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事情發生在我二十五歲的冬至那一天。


    我不想離開溫暖的被窩,逃避似地翻個身,遙想著假期。


    今天是第二學期的結業典禮,隻要度過今天,輕鬆愉快的寒假就在等著身為美術教師的我。莉瑚說想去學滑雪板,已經用冬季獎金買了整套裝備,而我也有許多想做的事。不過,今天得先去上班。希望昨晚開始下的雪沒積得太深:


    現在幾點?我該起床了嗎?我一麵如此暗想一麵望向時鍾,發現早已過了預定的起床時間。


    我忘記調鬧鍾嗎?我檢查按鈕,發現鬧鍾一如平時,是在開啟狀態;而且秒針仍在移動,所以不是沒電。為什麽鬧鍾沒響……一思及此,我的背脊猛然凍結。


    世界是無聲的。


    殘存的左耳聽覺死了。


    昨晚明明還和平時一樣,為什麽突然……


    暈眩隨著混亂侵襲我,我的眼前變得一片空白。


    世界竟會如此輕易改變,末日居然如此輕易到來。


    我不能打電話給學校,隻好用簡訊拜托同事代我向校方轉達我身體不適,必須請假。


    我必須盡快去醫院接受檢查,希望醫生告訴我「隻是突發性的身體不適」,給我樂觀的希望。雖然這麽想,我的身體卻無法動彈。


    雖然我的醫學知識極為淺薄,卻有一股近乎確信的預感:無論怎麽治療,這隻左耳都不會複原了。


    打從二十歲剛過,我便感覺到左耳的聽力緩緩下降。或許還不到有所覺悟的地步,但我早已料到這一天可能會到來。


    我用冰冷的指尖觸摸左耳。


    此時想起的,是比較漂亮的那個妹妹。


    『我終於組了一個有機會出道的樂團。』


    『現場演唱的反應不錯,我們要和其他樂團一起去各大都市進行巡回演唱。』


    『今天頭一次有業界人士遞名片給我們,好像對我們的歌有興趣。』


    『我們馬上就要和經紀公司簽約。』


    舞原七虹會定期用簡訊向我報告她正在進行的音樂活動之現況。這麽說或許太過誇張,但有些夜裏,我甚至覺得自己就是為了聽七虹唱歌而生。


    我一心期盼七虹能在音樂界闖出一番名堂,就像期盼自己的夢想成真一樣。我比任何人都替她加油,希望她步步邁向成功的階段,誰知竟在這種時候……


    『對不起,我的左耳好像也聾了。』


    我不想見家人,也不想見莉瑚,但是我必須盡快向七虹道歉。唯獨七虹,我不能隱瞞。在這種近似強迫觀念的念頭驅使下,不知不覺間,我傳了簡訊給她。


    我抱著祈禱的心情蓋上棉被,用雙手抱住顫抖的身體,靜待時間流逝。


    或許這隻是暫時性的身體不適,隻要睡上一覺就能複原。這種天真的期待隨著時間經過而被破壞殆盡,即使過了好幾個小時,我身上依然沒發生任何漸進式的變化。


    越是進行這種膚淺的自我檢查,希望越是冷卻。


    如果我的聽力沒有恢複,就必須辭去教師的工作。不,不隻有這個問題而已,或許連獨居生活都……


    傍晚,在唱空城計的胃袋催促下,我走向冰箱,並發現手機在閃爍,拿起來一看,七虹已傳了五封簡訊來。由於我把手機放在客廳,所以沒發現有人傳簡訊給我。


    『你現在在家嗎?我馬上回新瀉。』


    『你在醫院嗎?聽力恢複了沒?我在你家門前等你。』


    『我很擔心你,如果看到簡訊,請你回複。』


    『世露,你沒事吧?求求你,回簡訊給我,我在你家門前等你。』


    『你該不會做了傻事吧?求求你,讓我幫你。』


    七虹的簡訊沒用任何表情符號,語句十分簡潔,卻充分傳達出她的擔心和關心。


    七虹收到我的簡訊之後,立刻搭乘新幹線趕回來嗎?


    我連忙打開玄關大門,門前的不是七虹,而是倉牧莉瑚。莉瑚怎麽會……


    我尚未解出答案,便隔著莉瑚的肩膀看見七虹。原來如此,是七虹告訴莉瑚的。


    曾幾何時之間,莉瑚也受到我的影響,開始替七虹加油;以前七虹的樂團舉辦巡回演唱會時,莉瑚還曾幫忙宣傳。在這個過程中,她們互相交換了手機號碼。


    眼前,莉瑚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看著我,動起嘴巴,想表達她的心意,但是我聽不見。七虹輕輕拉了拉連珠炮似地說話的莉瑚手臂,並從包包中拿出記事本,遞給回過頭來的莉瑚。


    無論莉瑚說的是愛的話語或是責罵之詞,我都再也聽不見。莉瑚猛省過來,皺起眉頭,接著又求助似地用手捂住我的左耳。


    莉瑚接過七虹的記事本,飛快地在上頭寫下一段文字。


    『你真的聽不見了?』


    我無法正視莉瑚的眼睛,也無法點頭。


    我不願承認,也不願相信最糟的狀況發生在自己身上,逃避似地撇開視線。


    我不知道該表達什麽,莉瑚似乎也不知道該繼續說什麽,我們隻能束手無策地站在玄關前。


    不久後,我在視野角落看見七虹拿出手機,不知打電話給誰。


    當然,我聽不到通話內容。結束通話後,七虹從莉瑚手上拿回記事本。


    『你還沒去醫院吧?我們一起去。』


    她用美麗的字跡如此寫道。


    我在七虹的催促下換了套衣服,坐上計程車。


    化為無聲的世界裏,車窗外的風景讓我聯想到以前在大學課堂上觀看的黑白無聲電影。缺乏真實感,卻又無比殘酷的現實世界。日常生活就這麽輕易地變了色。


    要七虹立誌當歌手的是我。為了履行這個約定,七虹組樂團、上藝大,終於快要實現夢想,但我卻……


    在醫院接受數次精密檢查之後,醫生正式宣布診斷結果,告訴我聽力不可能複原。


    宣布結果前的十天裏,一直在身旁支持我的莉瑚明明不是當事人,卻一再為我流下大顆淚珠。與我感受同樣痛楚的女友緩和了我的絕望。


    為了不讓莉瑚繼續悲傷,我強顏歡笑。但即使是硬擠出來的笑容,仍然發揮笑容的作用,替我將世界變得光明一些。


    帶我和莉瑚前往醫院之後,七虹靜靜地消失了,但她沒有回到大學所在的東京。她每天都跑到縣立圖書館,調查中途失聰者的生活注意事項,並列出可以提供幫助的相關單位名單。非但如此,她還替我聯絡縣內的中途失聰者及重聽者協會,安排援助事宜。


