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平常出門的時間走出家門,感覺到一陣暖烘烘的空氣籠罩我的身體。在我通勤上學的路上有一間種植的牽牛花還開著的獨棟房子。其隔壁的圍牆上則有兩隻貓並排在一起曬著太陽。我一邊側眼看著它們,一邊用手指揩去浮現鼻頭的汗水。


    運動會結束後,接著到來的就是春日阪高中僅僅一周的換季期。


    從今天開始我們就必須穿冬天製服上學了,但我抵達學校正門時,發現看到的學生幾乎都是脫下西裝外套走進校門。所以我也在玄關脫掉西裝外套、換好鞋子,朝教室走去。


    在三樓的走廊上,有一些膠合板或油漆罐之類的東西擱在牆邊。其中還擺放著高達天花板的巨大看板和讓人聯想到叢林的舞台布景。


    我沒有時間沉浸在運動會的餘韻裏,因為再過兩周就是春日阪高中的文化祭。大家都已經為了學校的這項大事而開始準備了。


    我穿過東西擺得亂七八糟的走廊,抵達二年六班的教室前,發現那裏堆了一大疊尚未組裝的紙箱,大概是昨天才搬來放的吧。


    「早啊,吉村。」


    從後方叫住我的是甲斐同學。我們兩人一起走進教室時,已經有大概一半的學生到學校了。


    「你看到走廊上的看板了嗎?」


    「看到了看到了。是三班的對吧?他們要做鬼屋呢。」


    似乎是美術社的人所描繪的完成度超高的看板就靠在走廊的牆壁上。不隻是看板,在鬼怪設計和演出效果上好像也下了不少工夫,總覺得當天應該會盛況空前。


    「負責扮鬼的人都在體育館後麵練習演技。我去倒垃圾的時候偶爾會看到,差點被嚇死。」


    「他們真有幹勁呢。」


    每個年級都必須在娛樂項目、演戲和咖啡廳這三個選項中選擇兩種。我們班是咖啡廳,打算提供簡單的輕食和飲料。


    我放好書包,把脫下來的西裝外套放進教室後的置物櫃之後,披上我之前帶來學校的針織外套回到了座位,甲斐同學則在這時一邊拿出課本一邊對我說道:


    「你們漫研社今年也會展示作品吧?」


    「嗯,而且還會出社刊。」


    社刊裏會先介紹漫研社,然後再刊登社員的作品。例如我負責漫畫、小北負責小說、社長則是cosy照片這樣,真要說的話算是一本內容很雜的同人誌。


    「不過啊,我們一直找不到最重要的指導老師呢。」


    「還沒找到?文化祭馬上就要到了喔。」


    「每個老師都說很忙,不肯當啊。」


    「聽起來隻是不想當而已耶。」


    沒錯。嘴巴上說什麽工作很忙,卻還有辦法去聯誼。老師,你們還是別在桌上的行事曆寫下私人行程會比較好喔。


    「明明沒有比當漫研社的顧問還要輕鬆的工作了耶。」


    我們和運動社團不同,不用遠征參賽或集訓,也不需要指導什麽。要做的事情大概就隻有每個月到社辦露臉幾次,或是確認撥經費下來時的收據而已。


    「哎呀,老師也是人啊,當然不想增加多餘的工作嘛。」


    不準說什麽「多餘」!這是默默守護孩子成長的偉大工作耶。


    沒參加社團的甲斐同學或許不會懂,但缺乏指導老師是非常嚴重的問題。


    距離文化祭還剩下兩周。作品幾乎都已經收齊了,卻因為沒有指導老師的關係,陷入借不到展示教室的困境。


    現在的情況就是,沒有指導老師的許可章,連展示空間都借不到。再這樣下去,我們就無法參加文化祭展覽,而在漫研社創社以來的曆史上留下汙點吧。


    當我還在煩惱該怎麽辦時,去晨練的運動社團成員們回來了。我正在跟位於其中的岩迫同學互相打招呼時,預備鍾的鈴聲響了。


    第一節的數學課會先考個小考。上星期上課時鱷淵老師明明有說過,但岩迫同學好像忘了,絕望地趴在桌子上。


    從前麵傳過來的小張考卷上印了十個題目。老師一宣布開始作答,大家就同時寫起了題目。我聽到隔壁傳來「啊——」或「唔——」的痛苦呻吟。岩迫同學,你很吵耶!


