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星期一的第一節課就是體育啊。


    「啊~真不想動~」


    是哪個家夥把課表排成這樣的啊。把原本就已經夠憂鬱的星期一變得更憂鬱很開心嗎?寬鬆教育(注:又稱悠閑教育,與應試教育相反,是一種主張縮減授課時間和內容的教育方法)快回來啊。


    體育課之所以討人厭,是因為在上課之前必須先繞著學校外圍跑兩圈,而且一圈就有約六百公尺,跑兩圈根本是虐待人嘛。體育老師到底想把我們怎麽樣啊?想把我們改造成精銳士兵嗎?


    睡眼惺忪的我一邊抱怨,一邊慢吞吞地往前跑的時候,有個人從身後把手放到了我的肩膀上。


    「早。」


    「……嗯?喔喔,這不是岩迫同學嗎?」


    「你剛才是邊跑邊睡對吧?」


    「我才沒睡,隻是閉著眼睛而已。」


    「那還不是一樣。」


    小愧是參加運動性社團的人,岩迫同學一大早就這麽精神飽滿。說起來,他們在上課前本來就還有晨練了,體育課對他來說也隻算是晨練的延續而已吧。


    「你們女生今天要上什麽啊?」


    「聽說是足球。」


    「好好喔,我們是手球。」


    「一點也不好。你不知道女生踢足球的時候有多可怕。」


    我對配合我的速度跑步的岩迫同學解釋了女生踢足球的恐怖之處。


    外行人在踢的女子足球,是一種所有的人為了搶奪唯一的球而擠成一團的競技。守備位置?那是什麽?總而言之,隻要能搶到球抵達球門就行了。少礙事,快走開,等一下是誰踩到我的腳?咦,球門是哪邊啊?


    「而且會被踢到的不是球,而是我。」


    「哈哈哈,什麽啊?」


    「這一點也不好笑。」


    真討厭,下周該不會也是足球吧?至少改成桌球啊。這世上也是有我這種不擅長運動或爭奪的人,安排課程的時候應該多排一點和平的運動才對。


    「啊,是雨宮。」


    「嗯?誰?」


    我順著岩迫同學的視線往前看,發現有一名男學生正沿著學校的外牆走過來。


    第一節課都已經開始了,大概是知道用跑的也沒用,所以放棄了吧。悠哉走著的他和跑得相當緩慢的我們距離愈來愈近。


    「早啊,雨宮,你今天大遲到耶。」


    「嗯。」


    「待會兒見嘍。」


    「嗯。」


    隻說了這幾句話,我們很快地就和他擦身而過了。


    該怎麽說,這男生還真是寡言啊。身材也很高大,簡直就跟森林裏的熊一樣。他是柔道社的嗎?


    「那家夥還是老樣子不愛說話。」


    「不過感覺跟動物一樣,挺可愛的。」


    「咦?吉村喜歡那樣的人嗎?」


    「與其說是喜歡,不如說我很憧憬角色形象明確的人。」


    「你在說什麽啊?」


    岩迫同學又笑了起來,我真佩服他,竟然能在跑步的時候笑這麽大聲。我光是剛才跟他聊天就已經喘得要命了。


    岩迫同學似乎沒有注意到我氣喘籲籲的樣子,在跑完全程之前一直毫無惡意地跟我聊天。


    ※


    『裏穗美眉現在在幹嘛?』


    午休開始後不久,神穀就寄了內容一點也不重要的簡訊來。


    『我現在正要開始吃便當。』


    我拍下自己做的便當,連同簡訊一起寄出去,然後馬上就收到回信了。


    『看起來好好吃。但是翔太今天是吃麵包耶?』


    『是喔?』


    無論哥哥要吃什麽都跟我無關。


    順便一提,自從我們交換手機電子信箱之後,我和神穀就一直很頻繁地互傳訊息。但是內容幾乎……應該說全部都是類似剛才那樣的閑聊。


    「裏穗,我們來吃飯吧。」


    「那邊的座位可以借我坐嗎?」


    「那個人說要去學校餐廳,我想應該沒問題。」


    和我同班的朋友千世和小村到我的座位來。我偶爾也會和小北在社辦吃午餐,但通常都是在教室和這兩個人一起吃。


    「今天早上就上體育課,害我肚子好餓喔。」


    「真的真的。現在這個季節還好,等到了冬天就是長跑了,會累死吧。」


    「我跑得慢又撐不久,好討厭喔。」


    當我們正在發牢騷的時候又有簡訊了。是神穀。


    『裏穗美眉好無情喔。也幫你大哥做一下便當如何?翔太在鬧脾氣嘍。雖然在旁邊看是很有趣啦。』


    「啥?」


    「怎麽啦,小吉?」


    「呃,嗯……小村,我記得你說過都是自己做便當對吧?那你會連兄弟姐妹的份也一起做嗎?」


    「嗯,會啊。」


    是喔,原來是這樣啊。


    我們三兄妹的零用錢是一個月兩萬圓。可能會有人覺得高中生不該拿這麽多錢,但這其中還包括了午餐費,所以假設一天午餐花五百的話,一個月就會有一半的錢都用掉了。除此之外還要買衣服或是買學校會用到的東西,所以我為了盡量節省支出,都不會買便利商店或學校餐廳的食物,而是自己做便當。


    但是我隻會做自己的便當。這樣子不對嗎?我真的如神穀所說,很無情嗎?