    七虹一直在背地裏奔走,幫助對無聲世界感到困惑、隻能絕望的我和莉瑚。左耳的檢查結果出爐後,我透過莉瑚收下七虹的心意,這才體認到我絕不是孤單的。


    失去聽力後,我不得不辭去教職,但我並非失去一切。我有個無微不至的女友,還有和家人一樣對我伸出援手的七虹。積極幫助我的人確實存在。


    耳朵聾了,永遠聆聽七虹歌聲的夢想再也無法實現。不過,七虹並未舍棄我,依然繼續當我的妹妹。


    我看不見未來的風景,希望也不在手中。


    不過,我還擁有絕望以外的事物。


    失去左耳聽力後,過了五年。


    我和一直支持著我的倉牧莉瑚結婚。


    2


    『榆野小姐,榆野佳乃小姐,您的外帶商品已經包裝好了。』


    在店內廣播的呼喚下,我到櫃台領取蛋糕禮盒。這是要送給哥哥的。


    我已經有好幾年沒買圓形蛋糕,甚至想不起最後一次慶祝自己的生日是什麽時候。不知不覺間,年齡增長已經不再可喜,而是種痛苦。我越想越覺得憂鬱,這個月我就滿三十歲了。


    現在的生活和我小時候描繪的未來大不相同。我本來以為長大以後,自己會很快就結婚,住在漂亮的新家,和引以為傲的達令一起生兒育女。但是,現在豈止是沒結婚,我還已經兩年沒交男朋友。


    再這麽下去,我會枯萎。不,會凋零。


    「人生苦短,及時戀愛。」對於即將滿三十歲的女人而言,這是句笑不出來的格言。


    七月十七日,下午四點前的代官山鬆餅店裏。


    和我約好相見的她還不見人影。


    我在窗邊的四人座占好位置,點了杯卡布奇諾。


    多虧下到今早的雨,今天很涼爽。紫陽花從敞開的窗外探出頭來。聽說土壤若是酸性,紫陽花就會開出藍色的花;若是鹼性,則會開出紫紅色的花?咦?還是相反?我探出身子,用指尖彈了彈窗外的紫紅色花朵。或許女人年紀大了還沒結婚,就會變得富有攻擊性。


    我每次看見紫陽花,便會想起在國三那年的秋天大吵一架的死黨舞原七虹。這固然是因為七虹小時候喜歡這種花,而紫陽花的別名「七變化」,也教我忍不住聯想起她。


    剛開花的時候是白色,不久後便緩緩變色的紫陽花,總是讓知悉七虹少女時代的我有種特別的感慨。


    剛搬家過來時,不和任何人親近的七虹。


    不知幾時之間和哥哥變熟,並且戰戰兢兢地加入我們圈子的七虹。


    突然長高,讓每個男人都不禁望而出神的七虹。


    雖然文靜卻很有主見,總是態度毅然,但又毫無自信、不擅長表達感情的七虹。


    關於七虹在少女時代的各種變化,我是站在最近距離目睹的那個人。當時,我們是很要好的死黨……


    國中三年級的秋天,我們在不期然的狀態下大吵一架,之後絕交了十幾年。


    我沒有勇氣主動開口和好,而上了不同的高中以後,如果不刻意保持往來,交集便越來越少。隨著時間經過,「對不起」三字變得越來越難以說出口;曾幾何時間,我已放棄與她重修舊好的心願……


    但在三年前的初夏,命運的時刻突然來臨。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莉瑚姐想當六月新娘,她和哥哥選在這時候舉辦婚禮,讓我與七虹在婚禮上久別重逢。


    婚禮開始前,我走進化妝室,想把綁得太緊的和服腰帶鬆開,結果巧過七虹。麵對突然的重逢,我不知該如何是好而愣在原地,七虹卻若無其事地微笑。


    「好久不見,你過得好嗎?」


    七虹宛若忘了過去的爭執一般,如此詢問。


    「佳乃,你穿這套和服很好看。」


    她對困惑的我說道,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這件和服的腰帶好緊,早知道我就穿洋裝。」


    「要我幫你重綁嗎?」


    流逝的時光融化彼此間的芥蒂,疏遠的時期宛若從未存在過,我們沉浸於重逢的喜悅中。


    自從大吵一架以來,我一直不知道七虹的聯絡方式,但哥哥和七虹似乎仍有往來,才能邀請她參加婚禮和喜宴。


    三年前,七虹從派遣職員晉升為正式職員,現在是個標準的職業婦女。


    如果七虹出麵談生意,男客戶一定會笑得合不攏嘴吧。孩提時代的七虹就已經很美,重逢時見到的她更是妖豔得筆墨難以形容,此時我才知道女人年紀大了以後占優勢的是美麗,而不是可愛。唉,不過這兩者都不屬於我的範疇。


    說歸說,我倒也不是沒人要。


    高中畢業後,我進入千葉縣的美容學校就讀,畢業後便在關東就業,直到現在。然而,美容師這一行說穿了就是做苦工,雖然外表看來光鮮亮麗,其實是能堅持的人才做得下去的工作。不過,當上設計師以後,工作起來還挺快樂的,也有客人向我要過電話號碼。哎,不過發生這種事的次數用一隻手就數得完。


    如此這般,我已經兩年沒交過男友。


    美容師的假日和一般人正好錯開,而且工作時間很長。


    邁入三十大關後,自己究竟結不結得成婚的不安與日俱增。


    雖然職業不同,但我和七虹的人生都過得還算不錯,反而是比常人多才多藝的哥哥,人生和「一帆風順」四字相距甚遠。


    研究所畢業那一年,第一次參加教師甄試便順利錄取的哥哥得償所願,成為公立高中的美術教師。然而,在任教的第一年冬天,他罹患了突發性的中途失聰,殘存的左耳聽力也完全喪失。在這樣的狀態下,哥哥當然無法繼續執教鞭,不到一年便辭去教師的工作。


    不過……幸好失聰後的哥哥發揮了一貫的繪畫長才,成為插畫家。說來諷刺,一個夢想破滅,反而讓另一個比重更大的夢想得以實現。


    從cd的封麵設計,到繪製雜貨鋪裏販賣的明信片,哥哥的夢想逐步實現。但是我每次見到他,他都顯得神情憔悴,教我不忍卒睹。中途失聰者的個中辛酸,即使是我這個做妹妹的也無法完全了解。不過,哥哥打從學生時代便交往的女友倉牧莉瑚,一直在身旁支持著這樣的哥哥。


    失去聽力過後五年,哥哥在三年前的六月和莉瑚姐結婚。


    實現夢想、和女友結為連理,我認為哥哥獲得幸福了。


    如果他遭受的不幸,能有等量的幸福來補償就好了。我希望在哥哥麵前拓展的,會是這樣的世界……


    「佳乃,讓你久等了。


    背後傳來呼喚聲,我回過頭一看,是兩個月沒見的七虹。


    她臉上雖然是淡妝,卻依然美麗,教我險些歎一口氣。她到底是怎麽維持白皙晶亮的肌膚?