    「可以麻煩你們安靜解題嗎?」


    不隻是岩迫同學,連我都嚇了一跳,不小心用力過度折斷了筆芯。


    等到老師經過後,我才放心地吐出積在胸口的空氣。別突然發難好不好。


    我正在寫最後一題時,十分鍾小考的時間到了。老實說,我覺得十分鍾要寫十題太困難了。我和坐隔壁的岩迫同學交換考卷對答案,發現他連一題都沒解出來。


    總覺得反而是我不好意思了起來,我懷著這種心情,在考卷右上角的分數欄寫下了「0」。


    「我就知道~」


    岩迫同學看到我還給他的考卷後,歎著氣沮喪地垂下頭。雖然我一點錯也沒有,但真的很抱歉。


    「不過,這一題好可惜喔。如果最後沒有計算錯的話就答對了。」


    「哪一題?……啊,真的耶。」


    「我發現啊,鱷淵老師在小考時出的題目,也會出現在期中考的考卷裏喔。」


    「你、你說的是真的嗎?」


    你的反應太激動了,岩迫同學。


    不過,其實也隻有兩三題會重複啦。但假設一題三分的話,全答對所拿到的分數也很可觀喔。


    「你之前寫的小考考卷都有留著嗎?」


    「我全丟了!」


    我早就有這種預感了……你真的是個不會讓人預測落空的孩子呢。


    「安靜,我們要繼續上課了。請同學們打開課本第九十八頁。」


    小考剛結束的吵鬧聲瞬間消失了。鱷淵老師沉穩的聲音在安靜無比的教室裏聽起來相當清晰。


    這種如恐怖政治般的上課情景就不能改善一下嗎?我覺得很可惜地看了一眼不容許任何姑息的老師的白皙側臉。


    ☆


    「小北,你知道偽造印章會被判幾年徒刑嗎?」


    我把畫圖時突然想到的念頭直接說了出來。


    正在社辦桌前整理稿子的小北頭也不抬地回答:


    「你未成年,又是初犯,應該不會吃牢飯吧。」


    「原來如此。」


    「但有可能會被停學。」


    「原來如此……」


    犯罪果然還是不好。不過,隻要別穿幫……不不不,不行。


    當我正在和犯罪的誘惑奮鬥時,有人把一個冒著熱氣的杯子放到了我麵前。


    「裏穗學姐,請用。雖然它不是豬排飯。」


    可以不要說這種好像我已經犯罪了的話好嗎,真裏?還有,就算我犯罪也不用坐牢。我道了聲謝,拿起杯子放到嘴邊。文化祭要用的插畫不能弄髒,所以我就先把它推到桌子角落去。


    「一直找不到指導老師耶~」


    坐在椅子上的真裏如此抱怨。小北停下整理稿子的手,把它裝進透明資料夾,放在附近的架子上。她拿起杯子,朝裏麵吹幾下後喝了一口,結果好像太燙了,她不高興地噘起嘴。


    「指導老師真的是那麽麻煩的工作嗎?」


    我們已經詢問過好幾名老師是否有意願擔任指導老師了,但所有人都是一聽到就開始目光遊移。而在那一瞬間就可以明顯看出他們是在思考該怎麽拒絕我們了。


    「我記得藤森老師是退休才離開的吧。我好喜歡那位老師喔。」


    真裏很不舍地喃喃自語著,從放在附近的曆代社刊裏拿起了一本。


    「這是十年前的社刊對吧?指導老師那一欄寫著藤森耶。」


    「因為老師在這間學校待很久了嘛。他說他在來這間學校任教的那一年就開始擔任漫研社的指導老師了。」


    因為前一任指導老師默默守護漫研社長達十年,我們當然會想找個能期待的老師接任,但實情卻是連有意願的老師都找不到。


    藤森老師總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社辦,默默看著大聲吵鬧的我們。他有時候會帶點心過來,有時候則笑咪咪地吃著我們在社辦做的鬆餅或什錦燒。


