家拆了大半,好在丹室較小,沒有受到波及。”


    顧清歡微微抿唇,低落道:“可惜日後不能為主人煉丹了。”


    趙慶:?


    還特麽想煉丹?


    能撿回來一條命就不錯了。


    他笑罵道:“活該。”


    “我死了有太阿印護持命魂,你死了有什麽?”


    女子目光有些呆滯,宛若幽潭的眸子再次溢出淚花。


    她怔怔看著男人溫和的笑容。


    不知不覺間勾起了唇角,顫聲笑道:“死了就死了。”


    她低眸看了看自己新生的半截藕臂,腦海中又閃過風雨之中主人的決然。


    主人折斷了自己緊抱他身子的手臂,將傳渡陣盤粗暴的塞入自己衣襟,而後拋下遠去……


    女子緩緩抬起了自己的手腕。


    “自主人折斷這條胳膊的那一刻。”


    “顧清歡……”


    “百死不悔!”


    趙慶緩緩停下了手中動作,神情有些落寞。


    “你死了,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清歡臉上蕩起明媚笑容,傾身與主人對視:“那樣主人才能永遠念著清歡。”


    “清歡死了,下輩子還做主人的藥奴。”


    趙慶聽著清歡滿是病態的言語,罕見的點頭應好。


    他單膝下跪,托起女子白皙的足背,低頭吻了上去……像是完成了什麽重大的儀式。


    顧清歡感受著足背酥酥麻麻的觸感,一時間神魂震顫。


    這宛若夢境的一幕,像是一隻大手死死的攥住了她的心髒,甚至感覺到了窒息。


    趙慶將清歡橫抱而起:“姝月燒好飯了,有你愛吃的青葵。”


    “你這些年太累了,修行之事不要想了。”


    “先休息兩年。”


    “以後不要這麽傻。”


    “拚命這種事……應該交給男人。”


    ·


    壽雲山,餘暉脈脈。


    被姝月提早規劃的演陣台,足有一丈之高,通體由青岩堆砌。


    本來是留給小姨試驗陣法用的,但數不清的柳樹破土而出,使得這座陣台成了壽雲山為數不多的淨土。


    司禾化作了少女模樣,搶走了姝月的掌勺大權。


    正在精心準備著自己醞釀已久的黑暗料理。


    事實上,除了那一小碟鹽水青葵之外,整桌菜食都是司禾燒製的。


    姝月被迫下崗,隻能和小姨在一旁默默觀望。


    能看得出來,司禾心情很是不錯。


    壽雲山上以後又會有很多很多人了,不再是丹霞子弟,而是司幽子弟。


    趙慶和小姨都陪在自己身邊……整個楚國都會握在小姨手中,足以為她聚攏香火。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留在壽雲山外的一縷元神消散了,精心照料數年的漣陽鄉民,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雖然被九耀天封印蠶食了不少生機,但這對擁有天道殘片的她來說,也不算傷筋動骨。


    可這一切的一切……不能成為她在飯菜中下毒的理由。


    愛美食的人,也愛做美食。


    當顧清歡被主人拉著手腕,來到陣台上的時候。


    天,剛好黑了。


    “清歡!”


    白發少女明眸閃爍,在姝月驚恐的目光中,遞出了自己的小砂鍋。


    “佛跳牆!”


    趙慶:……


    你是認真的嗎!?


    司禾心念瞬時傳徹:“跪在主人身下,親吻主人的美足,原諒你的無知。”


    方才趙慶和清歡的互動,以她的浩瀚元神,自然是感知的一清二楚。


    趙慶輕笑回應:“好啊。”


    曆經生死之後,他才感覺到……能和家人在一起打情罵俏也彌足珍貴。


    曉怡輕聲道:“這粥很是美味。”


    姝月重重點頭,附和道:“可惜太過繁瑣,想要學會還得多加觀摩。”


    在趙慶滿是疑惑的目光中。


    清歡緩緩捧起了小砂鍋,連飲數口濃稠的粥飯,笑盈盈道:“味道果真鮮美,清歡能學嗎?”


    趙慶:……


    拉倒吧,司禾做個麻辣燙都費勁,還特麽跳牆?


    可這天……終究不遂人願。


    趙慶最終還是在司禾滿是期待的目光中,小小的抿了一口黑乎乎的粥飯。


    “說好喝!”


    “美味!”


    “微苦,很適合我的口味。”


    首先是司禾的心念傳徹。


    幾乎在同一時間,姝月曉怡的神識傳音也來了。


    隻有清歡沒有修為在身,隻能用一個大家都懂的眼神表示自己的無奈。


    趙慶緩緩放下了小砂鍋,突然覺得想在異世吃夏皇界的美食,這輩子是夠嗆了。


    ……也不知道那些個天下行走,身上有沒有方便麵?


    他與司禾對視一眼。


    驀然發覺,司禾身上有一種似是無知而又理直氣壯的奇特美感。


    “確實不錯。”


    司禾明眸一彎,纖手一直遠處的臨時灶台。


    “富貴茄花。”


    “蔥爆羔羊。”


    “芙蓉鹿片。”


    “鮮魚琵琶絲羹。”


    “紅燒狼掌。”


    “……”


    周曉怡指了指身邊的玉壇,輕聲道:“還有司禾今天剛研製的冰可樂。”


    夜風輕撫,弦月無聲。


    在司禾滿是笑意的目光中,趙慶一家將全部的美食,盡數下咽。


    兩日之後便是小姨繼承楚國大統,他們免不了商議著接下來的安排。


    “父親可以代我留守皇城。”


    “不過那三位金丹供奉,咱們得想辦法拿下。”


    “太爺還好說……另外兩位稍顯棘手。”


    周曉怡有些猶豫,看向清歡之時言語滯澀。


    “我想……征稅。”


    勞民之事,並非她幼時所習。


    父親也經常告誡他,為天下謀,為萬世思。


    但當這一天真正來臨,她卻不得不去做一個惡人。


    供奉需要資源,宗門需要資源,這都不是最重要的。


    她想盡快為司禾的香火之事鋪路,將百姓推向司幽神國的懷抱……


    一念及此,她更是不忍。


    當年在攬仙鎮時,她還替鄉民補上了丁稅,並且對朝廷杜家所行之事表示不瞞。


    可歲月一晃……


    司禾看著小姨為難的樣子,輕聲道:“桂花糕還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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