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向著朝廷一方的軍馬看了過去,那雙眯得狹長的鳳眼隨即便將視線定在了陣前的少將軍的身上,一手持著手上的馬韁,一手拿著一柄長槍,長槍負於身後,最終橫過胸前,握住槍柄的手勢甚至略顯僵硬,他不是個善武的將軍,這個年輕的將軍的手上甚至還沒有一把能拿著趁手的武器,比如弓樞手裏的關公刀,她茯苓手上的長刀,茯苓笑道,“你這做大將軍的小兒,會逞些口舌之利,算得上什麽真本事,不如我們戰場上酣暢淋漓的打上一番最好才見真章。”


    若論起年紀來,茯苓二十有二,倒是比林將軍還要年輕上一歲,然而,茯苓十六從軍,若論起軍中的資曆來,稱上林將軍一聲“小子”也不算為過。


    弓樞掄著身後的長刀在腰間繞上半圈,刀尖直指著自己麵前的一坯黃土,咧了咧嘴,笑道,“我敬你是個女娃娃,怎麽說話就這麽沒規矩?你雖是女流,卻是個武將,我們將軍可是個地地道道的文人,陣前對戰,女娃娃你莫不是在同我們說笑吧?這事說來可真是大大的不妥。”


    弓樞轉身拉扯著馬韁與林將軍拱了拱手,遂請戰,“將軍,不如由末將代將軍於那茯苓會上一會。”說完,又看向戎狄陣前的大將茯苓,高聲喊道,“女娃娃你可敢應戰?”


    林將軍沉吟片刻,遂言道,“諸事小心為上。”


    弓樞聽罷此言,便道,“末將領命。”


    茯苓雖是女流,然而從以往幾月傳來的軍報來看,若論起武力,弓樞比之茯苓怕還是要差上些許,然而,於此,他卻自另有一番自己的考量,弓樞為右路將軍迎戰戎狄大軍,茯苓也不會真的扯下臉麵於他應戰,多少有些有失大將身份,自降了威風,茯苓是個比之男子還要心高氣傲的多的女人,定不會貿然應戰,然而,若不應戰,又顯得多少示敵以弱,故而,茯苓料想之中應該會派上手下的將領前來應戰。


    弓樞若要勝過茯苓把握不大,但若是要勝過他手下的幾個偏將,勝算還是可以打上七八分的。


    隨後,茯苓耍罷幾下自己手中的長刀之後,便果真不急不緩的說道,“一個小小的右路將軍,何必勞煩我自己親自出手。”說罷,刀尖也向著旁邊隨手一指,朗聲道,“左路將軍紮合何在?”


    戎狄大軍之中隨後便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高喊聲,“末將在此!”


    兩邊的士卒慢慢繞開,從中間便走出一個頭戴著氈帽,麵目粗獷,麵上多髯,雙耳招風的大漢來,一雙虎目之中隱隱露著些許凶悍之氣,穿著一身亮銀色的重鎧,身下的馬也套上了一副由專門打造的護住馬腹的銀鎧。


    紮合向著茯苓左手按在左胸行了個部落裏表示尊敬的服從的手勢,隨後便看向了弓樞,說道,“末將願替將軍迎戰。”


    弓樞出戰的時候,林將軍騎著馬在麵前兜轉幾圈後,背對著戎狄大軍,張嘴遂翕動了幾下雙唇,言道,


    ——此人臂力過人,性悍勇,忌輕敵,小心迎戰。


    長期於軍旅之中生活的將領多少也能讀懂一些簡單的唇語,便於己方眾人私下裏不動聲色的傳遞軍報暗語之用。


    弓將軍摸了摸自己的腦門,也翕動了幾下口型,說道,


    ——將軍放心。


    林將軍伸手握拳,隨即便垂上了弓將軍的右肩處,終於還是又言道了一句,“諸事小心。”