    「如果下一任指導老師禁止我們使用瓦斯爐該怎麽辦?」


    「那還用說,當然是立刻解任啊。」


    「隻要拿到展示教室的許可章,我們就用不到他了。再找下一個就好。」


    在討論漫畫的時候,放在社辦的瓦斯爐是不可或缺的。這間社辦原本是生物化學準備室,照理來說在新校舍蓋好後應該就沒人使用了。但它卻在兩年前成為了漫研社的社辦。


    聽說以前的社辦是在組合屋裏,位於遊泳池旁邊。後來組合屋被拆掉,蓋了新的社團活動大樓。但搬進去的全都是運動社團,文藝社團才因此移轉到舊校舍的空教室。


    這間準備室原本儲放的用品幾乎都還留著,連瓦斯爐也被保留下來。據說當時還是一年級的社長他們試著轉動瓦斯爐開關,結果非常成功地點著了。而社長是如此形容當時的感動的……我感受到了和人類祖先第一次學會起火方法時一樣的衝擊。


    雖然我沒辦法確認是否真的一樣,但多虧了瓦斯爐,我在天氣寒冷的時候也能喝到溫熱的茶,所以還是得感謝那些決定保留它的老師們才行。


    「不過,在找到指導老師之前,這種擔心都是多餘的就是了。」


    「果然還是隻能偽造印章了嗎……裏穗學姐,請你為了漫研社黑掉吧。」


    「喂!」


    這個學妹還是一樣有夠失禮。如果惠惠能分一半禮貌和她交換的話就剛剛好了。


    ——惠惠。我回想起從運動會之後就沒說過話的學妹,為了掩飾臉上的僵硬表情而轉頭麵向了窗戶。


    加油啊,裏穗學姐!


    她替跌倒的我加油的聲音已經在我腦中重播幾次了呢?我很想告訴惠惠,我是因為她才能繼續比賽的。而我之所以無法親口傳達給她,終究還是因為害怕。那天因為追問惠惠而害她哭出來,讓我變得很膽小。