    我輕輕地舉起手來打招呼,不知何故,七虹身後的男人卻向我點頭致意。


    咦?他是誰?七虹的朋友嗎?


    七虹身後的男人長得異常地高,頭發亂七八糟,眼鼻像外國人一樣深邃,就像把強尼,戴普變得醜一點又高一點以後的模樣。今天我和七虹約好要去哥哥家吃晚飯,她應該不會在這種日子帶男朋友來吧?


    「這個人是我高中時代的學長不知火夕空,放假時會陪他玩的朋友隻有我一個,所以他堅持要一起吃午餐,講都講不聽。」


    「你好,我是大家公認沒什麽朋友的男人,不知火夕空。喂,你害我才剛跟人家認識就講這種話耶!」


    哦,我是頭一次親眼看見有人先裝傻再吐嘈自己。看來他的外表雖然顯得難以親近,但其實是個隨和的人。


    「我叫榆野佳乃,是七虹的兒時玩伴……」


    「我知道,我常聽七虹提起,早就想認識你。因為這個人難得有朋友。」


    「你沒資格說別人吧?」


    在七虹的瞪視下,不知火先生淘氣地聳肩一笑。話說回來,他們的感情還真好,我是頭一次看見七虹和男人如此親昵。七虹剛剛提到吃午餐,代表他們先前是在約會羅?


    「不知火先生是從事什麽行業?」


    「哦,我是醫生。」


    咦?長成這樣也能當醫生啊?


    我看著他遞出的名片,醫院名稱下方印著——


    「婦產科 不知火夕空」。


    他是婦產科醫生?這也令我意外。


    「如果你懷了雙胞胎,歡迎找我諮詢。」


    不知火先生如此說道,七虹從旁打一下他的頭。


    「佳乃,對不起,這個人有點變態,你聽聽就算了。」


    「哦?嗯,我是搞不太懂啦。他是你的男朋友?」


    聽我這麽問,七虹露出明顯的厭惡之色。


    「怎麽可能?隻是朋友而已。」


    真可疑,真的不是男朋友嗎?醫生可是超搶手的好貨。


    「我們晚上要去我哥家


    玩,不知火先生要不要一起來?」


    「不,這樣太打擾你們。能見到佳乃小姐,我已經很滿足。」


    「佳乃,你不用顧慮他。要是帶夕空去,莉瑚姐一定受不了。而且家具被變態亂摸,搞不好會染上病菌。」


    「七虹,你從剛才就一直口無遮攔耶。」


    嗯,我也是頭一次看見七虹這樣損人。是七虹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變了?還是這個人對她而言,就是個能夠如此坦誠相待的朋友?


    話說回來,照這麽看來,哥哥還沒把那件事告訴七虹。該怎麽辦?反正她遲早會知道,我是不是該先告訴七虹比較好?


    「佳乃,怎麽了?」


    「唔?沒什麽。對了,你們兩個也點些飲料來喝吧。」


    「啊,我請客,你們想點什麽盡量點。我是醫生,很有錢的。」


    「真的嗎?好耶!」


    七虹和一臉開心的我正好相反,啼笑皆非地歎一口氣。


    「夕空,你就是老把這種話掛在嘴上,才會沒人緣。」


    「有什麽關係?我說的是事實啊。」


    「有很多事,就算是事實也最好別說。」


    「總比像你這樣連重要的事都藏在心裏不說來得好。佳乃小姐也不知情吧?」


    說著,不知火先生用試探的表情看我一眼。唔?什麽事?


    「喂,你別亂說話。」


    「我知道,我不會不小心泄漏你的秘密,放心吧。」


    「咦?什麽秘密?有秘密就告訴我嘛。」


    「現在她盯得正緊,等一下我再偷偷……好痛!」


    看來七虹是在桌子下踢他一腳,或用高跟鞋踩他。不知火先生歪著臉抗議,但七虹神清氣爽地拿起菜單-


    「佳乃,你是點卡布奇諾吧?那我點瑪琪雅朵好了。」


    好明顯地轉移話題。七虹的秘密究竟是什麽?看她的樣子,應該是個相當驚人的秘密。說來遺憾,從以前到現在,我都猜不出七虹的心思。


    3


    我看一眼牆上的掛鍾,時間已經過了四點。今天,妹妹佳乃和七虹要來家裏吃晚餐,或許我該開始打掃了。


    我已經很久沒和七虹見麵。最後一次碰麵是在結婚典禮上,那已是三年多前的事。


    剛失去左耳的聽覺時,麵臨突如其來的不幸,我和莉瑚隻能一味地困惑,是七虹一直支持著我們。


    替我安排醫院,預測以後可能麵臨的問題並匯整應對方法的也是七虹。


    之後我們仍常互相聯絡,但是我和莉瑚訂婚之後,七虹便不再主動聯絡我。我想她應該是顧慮到莉瑚的感受,七虹從以前就對周遭的氣氛過度敏感。我依然把七虹當成妹妹看待,所以她這樣跟我客套,老實說令我覺得很落寞。不過,就算我對七虹這麽說,她大概也不會因此減少對莉瑚的顧慮及客套。


    失去聽覺後過了幾年,大概是訂婚的兩年前吧,說來幸運,插畫工作開始上軌道,我為了工作搬到東京居住。我是個容易專注於一件事情的人,再加上沒有認識的鄰居,足不出戶的生活就此展開。