    我盯著用昨天的晚餐和冰箱裏剩下的食材做成的便當,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我問你們喔,明明沒被拜托卻主動替兄弟姐妹做便當會不會很雞婆啊?」


    「我覺得不會耶。如果是我的話會很高興吧。」


    「但是我們家兄妹的感情不算好耶。所以不知道該說是有點尷尬還是怎樣……」


    「我家也有一個哥哥,因為我會做便當給他,所以很多事情他都會讓我,很不錯喔。」


    「小村,我其實也沒有要我哥一定得讓我的意思啦……」


    總而言之,我在簡訊裏如此回覆。


    『如果他拜托我我就會做。話說回來,神穀哥你真關心我哥呢。』


    「神穀?」


    「哇!」


    後方突然傳來說話聲,害我嚇得連手機都掉了。


    我慌慌張張地撿起手機並抬起頭,發現岩迫同學正一臉抱歉地低頭看著我。


    「對不起,我並不是故意偷看的,隻是不小心瞄到……」


    「沒關係、沒關係。」


    「你的手機還好嗎?應該撞到了吧?」


    「沒事啦。而且因為已經摔過好幾次,早就一堆傷痕了,你不用介意。」


    「真的很抱歉。還有這個,我正打算還你。」


    他交給我的紙袋裏放著之前我借給他的漫畫。


    「那明天我再帶續集給你吧。」


    「謝謝。其實我超想知道後續會怎麽發展呢。」


    「因為是斷在正精彩的地方嘛。會有一種『竟然結束在這裏?』的感覺。」


    「沒錯沒錯,因為實在太在意了,我甚至想過要不要跑去你家借續集呢。」


    當我正和語氣興奮的岩迫同學討論漫畫感想的時候,又有一封簡訊傳了過來。我打開手機一看,果然是神穀。


    『拜托不要說得那麽惡心好不好?下次見麵的時候我會好好欺負你的,做好覺悟吧,裏穗美眉。』


    訊息最後還有像惡魔一樣的表情符號在跳動。連寫個簡訊都能使壞,那家夥真的有夠愛欺負人耶。雖然他之前曾救過我,現在已經全部抵銷掉啦。


    「吉村,神穀就是那個人對吧?你們很熟嗎?」


    「您在說什麽啊,岩迫同學?」


    就算開玩笑也不要說我們很熟好嗎?硬要說的話,我們是欺負和被欺負的關係。雖然從自己嘴裏說出來感覺挺可悲的。


    「我從朋友那聽說,那個人是在佐倉木高中很有名的不良少年對吧?吉村,那個人有沒有對你做什麽不好的事啊?」


    「咦?」


    「我聽說他參加過幾次很嚴重的鬥毆事件,所以擔心你會不會有事。」


    岩迫同學,那個嚴重鬥毆事件的主犯八成就是我哥。


    就算撕爛我的嘴也不能說,我謹慎地選擇詞匯回答:


    「沒事的,神穀的確個性乖僻又會打架,但他並沒有你想得那麽壞啦。」


    雖然也不是什麽好家夥就是了。


    「不會有什麽危險的,別擔心。沒問題、沒問題!」


    「如果是那樣就好。」


    他看起來不太能接受的樣子,但這也不是我口頭解釋一下他就能釋懷的問題。這兩個人大概天生合不來,所以印象才會特別差吧,不過,神穀雖然會欺負我,卻沒對我做什麽壞事。這我倒是可以肯定。


    岩迫同學好像還想說些什麽,這時有個站在門旁的班上男生叫了他一聲。


    「啊,我知道了,現在就過去……吉村,我似乎說了些多餘的話,抱歉喔。」


    「不,我沒有放在心上喔。」


    我笑著目送他離開後,便繼續吃午餐了。我把涼拌菠菜放進嘴裏,不經意往前一看,發現千世和小村正一臉驚訝地盯著我。


    「裏穗,我才在想你們最近滿常聊天的,你跟岩迫同學真的很熟耶。」


    「與其說我們很熟,應該說隻不過是借漫畫而已,很普通啦。」


    「嗯,你們看起來確實就像兩個男性朋友在聊天啦。」


    小村跟小北有一點像呢……


    這兩個人一起聊天的話說不定很合得來,下次介紹她們認識好了。


    ※


    「吉村裏穗子。」


    在日常生活中很少有人會用全名叫我。


    因為很少聽到,我停下了腳步。此時我正在回家的路上。


    「……岩迫同學的朋友?」


    「雨宮森。」


    自稱「雨宮森」的他,就是今天早上遲到的岩迫同學的朋友。今天當然是我第一次跟他說話。雨宮同學雖然身材高大,步伐卻相當俐落,他走近我,以冷靜的口吻對我說道:


    「叫你哥出來。」


    「什麽?」


    「快點。」


    但我放棄思考的程度還沒嚴重到馬上就跟他說「我知道了」。


    至少我要先知道理由是什麽。


    插圖111


    「你找我哥有什麽事嗎?」


    「我要殺他。」


    pardon?