    「啊,有簡訊。」


    「我也有。」


    我的手機也比兩人晚一些震動了起來。當我正覺得三人幾乎同時收到簡訊實在很巧時,發現其實沒什麽,隻是寄件人把簡訊一起送出而已。


    傳簡訊來的人是幸子社長。看到她傳來的簡短文字,我們因為太過震驚,沉默了數秒。不久後,我們才像是要確認手機畫麵顯示的文字並非幻覺似的開口把簡訊念了出來。


    「我找到……」


    「指導老師了……」


    「(笑)。為什麽是笑?」


    三人麵麵相覷。


    總之,我們先請小北當代表回了那封簡訊。上麵寫著「你說的是真的嗎?(疑惑)」。


    ☆


    根據幸子社長所言,她現在就跟新的指導老師一起待在文化祭要使用的展示教室裏。她用電話直接叫我們馬上過去,所以我們便離開社辦,前往展示教室所在的舊校舍別棟。


    「這個指導老師動作好快喔。說不定值得期待喔。」


    「不用偽造印章真是太好了,學姐!」


    「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要偽造印章好嗎!」


    我們要去的教室和社辦一樣都在二樓。我聽到上麵傳來了管樂社的練習聲音。去年和更早之前,漫研社都是在這裏進行展示。


    「打擾了——」


    我們三人踏進門原本就敞開著的教室後,發現站在窗邊的幸子社長,就馬上跑了過去。


    「你真的找到指導老師了嗎!」


    「什麽?難道你們不相信我嗎?」


    我覺得那個(笑)讓可信度降低了許多。不過,既然社長這麽說,那應該就是想表達高興到笑出來的心情吧。她根本用錯了。


    「老師一結束今天的課,就特地跑來我們班找我了喔。說他可以當指導老師。」


    「毛遂自薦嗎?好棒喔!那麽,指導老師在……」


    我還沒說出「哪裏」這兩個字,眼角餘光就不小心看見了不該看到的人物。


    那個人站在講台上,用感覺不到溫度的眼神看著我們。


    「唔呃!鱷淵老師!」


    在我往後跳開的同時,老師走下了講台。他一邊用手指扶著眼鏡的鏡架,一邊用冰冷的視線盯著我。


    「你的反應還真大呢。」


    「不,那個,因為沒想到鱷淵老師會在這裏,所以大概是高興到有點想吐……」


    「這樣啊?」


    天啊,好可怕。眼鏡好可怕。因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反射而閃閃發光的鏡片在這種時候看起來超嚇人。


    「社長,新的指導老師難道就是……」


    「沒錯,是鱷淵老師喔。」


    這可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啊,社長。


    小北和真裏一直很好奇地觀察著鱷淵老師。因為她們雖然知道這位老師,但並不是他所教導的學生,所以沒機會接觸吧。你也隻有現在才能說什麽「他長得好帥喔」之類的話了,真裏。


    「我是鱷淵忍。現在是漫畫研究社的指導老師了。請多指教。」


    這個「請多指教」感覺好假。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的語尾有點上揚喔。本大爺大發慈悲來當漫研社的指導老師,你們這些低等平民可要心存感謝啊……我是這麽意譯的。


    「吉村同學,你那不滿的表情是怎麽一回事?」


    「我怎麽會不滿呢?隻是太高興了眉間皺起來而已。」


    「你老是扯這種一下子就會被拆穿的謊呢。」


    他對我冷笑了一聲。真裏,別在那裏喊什麽「是鬼畜眼鏡」了!要是被當事人聽到我可不管喔!


    不知道把溫柔這兩個字遺忘在何處的鱷淵老師竟自願成為我們的指導老師,讓人十分懷疑他的理由。說不定指導老師隻是個幌子,實際上是有什麽龐大企圖才想潛入漫研社。


    當我還在妄想這些事的時候,一回過神來,卻發現教室裏隻剩下我和鱷淵老師兩個人。


    「魯汶同學和北川同學去倉庫拿展示板,木崎同學說要看牙醫,就先回家了。」


    謝謝你這段彷佛在念桃太郎故事的開場白說明喔。


    那三個人是什麽意思啊?為什麽不叫我一聲呢!


    「呃——那我要回社辦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負責在這裏等嗎?」


    「……老實說,我現在覺得很不自在。」


    「哦,這次不說謊啦。」


    鱷淵老師一邊調侃我,一邊就近找了個椅子坐下。因為他要求我也坐下,我隻好不情願地照辦了。故意選擇離他有點距離的位置是我的小小抵抗。


    「你知道舊校舍最近要被拆除了嗎?」


    「咦?嗯,當然知道。」


    「很可惜對吧。我聽說那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建造的,真的很可惜。」


    沒想到鱷淵老師會主動找話題,真令人意外。


    「明明國內應該已經沒幾棟木造的校舍了。」


    「但是我聽說因為太老舊了所以很危險喔,也沒有做耐震補強。」


    現在的新校舍也因為這種原因而重建過。用鋼筋水泥建造的全新校舍是春日阪高中可以稍微炫耀一下的地方呢。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我當然知道。真是的,你太不懂什麽叫浪漫了。」


    老師你有資格講這句話嗎?那就請你用比較浪漫的方式上課啊。


    「我也很喜歡舊校舍啊。社辦就在那裏,而且樓梯啊走廊啊全都是木頭做的,感覺很溫暖呢。」


    「你不覺得玄關的圓窗也很棒嗎?如果要重建的話,真希望內部裝潢能夠沿用目前的設計,但以成本來說大概是強人所難吧。」


    老師一邊撫摸著老舊的桌子,一邊浮現放棄似的笑容。放在這裏的桌椅也已經用很久了,所以大概會隨著舊校舍改建而銷毀吧。


    「身為一個曾在這裏就讀的人,真的覺得很寂寞。」


    「老師是這間學校的畢業生嗎?」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我驚訝地向前伸出上半身靠在桌子上,先生則輕輕地點頭表示肯定。