    我的心靈沒有堅強到失去聲音以後還能歌詠花鳥風月的程度。集中精神於繪畫上頭,是種簡易的逃避現實方式。


    那陣子,我的睡眠和進食都變得極不規律,但是工作方麵相當充實,過得很開心,有種自己被人需要的真實感。曾幾何時,連女友及七虹也被我拋諸腦後的時間變得越來越多……


    後來,在故鄉新瀉工作的莉瑚接到命令得調任遠地,這個外在因素成為我們訂婚的契機。


    我和莉瑚都已經三十歲,會想結婚很自然。雖然已經沒有過去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但是流動於兩人之間的是種安穩的愛情。


    然而……


    婚後,莉瑚離開新瀉,成為家庭主婦,而我一整天都麵對電腦,害她一直寂寞度日。我很高興能夠靠繪畫維生,更希望這些肯定我的人能夠繼續需要我,所以總是把工作放在第一順位。


    我們就像是扣錯了一顆鈕扣一樣,雖然沒有發生什麽決定性的差錯,卻存在著確實的不協和。僵滯的生活,一切的責任都出於我吧。我想,對莉瑚而言,我們的婚姻生活應該充滿虛假,根本不配稱之為新婚家庭。


    或許是因為我讓莉瑚太過寂寞,婚後不到半年,她便說她也想出去工作,一星期後就成為英語會話教室的講師。


    我這輩子再也聽不見莉瑚的發音,不過,身為歸國子女的她確實擁有母語水準的英文能力。有她這種近乎十全的語文能力,要在東京找工作易如反掌。


    如此這般,不知不覺間,新婚的我們在心靈上產生了距離。


    現在回想起來,由於我不夠體貼而傷害她,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可是,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拓展於眼前的世界太過耀眼,我隻想伸手去抓眼前的光芒,因而遺漏身旁的重要事物。久而久之,莉瑚對這樣的我失去了耐心。


    莉瑚離開,已經有半年的時間。


    截稿期將近的工作告一段落後,我開始打掃房間。


    佳乃倒是無妨,但我不能在七虹麵前露出邁遢的模樣。我圍上圍裙,卷起袖子,提起幹勁,開始清理廚房的流理台。雖然今天要下廚做晚餐的是我,但是不難預料七虹一定會進廚房幫忙。


    我要扮演一個連廚房都保持得一塵不染的男人。即使隻是做作的假象,我還是想在七虹麵前表現出好的一麵。


    那是兩個月前的事。


    我突然想聯絡許久不見的七虹,便傳一封無關緊要的簡訊給她。


    『無法傳送訊息。』


    誰知返回的竟是這種人工的錯誤訊息。


    自結婚典禮過後便未曾和我見麵或聯絡的七虹,不知幾時之間換了手機號碼,而且沒把新號碼告訴我。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或許她隻是忘記通知而已。不過,我是男人,不得不懷疑是出於前者的理由。


    隻要問佳乃,她應該會立刻把七虹新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可是,一想到七虹或許是刻意與我保持距離,我便心痛欲裂。那不是銳利的痛楚,而是從身體中心萌生的鈍痛。


    小時候,我接觸了她的歌聲與淚水,認為自己必須保護這個少女。七虹是像妹妹一樣重要的人,是我該以無償的愛守護的對象。


    然而,現在長大成人之後,我有時會感到困惑。


    七虹放棄音樂的理由,應該與我中途失聰這件事有很深的關聯。雖然她從未責備過我,但是我對此相當確信。


    是因為我聽不見了,她顧慮到我的感受?還是在曆經我無法想像的心理糾葛之後做出決斷?


    我不明白七虹的心思,也沒勇氣聽她說出答案。自從中途失聰以來,她便不再提起音樂話題。不過,我的存在必然背負著無法償還的罪過。


    傷害了打從心底想保護的少女唯一的夢想——我就是這麽一個愚蠢的男人。即使如此,我仍然戀戀不舍地祈禱,希望她過得幸福。這麽想是否太過一廂情願呢?


    莉瑚離開之後,可以傾訴心底話的人從世界上消失了,孤獨的時光開始運送寂寞給我。我常常一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又憶起七虹。我想見她,好想再見一次那個知悉崇高孤獨的寶貝妹妹。


    我對七虹這種隱隱作痛的情感,究竟是什麽?


    每次見到佳乃,我都會向她探詢七虹的近況,但並未得到任何特異的答案。如果七虹的日子過得很安穩,那就好;不過,我還是忍不住希望,自己能夠成為替她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增添光彩的光芒碎片。


    莉瑚離開以後,佳乃擔心獨居的我,平均每兩個禮拜就會來探望我一次。今天,她說會帶七虹一起來訪。


    佳乃來玩是家常便飯,但要與三年沒見的七虹重逢,讓我稱不上坦率的心異常高昂。自從聽說佳乃要帶七虹過來,我一直期待著今天的來臨。


    廚房、廁所,我從較花時間的地方開始依序打掃。


    大致上打掃完畢之後,我拿起手機確認現在的時間,結果發現有封簡訊。仔細一看,發訊人是佳乃。


    映入眼簾的是沒有換行的簡短文字,但一瞬間便將我亢奮的心情打落穀底。


    佳乃簡訊上寫的,是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語……


    4


    在不知火先生的鼓動下,我又吃了甜點。


    話說回來,他竟然連剛認識的我都一起請客,莫非我中了大獎?難道這是命中注定的邂逅之類的嗎?


    起先,我對他那頭亂七八糟的長發與深邃的輪廓感到困惑,可是仔細一看,他和外國人一樣帥;衣服雖然穿得邁裏邁遢,但是看起來都是高檔貨。也對,他是醫生嘛。


    「聽說婦產科和小兒科醫生因為人手不足,在醫生裏是收入較高的一群,是真的嗎?」


    「佳乃,你問這個幹嘛?」


    七虹大為傻眼。無妨,美女就繼續這樣裝清高吧。


    「當然是為了調查啊。年紀過了三十歲以後,光坐著等是沒機會認識男人的。不知火先生,實際上是怎麽樣呢?」


    「我不知道你這種資訊是從哪裏來的,不過這是錯的。在綜合醫院工作的醫生是上班族,不會因為身處不同科就領不同的薪水。如果是自己開業的醫生,這兩種的確很賺錢,但是少子化現象越來越嚴重,以後會變得如何很難說。」


