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蘭珊不到一歲能說能走以後大家都發現了異樣。白天走路走的好好的孩子到了晚上總會摔倒撞上桌椅床腳,情緒越來越焦躁,哭鬧不止哄也哄不住。皇上得知,派了太醫看診,說是雀盲,夜不能視。用了很多稀有的藥材還是沒有效果。


    即墨蘭姍的娘每日著急上火卻無計可施,病急亂投醫尋來了個遊方道士,名叫易方。一身破舊的道袍雖說還算幹淨,隻不過這肥大的袖口處鼓鼓囊囊,上麵還有個碩大的補丁,針腳粗陋,隨著手臂的擺動還會漏出幾顆白米粒來。這道士說著話,眼角瞥到掉下的米粒忙屈身一粒粒撿起,一捧在手吹了吹土放在嘴裏吃了。


    眾人矚目之下嚼幹淨,還炫耀的笑笑,“這是貧道新研製的幹糧,輕便充饑還可口。跟我這些丹藥同出一爐,兼有養生治病之功效。”說罷從袖口裏掏出一把來伸出手去,“夫人可要嚐嚐?”


    即墨夫人尷尬地笑笑,擺擺手,“不知道長能否先給小女瞧瞧,可憐我這做母親的日益心焦。”


    易方慢悠悠地整理漏了幹糧的袖口,又捋了捋長須“夫人莫急,病灶既成又久而未變,則非急症,慌忙診之則心焦而亂思,指拙而難斷,不聞其因則罷了,倘若指鹿為馬,可如何是好。待貧道休息一日定了心神再為令嬡細細診之,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這道士話既說了,即墨夫人再急也不能如何,隻能皺了眉虛笑應是,吩咐下人為道長準備吃食房間,好生伺候。


    所有人都在專心聽故事,隻有西貝一人在椅子上扭來扭去,冷不丁再來個七竅貫通的表情,終於把月影給逗笑了,“西貝你做什麽呢,蟲子上身了?”


    “我就說我好像忘記什麽事情,原來是這個!”


    “西貝好好說話!”


    西貝一驚一乍的終於引起了顧月白的注意,目光一掃猶如定身咒。西貝隻能在精神上繼續歪七扭八,在形態上保持一臉的端莊肅穆。


    “莊主,前幾日城中邢家老爺生怪病,遍尋名醫不得治,好不容易花重金請來一位神醫,可人家嫌城中喧鬧不願住在邢府,所以邢老爺特意拜了帖看能不能在咱府上借一間客房給他待客,其他全部由邢府打點。隻要借給他們一屋即可,邢老爺說以後但凡大事小事,隻要用得上的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西貝,你這僅有的成語都扯出來用了吧,還死而後已。”


    “三小姐太小瞧我了,好歹我也是在少爺的逼迫下讀過經書的人,這可是帖子原話,據說這邢老爺怪病生的凶險,一條老命都不剩半條了,假若這神醫真能治好他,怕是整個邢府也能給的得。“


    顧月白倒不關心這文筆如何,隻問道,“前幾日。。。究竟是幾日前?”


    西貝撓撓頭,掰了手指頭一天一天的算,“大概八九。。。日有了吧。”顧月白的臉色果然變了變,“那拜帖中言明神醫何時到?”


    “十日後!”西貝這回答倒快,說完就驚了,這豈不是明後日就要到了?


    “西貝,我給你一天的時間,把臨江仙的院子收拾妥當。其他的賬等事了一並跟你算。月華,你即刻去邢府探望一下邢老爺,好生勸慰,告訴他隻需好好養病,神醫我合彥莊上下定然厚待。”


    神醫都有古怪的脾氣,當年的易方道長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吃穿用度倒是不挑剔,隻是這診法讓人摸不著頭腦。每日晨起抱了幼小的即墨蘭珊在湖邊散步,隨行跟著乳娘,不用藥不施針,隻是念了一大段一大段的咒語,奇怪的是,孩子年幼卻不哭不鬧,靜靜地聽著道長口中論送的天書。隻是,這麽治療,當然是治不了病。易方並不怕敗了自己名聲,或許他本就不會治病,偶然遇見個蹭吃蹭喝的機會過來招搖撞騙而已。易方坦然,雖未治病,卻留下了一句話,“此女先天精氣散亂,意不成型,難繼大業。”


    人人都說他是庸醫是騙子,但即墨蘭珊先天有疾確是事實,若是普通人家的大小姐,卻也無妨,誰不願同毓秀侯府攀親,年紀到了尋個好人家倒也一生平順,可是作為繼承人,卻實在是不可能了。即墨蘭珊的奶奶,當時的毓繡侯,做主讓兒媳盡早再生一個,即墨夫人雖然心疼女兒,但也不得不聽了婆婆的命令。


    說來也巧,此前成婚五年才得一女,如今事隔僅一年,便產下龍鳳雙生子,侯府的爵位便也有了著落。


    深宅繁華卻也冷漠,慢慢地大家把關心全都轉到新出生的即墨雨燕身上,即墨蘭珊於是過了十五年富足卻又孤獨的日子。


    “當日我替弟弟尋劍譜,因風雨來的突然,隻能在書齋躲避,因為常去,所以同老板相熟,他並不知道我的身份,我隻說過我叫煦柰。老板性格爽朗從不過問其他。天陰的極快,我隻能在書齋留宿一宿,待我出去時,滿城傳揚的都是即墨大小姐風雨夜殞命的消息。不知道可憐了誰的一條性命,枉替我葬送了。”


    “那嫂嫂怎麽不回去澄清一下。”


    “其實府裏見過我的人並不多,我慣常在自己的院子裏,平日裏隻有乳娘還有侍女絨芝。一些粗事夥計都是有需要時絨芝去找來的。小時候去參加家宴,可能是因我一到晚上就不適哭鬧,擾了人家的興致,後來便許我不用參加。宮裏的傳召都是我妹妹雨燕代為出席,因為陛下也知道我先天有恙,而侯府裏也已經把雨燕作為承繼者培養。”


    “我在回去的路上還在想,是不是要帶些脂粉簪子回去,好把替弟弟尋劍譜的事遮擋過去。否則父親肯定又要嚴罰他。可當我走到門口,看見忙碌的人群,突然又邁不動步子了。府門開著,進進出出好些人,穿著喪服,臉上唯有不耐,口中嘟囔的大都是些埋怨我為何死的突然,平白給他們添這些麻煩事的怨語。那時我發現,就這麽''死了''倒也不錯,生時於家人無益,還徒頂著娣長女的名號,倒不如正好讓雨燕名正言順的承了我的位置。”


    “嫂嫂你怎麽能這麽說,女兒是爹娘的心頭肉,小時爹娘總是這麽叨念著,讓我小心些自在些,別因為沉迷練武傷著他們的心肝寶貝。你不在了,你的爹娘該有多難過。”


    “月茜!”顧月華出聲攔了一下,月茜雖不覺得自己說錯什麽,但也不再繼續下去。


    即墨蘭珊表情還淡淡地,聽了她們的話笑了笑,“無妨。我雖年歲不大,但好歹十幾年過來早已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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