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愛醫院的急診大廳門外燈火通明,救護車烏拉烏拉地停在忙亂的大門口,急診科的人從裏麵奔湧而出。


    安拾錦小心翼翼地繞過去,前方兩輛推車被醫生護士們推著往前跑,與此同時,廣播適時響起:急救車到!神經外科!神經外科請去急救間!神經外科請去急救間!”


    安拾錦下意識地往電梯口的方向看,其中一個電梯門剛好打開,一個年輕女人推著輪椅上的老太太走了進去。另一個電梯門裏,也剛好同時走出了幾個人。她癟著嘴敲了敲腦袋,隨後尋找到了急救間,耐心地等了等。不到一會,終於看見兩個熟悉的神外醫生匆匆忙忙趕了過來。


    她事先查探過,知道陸湛寧今晚在醫院裏值班。


    陸湛寧站在陳建興身後,聽急救員指著傷患向陳建興報告情況:“陳醫生,腦外傷昏迷,一側瞳孔已經散大了。”


    陳建興麵色波瀾不驚:“準備手術。”正說著,陸湛寧已經走上前把手搭了上去,一邊接手傷患,一邊同旁邊的小護士吩咐道:“病人家屬來了記得讓他們補簽字。”


    小護士早已熟悉這通流程,點點頭:“嗯,我知道。”


    陸湛寧同其他幾人一起推著推車向手術室的方向跑,安拾錦也小跑著跟上去,他們看不見她,她尋找到一處可以搭把手的空處,和他們一起推。


    一股異樣在陸湛寧心頭升起,他朝旁邊看了眼,明明什麽也沒有,可他卻莫名覺得有些奇怪。


    推車哐當一下撞進手術室,幾乎同時,安拾錦從車子的一側鬆開手,她看著手術室的兩扇門在自己眼前啪嗒一下闔上,腦子裏亂糟糟地擠成一團,頭疼得有些厲害。


    轉了□,順勢靠在牆邊,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想起之前在陳宅,奶奶綠舒同自己說的話。


    “當年我是追著搖光來的這裏,他那時的元神很虛弱,穿過結界後剛好附在了一個早產的嬰孩體內。為了方便,我也隨即在那家醫院裏尋找了個將死的身體,沒想到這麽巧,和那個孩子家竟然是世交。”


    “你還記得搖光嗎?大概還沒想起來吧?你們兩個以前關係好得就像是一個人,你遇到什麽麻煩,都是他給你收拾爛攤子。你娘有句話說得有點糙,但還是蠻形象的。她說啊,搖光就是你的一隻手,這隻手每天跟著你後麵給你擦屁股。”


    “哎,那麽好的孩子,這麽多年過去了我都沒能喚醒他。也不知道他的元神什麽時候才能醒過來,我這具身體都已經70了,活個100歲倒也算正常,可他畢竟年紀還輕,我要怎麽跟著他一輩子呢,難道還真要再換個身體不成?”


    綠舒自顧自地往下說,她插不上話,隻能睜著茫然的眼睛看著她。綠舒一直在歎氣,好像鬱結了一輩子似的,怎麽也歎不完。


    突然,她將目光定定地鎖在她的臉上:“小拾,要是你能讓他記起來就好了。”她走上前來,撫著她的頭發,低低地哀歎:“靈族不能沒有他……”


    安拾錦又沒輕沒重地敲打起頭來,思緒一片混沌,她走到旁邊的塑料椅上坐下,綠舒在陳宅的一字一句依然在她的腦子裏不停地打轉。


    她問綠舒:“搖光是誰?我為什麽會不記得他?他……好端端地為什麽會到這裏來,沒有爺爺允許,他怎麽穿越的結界呢……”


    她劈裏啪啦地想要把滿肚子的疑惑問出來,綠舒打住她,隻對她說了一句話:“他是落塵和司音的兒子,你雲遷爺爺的孫兒。”


    聽了這話,她所有的問題都一下子梗在了喉嚨裏。雲遷是莫尤和莫虛的好友,兩家人來往密切,關係甚篤。她一直以為他們家暫時不打算考慮子嗣問題,還曾一度懷疑落塵伯父和司音姨娘之間在某方麵不太和諧……看來,她真的大錯特錯了,人家夫妻一丁點問題都沒有,是她自己有問題。