    「好厲害,真專業。你真的是醫生耶!」


    「咦?你懷疑啊?」


    「對不起,我有點懷疑。」


    聽我這麽說,不知火先生露出苦笑。嗯,這種傷腦筋的表情挺可愛的,頗能激發母性本能。


    話題告一段落,無話可聊時,我這才想起來。


    「去我哥家之前,有件事我得先說。呃,七虹,你最近不曾和哥哥聯絡吧?」


    七虹含糊地點了點頭。


    「我還沒告訴他我換了手機號碼。」


    「是嗎?你換手機已經好一陣子了吧?」


    「我不想讓莉瑚姐操不必要的心。沒人希望老公和其他女人走得太近吧?」


    哎,這麽做的確符合七虹一貫的作風。最近哥哥老是追問七虹的近況,原來是因為這樣。


    「是不是莉瑚姐有喜呢?」


    「如果是就好了。」


    這是超級隱私的話題,不過待會兒就要去哥哥家玩,再怎麽想,我還是事先告知七虹,這才是為哥哥好,或者該說是體恤他。


    「莉瑚姐在半年前離開了。」


    七虹的表情一瞬間沉下來。


    「我哥和莉瑚姐離婚,她和其他男人走了。」


    七虹露出困惑的眼神,連不知火先生都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這是真的嗎?」


    「這種事能拿來開玩笑嗎?」


    七虹望向窗邊的紫陽花,陷入沉思。


    沉默片刻之後……


    「對不起,我想去呼吸一下外麵的空氣。」


    臉色半是發青的七虹,拿著化妝包起身離去。


    確認七虹離去後,我對和七虹一樣,甚至更為驚訝的不知火先生提出疑問。


    「七虹會不會太過動搖啦?」


    「哎,這也是當然的。」


    我不懂他的意思。


    「什麽意思?不知火先生,你知道什麽嗎?」


    他用一種近似焦躁的眼神窺探店門口。


    「要是被她知道我跟你說,我就慘了。」


    「反正我一定會打破砂鍋問到底,隱瞞隻是浪費時間而已。乖乖招供吧!我和七虹是死黨,沒什麽好隱瞞的。」


    「七虹一直沒說的事,我可以官作主張說出來嗎……?不,或許說出來反而比較好。都已經過這麽多年,我不認為她現在會主動采取行動。」


    「你有空猶豫,不如直接跟我商量吧。」


    看來他是個禁不起別人遊說的人。


    「俗話說得好,時間就是金錢啊。」


    不知火先生以為難的眼光凝視著我,最後終於投降,開口說道:


    「這件事也會改變你的世界,那我就說了。」


    「好,請說。」


    「七虹喜歡世露先生。」


    「當然啊,他們是青梅竹馬嘛。」


    「不是那種喜歡,是男女之情。」


    男女之情?七虹喜歡哥哥?


    不可能吧!我們從小學就在一起,但是我從沒聽七虹提過,七虹也從來沒露出這種跡象。別的不說,七虹和哥哥自婚禮以來就不曾見過麵,剛才她也說沒把新的手機號碼告訴哥哥。


    「你不是用玩笑話來敷衍我吧?」


    「你果然會這麽想,那代表世露先生也是羅?」


    「你是說真的?」


    「要是我說太多,我怕七虹真的會跟我絕交。打從剛認識的時候,七虹就一直喜歡世露先生。三年前世露先生結婚時,情況真的有夠慘烈,她又哭又叫,還把我打到瘀青……」


    此時——


    「夕空?」


    這道聲音把我嚇得彈起來。我望向窗外,隻見麵無表情的七虹站在紫陽花後。


    「你在說什麽?」


    聽到七虹凍結般的聲音,不知火先生的臉開始抽搐。


    「嗯,夕空突然有急事,快回去吧。如果可以,最好回子宮去。或許我們不會再見麵了,真遺憾。後會無期。」


    「喂,七虹!」


    麵對我的責難,七虹露出苦笑。


    「開玩笑的。夕空,我沒生氣,你可以讓我和佳乃兩個人單獨談談嗎?」


    「啊,嗯。你真的沒生氣嗎?」


    無法拭去不安的不知火先生露出戰戰兢兢的眼神。


    「要是你再羅唆下去,或許我就會改變主意。」


    「我知道了。那我去結帳,佳乃小姐先出去吧。」


    不知火先生拿著帳單起身,我則走向紫陽花點綴的騎樓、七虹的身邊。


    七虹剛才還用凶神惡煞的表情瞪著不知火先生,但是當我來到騎樓時,她已經恢複平時溫和的表情凝視著紫陽花。


    「你聽到了?」


    聽到她這個沒有受詞的問題,我含糊地點了點頭。


    「你真的喜歡我哥?」


    這回輪到七虹點頭。她和困惑的我正好相反,麵帶微笑,甚至給人一股神清氣爽的感覺。


    「不知火先生說,剛認識時你就喜歡我哥,讓我有點難以置信。這是真的嗎?」


    「嗯,喜歡到曾想過既然得不到,不如殺了他的地步。」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美麗微笑。


    我再度體認到七虹的美是多麽地脫俗絕塵。


    「開玩笑的,你別當真。」


    七虹是頭一次對我傾訴她的戀情,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反而覺得她說的「開玩笑」才是玩笑話。


    落寞微笑的七虹,活像是孤伶伶地活在世界上一樣。


    我已有幾年不曾這麽吃驚?我作夢也沒想到,會在要去哥哥家玩的今天遭遇這種意外。


    「我一直覺得無法理解你,現在終於懂了。」


    「是嗎?」


    「嗯,我總算知道,自己果然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麽。」


    「什麽跟什麽啊。」


    七虹露出苦笑。得知她的真正心思之後,無論她露出哪種微笑,看來都教人心疼。


    我們還是小孩、世


    界仍然很狹隘的時代,我們三個人常玩在一塊。哥哥有時教我們畫圖,有時配合七虹的鋼琴聲吹口琴。當時的我還完全不識戀愛滋味,但是身邊的七虹胸中,已經懷抱著這種纖細的感情嗎?