    弓將軍率先出陣迎了上來。隻見其身下的駿馬顯得頗有些不耐煩的往後踩著自己的蹄子,馬脖子向著旁邊偶爾的晃上一晃,弓樞一手持著長刀,一手抓緊了馬韁,調轉馬頭便出陣在兩軍對壘之間轉了幾圈,紮合手裏拿著由鐵鏈連在一處的雙錘迎麵也迎了上來,兩人在陣前牽扯著馬韁兜轉幾圈之後,紮合掄著自己手中的錘子,單錘脫手,順著鐵鏈便向著弓樞砸了過來,弓將軍一手扯著馬韁向身後一仰,那飛出的錘子便從他的眼前胸前掃過,右手的手腕一翻,長刀的刀刃朝上,立時也向著那迎麵而來的錘子砍了過去,長刀砍在鐵製的鎖鏈上,聽得“鏗鏘”幾聲,瞬目之間,便隻見那刀身已經纏上了幾圈的鐵鏈,幾番拉拽之下都是金屬相抨擊的刺耳的聲響。


    隻見弓將軍嘿嘿一笑,另一手放開手中的馬韁握住那麵前的錘子,說道,“你這蠻子連手裏的武器都能脫手,你弓樞今天便就好心呈了你的意,收下你這份大禮了。”別說,那一個足有臉盆大小的錘子可是實打實的重量,拿在手裏便感覺一邊的肩膀順勢往一邊一沉,弓樞吸了幾口氣,提上內力在丹田裏運上幾轉,這才拿穩了自己手上的錘子,心裏自忖自己方才怕是多有幾分的輕敵了,但好在自己也算及時反映過來,不然這糗可是要出大了。


    弓將軍單手握住單錘之後,運起內力忽然一下都往手掌處湧了過去,力一扯大,那雙錘連著鎖鏈此時已經被他很很拽過了大半,右手的掌心一翻,又聽得“鏗鏘”一聲,纏在鐵鏈上的長刀已經被抽出,弓樞揮著長刀便要向紮合的身上砍去,而此時,紮合下腰之時臉上卻是突然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然而這分笑意還沒有維持多久,隻見弓樞直接變刀,忽然佝僂著身子伏在馬背上將長刀往馬腿上狠狠看了過去,紮合身下的馬一受驚,抬著前邊的蹄子由著長刀從馬下揮過,然而,馬兒的前蹄抬起來後,就露出了馬脖子下麵的馬肚子,包裹住馬身的鎧甲隻裝備到了兩側,而露出的馬肚子上卻是一片十足白花花的軟肉,弓樞再一刀回砍下來,就直直的插/入馬腹之中,抽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馬尼格老/子的,你弓樞大爺早就看你的馬先不順眼了。”


    馬肚子被狠狠地捅穿,再被拉了好長一道的口子,那馬猝然倒地之後,蹬了幾下蹄子之後就徹底死的不能再死了,紮合大怒,從馬身上跳下的時候忽然一扯自己手中的鐵鏈子,弓樞順手也就掄了幾下鐵鏈然後又給掄了回去,“你大/爺的鐵錘子,我老樞可不習慣用你們蠻子的東西。”


    紮合怒斥道,“無恥,你們中原人真是無恥,無恥之極!”


    弓樞隨後便咧著嘴伸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根子,心道,——你家蠻子打仗的時候才見著便宜不占,那不是傻缺嗎?