    「那老師就是我們的學長了呢。」


    穿著製服西裝外套的鱷淵老師嗎……他以前一定很受歡迎吧……不,說不定他以前就是這種個性了。當時一定被女生敬而遠之吧。


    「老師還留著以前的相簿嗎?我想看看老師年輕時的樣子。」


    「我現在還是很年輕喔。」


    「我想看的是老師還保有赤子之心的樣子。」


    「你真的很容易說錯話呢。」


    老師用食指輕敲了桌子一下。這時我總算明白自己玩火玩過頭了。


    「我從以前就很想跟你說了……」


    鱷淵老師的眼鏡鏡片閃了一下,對我發動怒濤般的攻擊……不,是說教攻勢。像是老在數學考試時粗心犯錯啦,或是把答案告訴坐在隔壁的岩迫同學啦,嘮嘮叨叨地不停數落我。我隻要試圖反駁,他的鏡片就會閃一下,讓我完全無法回嘴。


    小北和社長怎麽還不快點回來呢?老師連小考都要計較的嘮叨程度已經讓我連一分鍾都撐不下去了。


    「吉村同學,你已經露出一半白眼了,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有有有我有在聽。這世上所有的不幸都是我造成的對吧。」


    「我可沒這麽說喔。」


    你沒這麽說嗎?因為被你罵太久,我的被害妄想好像過度膨脹了。


    我把白眼翻回來,把視線固定在鱷淵老師端正的臉上,然後像要把他看穿似的凝視了大約十秒。老師好像已經習慣被注視了,態度相當從容。


    「我也有事情要跟老師說。」


    「什麽事?」


    「為什麽您願意擔任漫研社的指導老師呢?」


    這其中絕對有蹊蹺。


    因為啊,雖然從我嘴裏說出來有點怪怪的,但漫研社——漫畫研究社這種奇怪的團體,和眼前這位美豔的鱷淵數學老師到底有什麽接點,我完全看不出來。


    「老師,我們是漫研社喔。不是歌研社喔。」


    「歌研社?」


    「就是歌劇研究社。」


    「我們有那種社團嗎?」


    「沒有。」


    老師瞬間露出了像在說「這家夥在說什麽鬼啊?」的粗魯表情。


    「我想說的意思是,我們不是那種優雅的社團。」


    「所以像我這樣的老師當指導老師很奇怪?」


    「我隻是單純覺得疑惑而已。我們當然很歡迎老師啊。」


    我覺得後半句說得有點假,幸好鱷淵老師並未質疑我。不過,這是因為他感覺非常尷尬地移開視線,開始拒絕和我對話的關係。


    「老師?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喔。」


    「能麻煩你安靜一下嗎?我正在思考明天小考的題目。」


    「這不用急著現在想吧?為什麽老師願意擔任我們的指導老師呢?請先回答這個題目好嗎?」


    當我正死纏爛打地追問著突然改變態度的老師時,突然傳來了教室的門被打開的聲音。走進來的人是一名穿著運動服的男老師與幾名我不認識的學生。他們大概沒想到會看見我們,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鱷淵老師?你怎麽會在這裏?」


    這名穿著乍看之下很像體育老師的人,其實是教美術的高村老師。我的藝術科目選的是美術,所以每周都會上他的課一次。


    「我是以指導老師的身分來監督文化祭的準備情況的。」


    「鱷淵老師是指導老師?」


    高村老師的反應看起來像是覺得這是騙人的。我其實也還很難相信,但似乎是真的。


    「啊~這樣很麻煩呢。我們是聽說沒有指導老師才會過來的。」


    「有什麽問題嗎?」


    鱷淵老師具有壓迫感的態度使高村老師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我兩位老師的課都上過,所以看得出來,這兩個人絕對無法和平相處。一邊是喜歡安靜、很有效率地進行授課的鱷淵老師。另一邊則是嗓門很大、雖然或許可以解釋成是藝術家性格,但不時會高談闊論起意義不明的話題的高村老師。如果不是在同一所學校任教,這兩個人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和對方打交道。