    七虹喜歡哥哥。我知道七虹不是會和別人商量這種事的人,但是她一直瞞著我,還是令我感到落寞。


    「你一直喜歡我哥?」


    七虹已經無意隱瞞,帶著真摯的眼神點了點頭。


    「知道世露和莉瑚姐開始交往以後,我曾試著死心,可是當我回過神來,便發現自己總是追逐著他的身影。高中時,我原本是輕音樂社的,後來又加入天文社。」


    的確,哥哥高中時也是天文社的。


    七虹搬來我家隔壁之前便學過鋼琴,上國中以後又開始學吉他;我們大吵一架之後的情形我不清楚,但我曾聽說她在高中組過樂團。事實上,她大學選讀的也是音樂科。


    「那你不玩音樂,是因為……」


    我們從高中畢業以後,過了近四年的冬天。


    哥哥中途失聰,連僅存的左耳聽力都喪失。


    「嗯,既然世露的耳朵聽不見,我就沒有繼續唱歌的意義。而且,知道世露要和莉瑚姐結婚,我也認命了。已經夠了,當時我就決定不再談戀愛。」


    「不再談戀愛……你從沒喜歡過其他人嗎?」


    「隻有高中的時候有過一次……」


    「不知火先生?」


    聞言,七虹露出困擾的苦笑。


    「怎麽可能?不是,是別人。」


    「你沒和那個人交往?」


    「對方應該對我沒興趣,畢業以後就分道揚鏢,不曾再聯絡過。」


    「為什麽……?如果你喜歡他,可以主動說出來啊。」


    你可是舞原七虹耶!漂亮得讓我忍不住向母親抱怨「為什麽不把我生得像七虹那麽可愛」的舞原七虹耶!


    「大學的時候呢?」


    「我把全副心神都投注在音樂上。再說,我還是會不時想起世露,所以無法考慮其他人。」


    「出了社會以後也是?」


    「嗯,我從來沒交過男朋友。我覺得,既然最愛的人不愛我,我幹脆保持單身好了。」


    我也不是完全不挑,但是我有自知之明,所以總是忽略自己過佳的視力,努力喜歡對方的缺點,進而喜歡上對方。


    可是,你沒這麽靈巧,無法這樣談戀愛。


    「剛搬家的時候,我總是對自己的存在感到不安。我害怕活下去,每天都提心吊膽。我一直以為自己不該獲得幸福,但是世露答應我,要當我的避風港,讓我不再孤單;他說隻要我繼續唱歌,隨時可以留在他的身邊。因為有世露這番話,我才能活到現在。」


    死黨吐露出長年以來的感情。


    「可是,記得孩提時代約定的隻有我一個。我一直像個傻瓜一樣,抱著些微的希望,期待他有一天會想起這個約定。」


    七虹的雙眸開始微微地濕潤。接著——


    「世上再也沒有比被最愛的人遺忘更殘酷的事。」


    七虹喃喃說道。


    欸,七虹。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笑得很落寞。


    你總是這樣客套。


    為什麽?為什麽不對自己多一點信心?


    「我完全不知道。」


    「對不起。」


    「這有什麽好道歉的?或許是我太遲鈍,所以才沒發覺;再說,我哥身邊一直有莉瑚姐在……哎,我哥是個讓老婆跑掉的窩囊廢,配不上你。你也知道,他一專注起來就看不見周圍,明明是新婚,卻隻顧著工作,把莉瑚姐晾在一旁。你說過不過分?」


    「不過,我覺得這就是世露。」


    瞧她這麽癡情,立刻幫我哥說話,更是教人心疼。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我哥有多乖僻。」


    「我很想知道,也很想嚐嚐知道以後失望的滋味,但是連這個心願也無法達成。」


    我從背後輕輕抱住凝視著紫陽花的她。


    「七虹,想哭就哭吧。」


    她的溫度傳到我抱住她的雙臂上。


    「我已經決定,這次到死都要當你的死黨。」


    「嗯,下次我也會道歉的。」


    「幹嘛以吵架為前提啊?」


    「因為我們都很頑固嘛。」


    「那倒是。」


    她說得太正確,我無從反駁。


    我想,我應該也和她一樣,不擅長表達感情吧。


    之後,我們走向車站,準備前往哥哥家。


    不知火先生不知是不是太閑,說要送我們去車站,大搖大擺地跟在我們身後。


    我想不知火先生二疋很想繼續跟七虹約會,但是很遺憾,現在的她沒有這個心情。七虹在前往車站的路上一直沉默不語,哎,正因為如此,我才能敲定與醫生的聯誼,說來是件值得慶幸的事。不過,站在客觀立場觀察,不知火先生顯然喜歡七虹。


    到了車站,我和不知火先生並肩觀看路線圖。


    哥哥的公寓位於自由之丘,和這裏隻有幾站的距離。現在離約定時間還早,反正他家一定亂七八糟的,順便去幫他打掃好了。


    沒有儲值卡的七虹買了車票,正要和我一起走向剪票口時……


    「佳乃小姐,等一下。」


    不知火先生突然叫住我。


    不知他有什麽事?隻見他歪著嘴巴,似乎難以啟齒。不久後,他總算下定決心,帶著強而有力的眼神——


    「今天能不能讓七虹獨自去世露先生家?」


    他以顫抖的聲音如此說道。


    原來如此,他就是想說這句話,才一路跟來這裏。我終於明白了。不知火先生雖然是個怪胎,但不愧是讓七虹敞開心房的人,果然是個好人。


    幹嘛逞強呢?我光看就知道不知火先生很喜歡七虹。看在第三者眼裏,他的感情一覽無遺。


    「你別胡說。」


    七虹一口否決,但不知火先生轉向她,帶著心意已決的表情開口說道:


    「你不覺得現在正是你鼓起勇氣的時候嗎?」


    「鼓起什麽勇氣?」


    「別裝傻。」


    看來沒有我插嘴的餘地,我隻要默默旁觀。


    「不用我把話說明白吧?彩翔那時候,你很後悔吧?你還想重蹈覆轍嗎?」


    「你在說什麽?」


    「你現在仍然喜歡世露先生吧?就算他結婚,你還是死不了心,又哭又叫的,一直忘不了他,不是嗎?」


    「不要擅自評斷我的感情。」


    七虹表情僵硬地瞪著不知火先生。


    「要是你繼續多話,我真的會和你絕交喔。」


    「要絕交就來啊。你明明沒幾個朋友還虛張聲勢,太可憐了。」


    在我看來,用這種方式激勵心上人的他也很可憐。


    「這件事和你無關吧?」


    「我就是看不下去。」


    「不要強迫推銷你那種自以為是的正義感。」


    「嗯,我的確自以為是,不過,我不想再看到心愛的女人掉眼淚。」


    啊,他說出來了。


    七虹帶著模棱兩可的表情瞪著不知火先生。


    「拜托你明白,我希望你笑,希望你幸福。」


    「別開這種玩笑。」


    「誰會為了開玩笑而向十幾年的老朋友告白啊?」


    麵對沉默下來的兩人,我歎一口長長的氣。


    「兩個傻瓜。」


    這回輪到我被七虹瞪了。


    你那是什麽眼神?就是因為你的腦筋一直轉不過來,不知火


    先生和我才給你忠告耶。


    「不知火先生,如果你等一下有空,可不可以陪我去買東西?我一直想買基礎體溫計,但是我對機器方麵的事不在行,不知道該買哪種才好,你能不能陪我一起挑啊?你是專家吧?」


    「喂,佳乃,你在說什麽?我們已經和世露約好了耶。」


    我沒回應七虹的抗議,而是拿出手機編輯簡訊。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我把編輯好的簡訊拿給七虹看,代替回答。