    兩人往身後都退了幾步之後,朝廷一方,林將軍便道,“弓樞,入陣。”而戎狄一方,茯苓拍了幾下的手掌,也道,“紮合,回來。”


    ……


    ——戰。


    玉門關之上的烽火台上終於在傳聞永安侯夥同戎狄大軍叛亂之後燃起了狼煙,馬蹄過處,揚起一片飛揚的塵土,刀劍裏的肅殺,血色蒼茫的紅月落日,黃沙古城之中的金戈鐵馬。此次鎮守玉門關之役刀劍抨擊之聲響徹遍了整整三天三夜,一波方罷,一波又起,簡直好似根本無休無止。


    “——北四路大軍成一字長蛇陣,北三路大軍成魚鱗陣,偏將蔚成率弓兵一千,兩千刀槍步兵布陣撒星陣,西南遊困戎狄騎兵一千。其餘各路左右偏將,中將,各率步兵二千鎮守八方,速圍攏,八方每方千人速成一小八卦,兩陣相接,弓樞率軍入陣待命。”


    林將軍手持著一柄長槍,周旋於小八卦陣中,手中所持的長槍順臂而下,垂於一側,槍尖上隱隱閃爍的銀光晃在人的眼前,銀色的槍頭上沾上了鮮紅的血,槍頭的紅纓一方纏繞在槍身上,是紅綢子一樣鮮豔刺目的顏色,入目所見之下,隻覺得自己眼前所見之景都是一片詭異綺麗的紅色,戰馬在長嘶,刀槍在爭鳴,鮮紅的血液噴灑在自己的臉上帶來一陣*的刺激感,到最後,入陣的士兵隻能不斷的重複著揮刀,砍入,然後再拔出的刺激感,身體的負累已經到了最疲憊的時候,卻仍然掙紮著不肯倒下來。


    林將軍轉著手中的長槍時而向著靠近的戎狄士兵刺了過去,拔出長槍後隨即又再刺入,再拔槍,每一次刺入的時候甚至都能感受到鋒利的尖槍刺入人身體的重重的阻力,盡管他已在夢中見過多次這樣鮮血淋漓的赤目的景象,而當這幅戰場上堪比修羅一樣的場景真正出現在他的麵前的時候,林將軍開始覺得自己的手腳已經開始變得麻木,然而強忍著心裏一陣陣的惡心感,他還要竭力保持著自己頭腦的清醒。


    林將軍隱於小八卦陣中的遁甲之位,精簡了大八陣圖的小八卦陣還保留著大八陣圖最基本的兩個特點,遁甲和奇門之威,精簡下來的兩個小八卦陣分別具有奇門和遁甲的能力,雖不至於能如八陣圖一般形成天字絕陣,然而,一個隻有奇門之威的小八卦陣和一個隻有遁甲的小八卦陣兩陣相交接之處,便同時具有了奇門和遁甲之威,不如大八陣圖幻象疊生,生死無出的驚險之局,遊困住茯苓手下千百士兵卻是已經足夠。


    林將軍及所率指揮兵馬亦為旗令官隱於一小八卦陣中的遁甲之位,而奇門主攻,由弓樞負責補位“傷”“死”“驚”三門,若有敵軍被卷入從三門而出,傷必極重,身心疲乏之際,正是攻敵以弱的最好的時機。


    小八卦是一個活陣,陣中的士兵都要隨著八卦陣四麵的變法而來來回回的走動著,或是擴大或是收縮陣型皆視實際而定。


    茯苓行軍打仗多年,也曾見過世間多數的陣法,而她自認對於陣法一道還獨有些自己的見解,然而,窮極她一生所見所聞之中,卻從來沒有聽聞或者親眼見過眼前的這兩個陣法,這兩個陣法勝在極新,甚至聞所未聞,現如今才打得她一個措手不及,若是她有時間去深究一番,她倒是自信,可破此陣法,然而,細細深究之下,又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一個似乎十分重要的一點……


    戎狄一方的傳令官業已經傳來軍報,先前前方探路出陣之人又折損了千人,茯苓揮著手中的長刀複又斬殺一人之後,方才說道,“破陣吧。”已經身處於戰場之上,茯苓一時之間自然已經是想不出什麽真正的破陣之法了,然而,她還有一個笨法子,一個最笨最幹脆暴力的破陣之法,破不了陣,那便用自己手下的人去填,她現今身下所處的陣法即使再如何的逆天,隻要一批一批的人填入這個陣法之中,而當整個陣法真正達到它所能遊困之人的數量的承受上限的時候,這個陣便也就破了,這是最簡單同時也是也最粗暴的辦法。