    因為今天最後一堂課是英語的關係吧,我忍不住用了英文。話說回來,剛才我好像聽到了殺人預告耶。


    「你可以再說一次嗎?」


    「我會根據情況決定要不要殺他。」


    really?


    喂喂喂,真的假的?他是認真的嗎?他太麵無表情了,根本看不出來到底在想什麽。他說要殺我哥是騙人的吧?


    「那個,我哥做了什麽嗎?」


    「他害我哥把自己關在家裏。」


    ……sorry。


    ——以上是距離現在大約十分鍾前發生的事。


    在那之後我無奈地聯絡了神穀(因為我不知道怎麽聯絡哥哥),告訴他「我被對哥哥懷恨在心的男學生當成人質了」。


    我告訴神穀我所在的位置旁邊有一座電車行經的橋梁,他應該知道在哪兒吧。在寫著一級河川(注:在《河川法》劃分下,對日本的國土安全及國民經濟具相當重要性的水係稱一級水係,而通常屬於一級水係的河川都會被指定為一級河川)的看板旁邊有張油漆剝落的長椅,我們兩個便坐在那裏等我哥來。


    「雨宮同學,你要吃pocky嗎?」


    「好。」


    我原本隻想給一根,但雨宮同學拿了五根,而且還做出了一次咬下五根的暴舉。我發誓我絕對不會再問他第二次了。


    現在的時間是放學後,河川旁的空地除了我們兩個沒看到其他人。要從這裏繼續往前走十分鍾,才會看到設置了遊樂器材的地方和運動場。電車行駛的高架橋附近雜草叢生,完全沒有人在打理,應該不會有怪胎特地跑到這裏散步吧。


    話說回來,我們的關係是綁架犯與人質,這麽和平地交談沒問題嗎?


    如果雨宮同學表現出顯而易見的壞人態度,我應該也會試圖逃跑。但他完全沒有對我做出任何暴力行為。而且我應該很想知道吧,我哥是不是真的逼迫他哥哥到害他躲在家裏足不出戶的地步。


    「從佐倉木高中到這裏大概要花二十分鍾吧。」


    「還有十分鍾嗎?」


    雨宮同學確認了手表的時間,他的表情從我們遇到時起就一直很嚴肅。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隻係著項圈、不知從哪兒來的狗撥開雜草靠近我們。它一邊大口喘氣一邊跑過來,我像是逃跑般躲到了長椅後麵。


    「你討厭狗嗎?」


    「呃,也不能算討厭啦,但因為我不常碰到狗,所以……」


    「我們家養了兩隻狗,柴犬跟德國威瑪犬。」


    德國威瑪犬卻不住德國——原本想說笑話的我在即將脫口而出之際封印了這個笑話。他聽了之後大概連笑也不會笑一下吧。


    不知道飼主是誰的狗相當親人。雨宮同學麵無表情地撫摸它一會兒,它就毫無戒備地把肚子露出來,要人摸它的肚子。


    「你要摸摸看嗎?」


    「沒問題嗎?它會不會故意讓我大意然後狠狠咬我啊?」


    「它不會做這種卑鄙的事。」


    真的假的?我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狗的肚子,結果它一邊喘氣,一邊不停地搖尾巴。


    「這家夥還真可愛。」


    我把直至方才的恐懼拋到腦後,像在搔癢般地伸出雙手不停地摸狗。雨宮同學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但因為他實在太麵無表情了,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不久後,大概是飼主在叫它吧,小狗從地上跳起來,便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啊~跑掉了。」


    我坐回長椅上,打開手機。通話紀錄裏有超過十通未接來電是神穀打來的。


    「不準接。」


    「我才不會接。」


    我基本上算是個人質。人質似乎沒辦法任意與他人聯絡。


    「對了,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什麽事?」


    「雨宮同學你有練過什麽武術嗎?」


    「空手道。」


    「不是柔道啊?」


    「我之前也稍微學過。」


    「很強嗎?」


    「嗯。」


    「比我哥還強?」


    「待會兒就能知道答案了。」


    雨宮同學握起了拳頭。我正覺得他的手好大之時,遠處傳來了摩托車奔馳的聲音。


    「來了。」


    雨宮同學默默地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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