    綠舒說:“小拾,以後和阿寧多走近走近,以你和他的交情,說不定現在隻有你能將他喚醒了。”


    阿寧?哦,小陸醫生的小名。


    安拾錦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撰寫了條短信發給陳安悅,她今晚不打算回家,拜托她幫忙找個借口。很快,回信就來了。陳安悅發了一連串的感歎號——你還真是膽兒肥了啊,都敢夜不歸宿了!!!!!!!!


    安拾錦把手機裝回去,彎下腰,手拄在膝蓋上默默想,她哪裏是膽兒肥了,她是因為太膽小了才會跑到醫院來,按照綠舒的意思,她居然把自己最好的朋友給忘了!


    關於搖光的記憶,她是真的一星半點的都想不起來。她心裏很慌,她不知道這對於她來說意味著什麽。有那樣一個人,他陪伴她成長,她跌倒時他扶她起來,她胡鬧時他在一旁看著她笑,她低落時他撫著她的頭溫柔鼓勵她,有那樣一個人曾經是她心目中除卻家人以外最重要的存在……她不知道記憶裏少了這樣一個他,究竟會有多麽遺憾和絕望,她真的很想知道,她不想平白無故地丟掉一個人。


    綠舒說了那些話後就什麽也不再多說了,她從牛皮紙袋中找出一張陸湛寧身著白大褂的照片,上麵的他表情一如既往的僵硬,手抄在身前的褂子口袋裏,樣子有點酷,但更多的是不自然。綠舒把照片送給她:“每年我都會強迫他拍張照,他心裏不樂意,但還是會順著我。你應該去好好了解他,他是個很不錯的孩子。”


    也許是綠舒最後一句話起到作用了吧,她真的一轉身就來了解他了。剛才那個一本正經的醫生就是她的好朋友呀,她的好朋友在這個世界是個很奇怪的人呢,她先前一直都不太喜歡他,直到上次他給她一塊糖,他說著鼓勵的話安慰她,她才對他稍微有了些好感。哦對了,她還欠他一句謝謝呢。


    安拾錦悶頭回憶著,嘴角牽起一絲由於感慨不同而時隱時現的笑容。


    搖光……陸湛寧……


    這兩個名字在她的舌尖上滾過來又滾過去,原來她最好的朋友一直陪在她身邊,她在這個世界一點也不孤單。這樣想著,她小小的心裏收獲了莫大的滿足,真好,有他在,有奶奶在,真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一點都不覺得漫長,她一個人坐在深夜空蕩蕩的醫院走廊裏,偶爾有一兩個人經過,誰也看不到她,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將她和陸湛寧從相識到相處的所有片段仔細回憶了一遍。她不記得過去的搖光了,可她告訴自己,她絕對絕對不能再把新的搖光給忘了。


    在她不斷回憶的過程中,被電話通知的傷患家屬也終於趕了過來。他的母親哭倒在媳婦身上,那個神經緊繃著的女人不但要安慰婆婆,還要惴惴不安地等待著仍在手術中的丈夫。


    安拾錦偏頭望向她們,突然意識到,她最好的朋友現在是一名救死扶傷的外科大夫!胸腔裏溢出滿滿的驕傲,她由衷覺得,這真是一件值得讚美的事!


    手術室的燈滅了,陳建興走了出來,女人扶著婆婆奔上前追問術後情況。


    陳建興摘下口罩:“腦外傷所致硬膜下血腫,手術順利,血塊已經被取出來了。但是請你們家屬要明白,就像我們的手臂受傷腫脹後會在以後的幾天裏越來越腫,直到達到高峰期才會慢慢消腫,這顱腦也一樣,病人還需要進一步觀察。”


    病人母親很激動,擦著淚連聲道謝。


    安拾錦立在一邊,等著陸湛寧出來。做完手術的傷患被送去複查ct,她等了許久都不見陸湛寧,最後才發現,手術室有不止三個出入口。


    在值班室裏找到他,他神情染著倦意,正在給自己和陳建興衝咖啡。


    陳建興摘下眼鏡,捏著晴明穴也滿臉倦容:“你還在研究那幾個選擇性失憶的病例?”


