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蘭姍的葬禮辦的很隆重,即使再不受寵,她仍是毓秀侯府的大小姐,即使她深藏閨閣,卻死的離奇。


    她院子裏那棵老槐樹,長了三百年,讓這一道雷說劈就給劈了,火苗不偏不倚正落在大小姐的臥房門廳地毯上,從火苗到熊熊烈火時間並不算短,卻沒人發現,而發現之時早已是火光衝天。


    有人說這是老槐樹成了精,借了天火抓了大小姐去做夫人了,老百姓們原本不信,可這槐樹樹冠茂密,冬遮風夏擋雨,堪堪隻遮住大小姐臥房這一處,任他外麵狂風暴雨,房內從來不亂分毫,僅有些許潮氣證明這風雨曾過。更離奇的是,這被劈成兩半的槐樹中央生長了一株千絲藤,分雙株盤踞,於數十米出向中匯聚,絲絲纏繞,難解難分。


    人們都說,這是老槐樹精和大小姐成了親,百年好合了。


    唯一不信這傳言的隻有一個人——毓秀侯府大少爺,即墨雨鯤。那天姐姐明明出府去替他買劍譜,怎麽可能被這邪火吞噬成了老槐樹精的樹精夫人。


    所有人假模假式地哭喪著臉準備姐姐的喪禮時,隻有他一人焦躁地想要出了府去尋他的姐姐,他堅信蘭珊定還活在世上。


    他長到今年十五歲,從沒遇見沒人看管的時候,因他父母親怕他不學經商反倒癡迷危險又魯莽的劍術。從前都是姐姐替他出去尋劍譜,因為沒人會關心不得寵的大小姐做了什麽,眼下他頭一遭有了自由出府的機會,竟是因大家忙著姐姐的喪禮而無暇顧及他。


    眼看著就要出了府門,還是被攔下了。即墨雨鯤考慮著用哪一招式能攔住這礙眼的奴仆而不傷了他,竟發現攔他的原來是即墨雨燕。雖是雙生,雨燕早他來人世半刻,正經算是他二姐。但他從來不叫。


    他很高興,“雨燕,別攔我,我要出去找姐姐,她沒有死,她隻是在府外還沒來得……”


    “住嘴!”


    即墨雨鯤的笑容凝在唇角,雨燕的眼角眉梢沒有絲毫笑意,“前日午後你便在父親書房裏抄書,後來去了祖母屋裏,下了雨便沒出來。你並未見到姐姐,怎能確定她還活著麽?你怎知她是沒來得及回府而不是沒來得及去找你便……去了?”


    “昨日風雨來的突然,她定是沒有趕回來,姐姐她一定還在府外。我不信她……”


    “風雨來的再突然也不是頃刻從晴天變風雨,姐姐夜不能視,提前回府有何不可?你說你不信,那你的眼睛為什麽紅了?你說姐姐沒死,你哭什麽?這憑瀾苑裏除了粗使的丫頭小子日常來幹活,平日裏隻住著三個人,奶娘不在,絨芝前日告了假,那樓裏還能有誰?管家當時便清點了各園的下人,無一缺漏。”


    即墨雨鯤眼角紅色更甚,似是動搖了,“那你放我出去找一日,找不到,我便信了。”


    雨燕聞言語氣更重,卻壓低了嗓音,“你是要因她一人害死我們整個即墨家麽?不管她是死是活,眼下,她隻能是死了。聖上已經禦賜了郡主名號,喪禮破格按公主禮製。此時告訴皇上她還活著,等同於罪犯欺君你懂麽。有多少人盯著我們即墨家,這風聲一放出去便有無數人給皇上遞折子上告,無事也會亂上三分。”


    “姐姐假若活著總會有人發現,到那時便不欺君了麽?”


    雨燕撥開被弟弟拽緊的衣袖,“謊言被揭穿之前便不是謊言,況且,沒有你的胡言亂語,這本就是事實。”


    “假如姐姐真的活著怎麽辦。她一個人在外麵怎麽生活,她有雀盲症你不是不知道,在外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危險之處才有生機,倘若她真的活著,那或許是她的造化,在這樣一個深宅大院無人問津,流落在外也不見得是件壞事。無論如何,這話不能再說,你懂了麽?”


    雨鯤的拳攥得死緊,看向親二姐的目光竟是惡狠狠的,“即墨雨燕,原來你是這種人,她是你的親姐姐,你不盼著她活,卻咒著她死麽?如此你便名正言順頂了她的襲位是麽?”


    “就算她活著,這襲位也是我的,你活了十五年是沒長眼睛看麽?我再說最後一遍,那種瘋話斷不能再說,聽見沒有?”


    即墨雨鯤再向著大姐,此時也隻能聽話,雨燕被當做承襲者教養了十四年,一切從侯府出發,她的話無疑是對的。眼下,他能做的隻有祈禱,姐姐還活著,能好好的活著。


    月華聽故事聽的發蒙,“嫂嫂不是侯府的大小姐麽,難道沒人發現大小姐不見了?”


    即墨蘭珊生平第一次親自給別人描述自己的處境。倒也沒什麽難為情。


    “毓秀侯府的起源其實是一個善織造的氏族,我們的祖先原本生活在南夷東麵的盆地深處,那裏的水土很適合桑樹生長,種桑養蠶善繅絲……”


    因為生活得與世隔絕,所以即使織造水平再高超,也不能換來食物和武器,生存依然要族裏的男人們狩獵采集。女人便在家裏紡絲製衣。下一代的男孩子們隨父輩學習狩獵,女孩子們便學習織造。待到後來,織秀手藝便隻傳給女孩子,和外族通商以後,卓越的繡品能夠換來大量的糧食和生活用品,慢慢的,男子不用再去狩獵,就開始學習經商,整個氏族開始發展起來。因為織秀是氏族富裕起來的根源,而隻有族中女性才會織秀手藝,所以曆代都會選出一位女子作為族長,承襲秀藝。


    不知何時,整個氏族搬離南夷,並受到皇室器重,這便有了毓秀侯的爵位,按族裏流傳下的規矩,曆代由嫡長女繼承。十七年前,即墨蘭珊剛出生時,整個毓秀侯府本也歡天喜地地慶祝承襲者的誕生,毓秀侯成親七年,這還是頭一個孩子,而且是一個女孩子。幾乎整個京城的百姓都領到了侯府的賞禮,那是一個繡著蘭花的荷包。但沒有人會用,那仿佛成了平民階層做為王土下民憑空生出的自豪感,就算我是個窮人,也是生在京城的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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