    『抱歉,我臨時有事,不能過去了。』


    當然,這是要寄給哥哥的。


    我當著七虹的麵按下按鍵傳出去。


    「好,我爽約了。話說在前頭,我哥聽說很久沒見的七虹要來超興奮的,一定準備了豪華的晚餐在等你。他從以前就是這樣,明明什麽家事都不會做,但是在你麵前就是格外愛逞能。」


    「你幹嘛一直激我?」


    「不是啦。我不把話說明白,你真的不懂嗎?」


    友情不是喜歡對方的優點就能成立——我已經是成年人,明白這個道理。了解七虹的缺點和令人厭惡之處,但還是喜歡她,這才叫做朋友。


    所以我要把話說清楚。無論我讓她感到多麽不愉快,無論她讓我感到多麽不愉快,我們都是一輩子的好朋友。我有這種自信。


    「莉瑚姐離開以後,哥哥過得很辛苦。其實他很希望別人幫他,但是他討厭求助別人,也討厭被人同情,所以硬是逞強,獨自承擔一切,可是照他那樣,遲早會撐不住的。他也不管自己能不能負荷,老是拚命工作,搞得快過勞死了。」


    我凝視著七虹的眼睛。


    「如果是我,我會在身旁支持並幫助心愛的人。你應該也和我一樣吧?」


    七虹瞪著我們,一動也不動。


    我知道七虹不是會在別人的遊說之下改變想法的人,但是見到她的態度依然這麽頑固,還是忍不住生氣。


    七虹已經慎重到裹足不前的地步。別的不說,她今天才剛得知我哥離婚,我不認為她能夠立刻下定決心;對方是自小愛慕的人,那就更不用說。


    不過,她要裝清純到什麽時候?


    「你是不是覺得太遲了?你該不會因為自己已經三十歲,就覺得沒希望而死心吧?追求愛情哪有什麽早晚的分別?你隻是膽小而已。」


    能和七虹打開天窗說亮話的,隻有我這個死黨。


    「你把耳朵掏幹淨,給我聽清楚。」


    我連珠炮似地對瞪著我的七虹說道:


    「你長得漂亮,隻要裝得楚楚可憐,看來就很美,男人會一窩蜂地跑來討你歡心。不過,就算你這麽做,我哥也不會喜歡上你。你知道他有多麽疼愛你嗎?那個傻瓜真的把你當成妹妹看待,疼愛你到令人反胃的地步。」


    得知我在婚禮上跟你和好以後,你知道哥哥有多麽高興嗎?從那一天起,我每次和哥哥見麵,他一定會問起你的事,沒一次例外。


    「聽好了,不想變幸福的人是不會幸福的!」


    聽到這句話,七虹猶如受到當頭棒喝,睜大眼睛。


    我的忠告可有傳入她遲鈍的心房之中?


    「你不表明自己的心意,我哥絕不會把你當成戀愛的對象看待。就算你對他的愛至死不渝,就算你再怎麽專情,隻要你不說出口,我哥永遠不會回應你的感情。如果你什麽都不做,他到死都會把你當成公主對待,捧在掌心嗬護。真夠蠢的,都已經是年過三十的成年人,竟然還是這副德行。」


    七虹似乎無言以對,垂下頭來。那頭烏黑的長發擋住她的臉,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不久後,淚珠一滴、兩滴地弄濕了地麵。


    我從包包中拿出記事本,撕下寫有哥哥住址的那一頁。


    「既然你不甘心到掉淚的地步,就鼓起勇氣來吧。反正到了明天,隻剩你一個人,你鐵定提不起勇氣。」


    不知火先生帶著溫柔的眼神,把手放到七虹頭上。


    「七虹,如果你被甩了,我隨時都可以把你娶進門。」


    「……我死也不要……當變態的老婆……」


    遭到如此徹底地拒絕,我忍不住同情起不知火先生。


    「你還記得我剛才的告白吧?我也會受傷的。」


    「對不起……可是,我無法接受變態。」


    不知火先生一麵苦笑,一麵溫柔地撫摸七虹的頭。


    「知道啦。好了,抬起頭來吧。這是個好機會,反正靠你自己,你永遠無法下定決心告白,不如趁現在做好覺悟。」


    七虹粗魯地撥開不知火先生的手,並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真是的,明明和我一樣是三十歲,但她每個動作都很可愛。


    「七虹,妝會花掉的。就算是你,也不想素著一張臉見人吧?」


    「我不需要化妝。」


    看她還能耍嘴皮子,我就放心了。


    雖然七虹活得像公主一樣,但是這三十年來畢竟不是馬齒徒長。


    既然她待會兒要去告白,我還是把我哥離婚的原因告訴她比較好。


    「他們離婚的原因是我哥二十四小時隻顧著工作,把莉瑚姐晾在一旁。結果,莉瑚姐受不了我哥,和別的男人走了。聽說對方是莉瑚姐擔任講師的英語會話教室的同事,現在他們人已經不在日本。」


    她的外過對象是德國人嗎?雖說她的人生是屬於她自己的,我還是無法理解她怎麽狠得下心和外國人一起遠走高飛到海外。不過……


    莉瑚姐移居德國以後,曾寄一封信給我。


    『我知道自己沒立場拜托你這種事,但還是請你多照顧他。』


    信上寫著這段自私的文字,而信末又談到分手時哥哥的樣子。


    雙方協議離婚時,哥哥完全沒有責備莉瑚姐。麵對打算和其他男人遠走高飛的莉瑚姐,哥哥隻是低頭道歉,表明錯在自己身上。


    夫妻間的事隻有夫妻知道,即使是我這個血脈相連的妹妹,在夫妻的故事中,也不過是個局外人。可是:


    「決定離婚時,我哥說都是他不好,是因為他隻顧著工作。」


    「我能夠想像。」


    七虹如此說道,我能明白她的心情。


    「我哥隻要專注於某件事,就看不見周圍。」


    「不過,我喜歡他這一點。」


    七虹宛若在確認自己無形的感情一般,喃喃說道。


    她從我手中接過寫有哥哥住址的紙條。


    「我去拿忘了帶走的東西。」


    直到最後,七虹所說的話語都不失她的風格。


    「你看看,你的眼睛還是紅的,去找間化妝室把臉整理一下吧。那個呆瓜對你抱著公主般的幻想,別在告白前讓他失望。」


    聽我這麽說,七虹像是嫌我雞婆一般,挑釁地吐一下舌頭。


    真是的,美女做什麽動作都好看,真教人傷腦筋。


    死黨消失在剪票口彼端的人群裏。


    我把手放在身旁仰望天空的不知火先生肩上。


    「辛苦你,當了這麽久的保母。」


    「就是說啊。」


    「如果你願意,要不要一起吃晚餐?我可以安慰你。」


    不知火先生一麵苦笑,一麵撩起瀏海。


    「那就有勞你啦。今天要我獨處,未免太痛苦。」


    雖然沒人能夠保證我最喜歡的死黨即將展開新的故事。


    至於哥哥的心思,我更是完全無法想像。


    如果可以,希望下次七虹是喜極而泣。


    在行色匆匆的人潮中,我祈禱著那兩人的故事能夠交會。


    3


    耳


    朵聾了,妻子離開了。


    就算現在死了也無所謂。


    這些日子裏,我似乎都是迷迷糊糊地這麽想。


    我本來以為愛情是與我無緣的感情,卻理所當然地談了段平凡的戀愛,心滿意足地與莉瑚結婚。雖然結局並不甜美,但是留下的並非隻有後悔。


    即使彼此胸中的愛已經冷卻,我愛過莉瑚仍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在我陷入困境時,她一路支持著我,同樣是不爭的事實。


    就連我認定無法實現而放棄的夢想,也在不知不覺間實現了,還遇見願意肯定我唯一希望獲得肯定的才能——繪畫——的人。


    擁有如此僥幸的人生,夫複何求?


    這半年來,除了吃飯以外,我幾乎足不出戶,總是一個人窩在家裏。


    我對未來沒有不安,但也沒有確切的希望。沒有發生任何狀況、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讓我度日的活力逐漸衰退。


    所謂安定的生活,應該就是與「維持現狀」的誓約相擁的暫定契約吧。


    我感受到刺激眼皮的光芒,睜開眼睛,隻見沒有夕陽照耀的公寓變得一片幽暗。我看了掛鍾一眼,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七點,看來我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放在客廳中央的燈發出七彩光線,這是通知有訪客上門的信號。我今天沒和任何出版社相約討論稿件事宜。何況,由於我無法與人交談,所以幾乎都是透過電子郵件聯絡。那麽,或許是有信件或包裹之類的吧?


    我的腦袋迷迷糊糊,看來剛才睡得比我想像中的更沉。我很想多睡片刻,雖然不知道訪客是誰,但還是請他快點回去。


    玄關的燈泡從幾天前就有問題,一直異常閃爍。


    在朦朧昏暗的褐色燈光下,我沒透過門上的魚眼確認來客便打開大門。


    一瞬間,我不禁停止呼吸。


    門外是比較漂亮的妹妹,舞原七虹。


    佳乃傳訊說她今天不能過來,而七虹根本沒來過我家,現在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她那近乎慈愛的笑容,甜美地刺入我的胸口。


    『晚安。』


    她用手語說道。


    我失去左耳的聽覺之後,七虹隨即開始學手語,不知不覺間,她的手語變得比我更為流暢。老實說,我老是依賴筆談和電子媒介與人交談,現在依然沒學會多少手語,不過簡單的手語倒還能夠理解。


    鞋櫃上放著便條紙和筆,方便我與來客溝通。


    『嚇我一跳。進來。』


    我寫下簡潔的話語,七虹露出模棱兩可的微笑點了點頭。


    接著,當我轉過身,打算帶她進屋內時——


    她突然從身後抱住我。


    七虹的雙手在我的身體前方緊緊交纏。


    抵在困惑的我背上的,應該是她的額頭吧?


    七虹?怎麽回事?


    我想詢問,但是我已經五年多沒說話,不敢開口詢問。即使如此,七虹溫柔的體溫依然在我的全身流竄。


    不久後,她緩緩鬆開手臂,並在我的背上寫字。


    一字一字,慢慢地寫下。


    猶如刻劃著誓言一般,在我的背上刻下文字。


    是三個字。


    非常簡單、出乎預料的話語,卻是確實的愛的話語。


    我回過頭,筆直凝視七虹的臉。


    平時一和我四目相交就會立刻撇開視線的七虹,正拚命咬著嘴唇,望向我的雙眼。


    在她的眼眸捕捉下,我總算明白了。


    如今,我總算明白麵對七虹時,這股在胸口隱隱作痛的感情是什麽。


    七虹,我一直對你……


    我該說什麽才好?該從何說起?我想不出來,但還是想對她說些什麽,便在鞋櫃的便條紙上,用左手寫下這段文字:


    『我們都繞了遠路嗎?』


    說來連我自己都感到窩囊,男人真的是種愚蠢的生物。七虹寫下的愛的話語,令我高興得心頭小鹿亂撞,卻害怕被她知道,故意裝模作樣。不過……


    七虹看完便條紙上的文字,淚水從雙眼汩汩流出。


    她一麵哭泣,一麵凝視著我,嘴角微微上揚,深深地、深深地點了點頭。


    接著,七虹並未隱藏淚水,哭泣著用我也能理解的簡單手語和唇語,對我如此說道:


    『你還肯當我的避風港嗎?』


    夜幕中的時光太過短暫,不足以讓我回憶過去的一切。不過,在距離世界中心甚遠的昏暗公寓玄關前,我輕輕將七虹的頭抱向自己。


    在快要壞掉的燈泡不斷閃爍的朦朧褐色燈光下。


    光靠我貧乏的語匯,無法傳達心中萌生的聲音。不過,現在我的胸中確實存在著必須傳達的話語。即使隻能傳達片段也好,我抱緊七虹,借此傳達我的心聲。


    七虹在我的懷中。纖細得仿佛一觸即碎、擁有脆弱心靈的她,就在我的懷中。雖然我這麽窩囊,但懷裏仍然有個深愛著我、為我哭泣的人。


    唯獨現在,我撒不了謊。我一麵感受她令人安詳的溫度,一麵想像即將展開的未來。胸中的光芒,即是希望。


    每個人在世界上都有守候自己的人。


    在有限的生命中,如果能夠找到這樣的人。


    如果這樣的人能夠找到自己。


    我想,人一定能夠直達永遠。


    永遠虹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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