    這一仗對於茯苓來說無疑是聞所未聞的慘烈,是她為將以來所承受過最嚴重的一次失敗,此戰將會成為她為將一生之中的恥辱。


    “——這女人真狠。”真正此方大戰休罷之後,弓樞終於還是忍不住唏噓了一句。“這女人能想到用填陣的法子來破陣,真是個心狠手辣的女娃娃,對著自己人也敢這麽下得去狠手。”


    填陣的法子可不是人人都能下的手去用的,所為填陣便是不斷的源源不斷的往陣裏麵送人,直到送往裏麵的人都著了道,眼前的陣法終於到了它所能承受的極限,說白了就是要拿人去當肉盾,茯苓手下派進填陣之人足有五千,而最後能回來的才不過八百的兵馬,九死都不一定能換得一生。


    說來,那四千多的戎狄人,甚至大多數都是弓樞手下的弓兵幹掉的。


    林將軍沉吟片刻後,便道,“你莫忘了,她是個戎狄人。”


    戎狄人生性尚武,崇拜強者,蔑視弱者,對於戎狄人而言,他們骨子裏有種獨特的優越感,至於碾死一群地位著實低下的士兵,他們也隻有無條件的服從。在戎狄人眼中的等級製度甚至比之中原怕還要森嚴上幾分。


    在戎狄部落之間的較量之中,殺人,對於他們來說都可以算是最簡單容易的事情,他們骨子裏有著一種對生命嗤之以鼻的漠視感。


    雖然不得不承認,在當時的情況下,這可以算的上是最明智不過的做法,然而……此等作為怕也是真正多讓人覺得有種從骨子裏冒出來的寒意,若是連自己人都可以半分不帶猶豫的犧牲,他日,若是落入了這實在心狠手辣的女人的手裏……想到此處,弓樞和諸將也多有心悸的想著朝廷一方的軍隊當日應該追上那女人,最好斬草除根才是最最穩妥的辦法,當然,這個想法也隻是想想而已,是作不了數的,在當日的情況下,茯苓的手下尚還剩餘了八千鐵騎,步兵三千有餘,而在追擊的路上,茯苓又定然會在四周安排伏兵,這是她行軍打仗之時習慣留著後手的足夠縝密的心思。茯苓此次隻出動了五萬大軍,而她手下卻足足還有三十萬精兵,若是貿然追擊,日後得不償失,可就真正虧大了。說到底,心裏終究還是存著幾分忌憚之意的。


    又,幾日後,楊釗率軍北上一戰也已經傳來了報,楊釗將左鍾所率的軍隊打下了一半的時候,永安侯大軍即日起便開始敗退,退入永安侯的番地之中,楊釗並不急著趁勝追擊,而是先向玉門關傳了一份捷報,茯苓敗退北上和楊釗捷報之事相比而言,茯苓敗退北上其實還要傳得更早一些,他也倒不在意在西麵的駐地多呆上些時日,捷報中所言他不過是想問上一句,——這永安侯還要不要繼續打下去?然後次日,楊將軍收到了一封簡紮,而至於簡紮上所言卻隻有一個字——打。


    楊釗遂又回信,“需援兵一萬,訴求。”


    朝廷再半月之前又向各地征召了兵力,日前又多了近五萬的兵力,林將軍的手上近日來尚還有些施展不開,思索片刻後,便再傳簡紮,提上幾筆,遂裝入細竹筒之中後,才放飛了手中的信鴿,而信上所言卻仍隻有一字,言道一聲,——準。


    故而,楊釗這一方麵的戰事暫時終究怕還是要消停不了了。


    楊釗心道,


    ——那便繼續打下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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