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


    安拾錦錯愕地含著眼淚抬起頭,朦朧的視線裏,緩慢地辨別出了對方:“小陸醫生?”


    人在熱的時候,急躁的時候,害羞的時候,都會臉紅。可唯獨有一種臉紅的方式是任何人都不想見到的,不管是自己,還是別人。因為那有可能代表著極度悲痛,代表著滿目蒼夷,代表著萬念俱灰……


    而陸湛寧從安拾錦紅通通的小臉上看到的是絕望,一種在麵對至親好友去世時所表現出的絕望。再也無法看見鮮活的人,再也感受不到溫熱的呼吸,再也觸摸不到滾燙的體溫,什麽都成了虛妄,什麽都成了念想,隻能通過照片,借用影像,來緬懷曾經活在我們身邊那麽重要的一個人。也許,有的人連他的一張照片都沒有,看著那個永遠也不可能亮起來的頭像,一個人在夜深人靜的房間裏偷偷掉眼淚。


    陸湛寧心裏有什麽地方轟的一下坍塌了,這種滋味他一輩子也不願意再品嚐一次,那是一種沒有期限的折磨,永遠殘留在身體陰暗的角落裏,讓他時不時地疼一下,讓他得不到安寧。


    拇指肚輕輕地掠過安拾錦的眼睛下方,他的聲音依舊溫柔,溫柔得有些笨拙:“生老病死從來不是我們所能決定的,尤其是意外,我們誰都無法預測。人活著,我們加倍愛他。人死了,他永遠活在我們心裏。”


    “小陸醫生……”安拾錦抽噎著,身體保持著原有的僵硬:“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嗯。”他聽著,身體由半俯著緩緩蹲了下去,夾在胳膊窩下的病例和報告被他隨手擱在一邊,將糖紙撥開,把那顆方方正正的糖果送到她的嘴邊。看著她嘴巴一抿含了進去,他衝她鼓勵一笑:“你看,生活還是甜的對吧?”


    舌尖含著甜蜜的味道,可心底依然難過得不行。她咕噥了一下嘴,把糖果轉移到一邊,包在腮幫子裏,吸著鼻涕哭哭啼啼地重複:“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她掛著兩行鼻涕,整張臉上水漬縱橫。陸湛寧皺了下眉,又往口袋裏掏了掏,發現沒帶著紙巾。


    “需要這個嗎?”一直觀望著的“宋光吟”及時遞了一包過來。


    他接過,從裏麵抽出一張,伸出手去捏住安拾錦的鼻尖。這回,配合地問:“誰?”


    “一個很喜歡很喜歡我的人……”安拾錦呆呆地與他合作,一張紙巾被他折了兩次,最後丟進了柱子下的垃圾桶裏。


    陸湛寧對這個回答感到意外。他看了眼旁邊的“宋光吟”,轉回頭來又抽出一張紙巾,輕輕地撫上她濕漉漉的臉頰:“那就再找一個。”


    安拾錦明顯抽搐了一下,固執地搖起頭來:“不,他是獨一無二的,再也找不到了,就算找到了也不是他了。”她下意識地側過頭去看向“宋光吟”。已經不是他了,真的已經不是他了……


    陸湛寧被她眼底再次湧出的絕望刺得心底止不住地痛起來,是啊,他根本就找不到第二個母親,他隻有那麽一個媽媽啊。


    這麽一晃神,他並沒有注意到“宋光吟”一刹那的尷尬。


    安拾錦突然詢問地看向陸湛寧:“人的靈魂離開身體以後會去哪兒?”


    她就這麽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一時間一點一點的希望從沉寂的眼眸裏鮮活了起來。陸湛寧不明白這麽大的人怎麽還會糾結於這種問題,他並沒有為了安撫她而說一些有關於信仰的宗教話題,他告訴她:“人沒有靈魂。”


    “一定有!”安拾錦眼淚又大汩大汩地冒出來。


    她如此執著地堅持著,看著她眼裏升起的光亮再次一點點黯淡下去,陸湛寧突然不忍心。眼皮微垂,他低低地說:“嗯,有。”繼而,他又重新看著她,給她提供信念:“既然相信,就別去懷疑。”


    “嗯。”安拾錦仿佛吃了一顆定心丸,重重地一點頭,眼角還掛著淚,卻在此刻眉眼彎彎起來:“他在另一個地方一定要忘了我……”


    宋光吟,我會永遠永遠記得你,你害羞的紅血絲,你人如其名的笑容……以及你最後的無畏。


    她終於深切體會到莫尤當初與她說的公平與不公平。人活著幾十載,生不帶來,死不帶走。而他們這種永生的異域人,則會用長長久久的一輩子去銘記他。就像蘭陵王之於莫尤,宋光吟之於她。


    **


    安拾錦和“宋光吟”坐在仁愛醫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她剛剛才從洗手間裏出來,將自己的儀容捯飭了一下,看上去沒有之前在醫院裏那麽狼狽了。


    “宋光吟”攪拌著小調羹,呷了一口。眉間幾乎是同時擰了一下,他撇了下嘴:“這種東西真不知道有什麽好喝的。”


    “你直接說你對這個世界哪裏都不滿意不就好了?”安拾錦心情仍然不佳,說話口氣也跟著不太好。


    “你可別冤枉我。”他稍作回憶了一下:“有些地方景色很美,我很喜歡。”


    安拾錦想起陳安悅旅行回來時和她說的話,問:“你不會把全世界都走遍了吧?”


    “你說呢?”他以一副“你明知故問”的語氣反問她。端起手裏的瓷杯又呷了一口,提醒她:“你別忘了,我們可以飛啊。”


    安拾錦點了點頭,默默看了他一會。


    “宋光吟”掀著眼皮問:“看我做什麽?”


    “我在看鳥人。”


    “……”他嗆了一口,一隻拳頭抵在嘴上輕咳,一隻手將咖啡落回了桌上。


    安拾錦非常善良地等他不再咳嗽了才單刀直入地問道:“你究竟是誰?為什麽會進入……宋光吟的身體?”


    提到這三個字,她還是好難過。尤其是眼前還晃蕩著這張臉,明明就是宋光吟,可實際上卻已經發生了質的轉變。


    坐對麵的“宋光吟”傾傾嘴角:“拾錦,你是認不出我,還是依舊不記得我?”


    那抹綻開的笑容把他占用的這張麵孔瞬間領上了一種特殊的氣質——貌美如花。


    安拾錦倏地一個激靈:“你是……梧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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