    兩人之間的暗鬥因為高村老師的發言而更加激烈了。


    「美術社要使用這間教室。」


    「啥?」


    驚愕地發出聲音的人是我。鱷淵老師先是稍微瞪大雙眼,接著就輕輕地眯起了眼睛。


    「但我聽說這間教室每年都是給漫研社使用。」


    「也隻有到去年為止吧?今年他們沒有指導老師,所以就給我們用了。」


    「我剛才不是說我是指導老師嗎?」


    「那你已經提出正式的申請書了嗎?你應該還沒有獲得上麵的許可吧?」


    既然鱷淵老師不說話,那就是默認了。高村老師確定鱷淵老師還不是正式的指導老師後,便像是獲得勝利般得意地勾起嘴角。而在他身後的那些應該是美術社社員的學生們則對這緊張的氣氛困惑不已。


    「既然如此,能請你們離開這裏嗎?」


    「我、我不要。」


    我不小心說出了這句話。高村老師的視線頓時鎖定在我身上,我感覺到令人不快的汗水逐漸從我的額頭冒出來。


    「你是叫吉村嗎?你有上我的課吧?」


    「是的。」


    「現在是指導老師在討論事情,你一個學生不要插嘴。」


    「但我是漫研社的社員,這件事和我有關係……我覺得、老師說的話、很惡劣。」我的視線逐漸偏移,最後落在教室後頭的牆壁上。因為我忍受不了高村老師的瞪視。那可不是看學生時應有的眼神。


    「惡劣?我哪裏惡劣了?」


    「……像是鱷淵老師還不算是指導老師,或是既然如此,就讓你們使用教室之類的……」


    「吉村!你竟敢對老師……」


    「高村老師,我認為大聲威嚇學生並非教師應有的行為。」


    鱷淵老師說完這句話,就叫我繼續往下說,於是我心想,既然事已至此,就幹脆把心裏的話全部發泄出來吧。


    「我也知道高村老師說的話並沒有錯。但是,老師的話是在輕視我們漫研社。還有,美術社已經借了一間比這裏還大的展示教室不是嗎?」


    「今年我們要展示大型作品,隻有一間教室不夠。還有,我們和你們漫研社什麽的不一樣,可是很認真地在看待繪畫這件事。」


    真、真敢說啊。雖然我早就隱約感覺到了,但他剛才的話完全就是在看不起我們。


    我也是很認真的。很認真地在畫漫畫喔。


    我以反抗的視線看向老師,老師卻回瞪我一眼,不屑地說道:


    「都已經是高中生了,不覺得喜歡漫畫啊、動畫之類的東西很丟臉嗎?」


    一點都不丟臉。


    我原本想這麽說,但我說不出口。


    我隻能在擁有相同興趣的人麵前抬頭挺胸地宣告自己是禦宅族。除此之外的人聽了隻會感到厭惡,這點道理我還懂。我不想被輕視,也不想被嘲笑。所以我隻是不公開談論而已,我並不覺得這很丟臉。但是高村老師完全不明白。他一點也不明白我不想引人注目的心情,


    想讓我在眾人麵前出洋相。


    「怎麽,不說話啦?你自己不也覺得很丟臉嗎?」


    「你搞錯了。」


    當我低頭咬緊嘴唇時,卻感覺到有個東西蓋在我頭上。原來是鱷淵老師不知不覺站到了我旁邊。


    「無論是誰都有不想被人碰觸、不想被人理會的部分。你是不是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穿著鞋踩進去,還到處亂踢亂踹呢?」