    “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很想弄明白它的病理。”陸湛寧嘴角上傾,笑了笑。


    陳建興大有後生可畏的感慨:“你還記得當年我問你為什麽選擇神經外科你是怎麽回答的嗎?”


    陸湛寧挑了挑眉。


    當初,那個誌氣淩雲的他是這樣回答的:“神經外科研究的是人體神經係統和與之相關的附屬機構,我覺得從事這種大腦手術的外科很神秘,也很神聖。能夠在這項領域學有所成,不是尋常外科所能比擬的。我很喜歡挑戰。”


    陳建興一直為有這麽一個專業知識水平和技術素質都異常優異的徒弟而感到驕傲。接過他手裏的杯子,輕輕碰了下他的肩,笑著說:“你小子,神外都還沒出師就開始越俎代庖了,怎麽,你認為你已經在神外挑戰成功了?”


    陸湛寧也笑:“我隨時接受任何挑戰。”


    兩人一來一回輕快地聊著,安拾錦看著陸湛寧臉上的笑容,從最初的驚奇漸漸恢複到平靜,慢慢走近了些,在陸湛寧身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陸湛寧皺了下眉,不知為何,那股不適感又冒了出來。他往空氣中掃了一眼,整個值班室隻有他和陳建興兩個人,哪裏會來其他人的影子?微低下頭揉了揉太陽穴,他想,大概是神經過度緊張了。


    陳建興見狀,問:“累了吧,你到那邊床上去睡會吧。”


    值班室裏有一張單人床,陸湛寧想都沒想,說:“不用,您去睡會吧,我想看會書。”


    “你啊!”見他把書都攤開了,陳建興無奈:“那我先睡一覺,有急診你再叫我。”


    “好。”


    陳建興拉上了簾子,小隔間裏很快傳來了粗重的呼吸聲。


    陸湛寧喝了口咖啡,翻書頁的聲音很輕,就像他此刻的表情一樣,清淺、安靜。


    她的好朋友是個熱愛學習的好醫生,安拾錦無聲笑了。她起身坐到桌子對麵,托著下頜靜靜地看著他。她不記得搖光的模樣,但她想,陸湛寧都長得這麽好看,相由心生,搖光也一定生得很俊俏。她不記得搖光的聲音,但她想,陸湛寧都有一副清朗的嗓音,同樣相由心生,搖光也一定聲線溫潤。


    陸湛寧抬起頭看向前方,依然什麽都沒有,可他就是覺得好像多出了什麽。看來的確是累了。他將書闔上放到一邊,趴在桌上打算睡一會。


    呀!好朋友要睡覺了!安拾錦有一股唱搖籃曲的衝動。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她悄悄湊到他跟前,伸出食指,隔著空氣在陸湛寧枕在外麵的側臉上方描摹,從線條流暢的輪廓,到各有特色的五官,她像是在完成一幅素描,一筆一劃地勾勒,專心致誌。


    耶?陸湛寧猛然睜開了眼,安拾錦嚇得心肝亂顫,手僵著不敢亂動。


    他深邃的眸光筆直地射向她,像是要把她吸進去似的,讓她有種被發現的錯覺。他斂著眉,不知道在糾結什麽。安拾錦特別想把手觸到他的眉間,將那道折痕撫平。好朋友,你幹嘛老皺眉呢,你又不是老頭子。


    須臾,陸湛寧又再次闔上了眼。安拾錦拍拍砰砰亂跳的小胸脯,連忙收回手坐了回去。她趴在他的對麵,和他保持一個偏頭的方向,輕輕閉上了眼睛。


    好朋友,晚安。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把我卡得半死,但是寫完後我好想抱著拾錦啃一口,萌得我心都化了好咩!


    好想看拾錦突然去抱小陸醫生的粗大腿,大聲喊:醫生,我們做好朋友吧!陸醫生究竟是怎樣一個囧死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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