    鱷淵老師嘲諷的聲音冷若冰霜,但放在我頭上的手卻溫柔至極。


    高村老師本想反駁,卻繃緊雙頰僵在原處。從我的方向看不到鱷淵老師當時究竟擺著什麽樣的表情。


    「不要嘲笑別人的興趣。」


    「鱷、鱷淵老師,我並沒有……」


    「我的確還不是正式的指導老師,但我的心態已經跟指導老師一樣了。所以我有保護社員的義務。高村老師,你剛才瞧不起這孩子對吧?我要求你就這件事向她道歉。」


    「你說……道歉?」


    「你知道這孩子為什麽沉默嗎?因為她不想再繼續受傷,才會這樣保護自己。我是在給予連這種事都不懂的你道歉的機會呢。」


    如果要我回答現在是誰支配了這間教室,我會理所當然地說是鱷淵老師。一開始氣焰囂張的高村老師被比下去,現在已經完全失去了自信。


    高村老師的抵抗並未持續很久。隨後,他就用很不清楚的聲音向我道歉了。


    「很好。吉村同學也接受嗎?」


    「咦?啊,嗯,我沒有意見!」


    他真的讓高村老師道歉了。我戰戰兢兢地抬頭望向鱷淵老師的臉,但他的表情卻跟平常上課時一樣從容沉著。


    「那我們走吧。」


    「走?呃,老師?」


    我一頭霧水又不知所措地聽鱷淵老師的話站起來後,鱷淵老師就快步走出教室了。我來回看了看高村老師和教室的門,最後選擇了門這一邊。下次上美術課的時候我大概會覺得很不自在吧。


    鱷淵老師在走廊的轉角處等我。我一追上他,他就輕輕地對我低下頭。我嚇了一跳,忍不住後退好幾步。


    「我的能力不足,害你們必須把那間展示教室讓給美術社。真的很抱歉。」


    不,沒這回事,沒關係啦。雖然我拚命地想擠出這些話,卻隻能唔唔啊啊地發出不成句的聲音,但在下個瞬間,老師就對我露出了令人發毛的微笑。


    「這件事哪能就這麽算了。」


    這次我不是隻有後退幾步,而是退到不能再退,背部緊貼在後方的牆上。對年僅十七歲的高中女生來說,這幕情景實在太刺激了。


    鱷淵老師收起帶有魔力的笑容後,便悠然地繼續往前走了。


    像侍從一樣跟在他後方的我,則因他而煩惱起一個非常困難的選擇題,那就是不知道該擔心漫研社的未來,還是該把這視為安寧的象征。


    ☆


    鱷淵老師成為指導老師三天後。漫研社的社員們聚集在放學後的新校舍的某一間教室前。


    站在社員們前方的鱷淵老師把亮晶晶的鑰匙插入門鎖,當教室的門伴隨著輕響打開後,跳進我視野的是米白色的牆壁和天花板。全新建築的味道彌漫鼻腔,讓我們「哇~」地發出驚呼。


    「好寬廣喔!」


    高興歡呼的學弟妹從後方推著我,我便踏進了教室。因為鞋子摩擦而發出尖銳聲響的地板讓我心中湧現難以言喻的感動。


    新校舍的教室還沒有人使用過,連講桌都沒放。也沒有半張桌子和椅子。我們馬上可以把展示板搬進來準備。沒錯,就是文化祭的準備。


    「我們真的可以使用這裏嗎?」


    「那當然。」


    後背靠著牆壁的鱷淵老師滿足地望著興奮喧鬧的社員們。


    我們今年不是在之前那間狹窄又很少人經過的教室,而是在新校舍展示漫研社的作品。以弱小的文藝社團來說,這是一項破格的待遇。


    在社長一聲「所有人排好隊」的命令下,社員們排成了一列橫隊。猜不到我們要做什麽的老師驚訝地眨了眨眼。站在隊伍最邊邊的社長把要說的話傳了過來。等所有人都知道後,就用「預備——起!」的口號一起說道:


    「謝謝您來到漫研社,鱷淵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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