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晚上的月亮隻有淺淺的一彎,不甚明亮,卻讓周圍的星子顯得有些過分的活躍。連渺坐在屋頂上,微涼的夜風吹亂了她披散的長發,她卻像是沒有察覺到一般,仰頭望著天空。


    這早已不是她記憶之中的天空了。


    第一世學到的古詩裏記得最清楚的一句是,“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可是,她卻連共嬋娟也做不到了。


    ——真是討厭的世界啊……


    “你在這裏做什麽?”青容卻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她的身邊,歪著頭看她。


    “沒事。”連渺偏過頭,看著他一副很關心的樣子,眼波閃了閃,卻還是這樣的回答。


    很簡單、也不知道說了多少次的兩個字,卻觸怒了本來還很關心她的青容。他憤怒的跳了起來,怒吼道:“沒事、沒事、沒事!你就會說沒事!”


    通過心神感應傳遞到心裏的聲音,震得連渺有些發悶。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我的事你都知道,你的事卻始終瞞著我!”


    “知道了你又怎麽樣?”連渺麵對著青容的怒氣,平靜的反問,“那隻是我的事。”


    青容卻用爪子指著她,耳朵立起,渾身的毛炸了起來,碧色的眼睛似乎有火焰在閃動:“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簽訂的契約到底是什麽?!”


    “同伴契約。”連渺吐出了著四個字,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的變動。


    “同伴是同甘共苦的人!是最值得信賴的朋友!我跟了你這麽久,你有沒有把我當成同伴!”青容的聲音刺得連渺的腦子一陣抽疼。心神相通的威力很大,青容現在情緒波動太大,讓她也受到了影響。


    連渺按了按太陽穴,卻沒有回答。


    月牙悄悄沒入厚重的雲層之中,帶走了最後一絲光亮。遠處隱隱傳來妖獸的咆哮,更加給夜晚添加了幾分詭譎陰暗。


    青容站直身,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碧色眼睛看著沉默地坐著的連渺。


    她隱藏在淩亂的發絲之間的黑沉沉的眼睛,像是在看著他,又像是遊離於天際。她的臉就像是一張麵具,牢牢地遮蓋了所有的情緒,也沒有一絲一毫真實感。


    ——又是那樣的神色,似乎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與她相關的神色!似乎她隨時就會抽身走掉的神色!仿佛他從來沒有認識過她的神色!他看一次就暴躁一次的神色!


    “同伴,是可以相互依靠,世上最值得信賴的人。阿容,你一定會找到你可以信賴的同伴。”嬤嬤曾經這麽說過。


    可是……這個丫頭……這個丫頭!他寧願沒有認識過這個丫頭!


    “算了。”青容的聲音忽然低落下來,他往後退了一步,屋頂上的瓦發出相互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裏顯得特別的清晰。


    “你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你的同伴。”


    連渺聽到青容這樣說道。傳遞到她心裏的聲音,有些嘶啞,更多的是,濃濃的失望。那雙碧色的眼睛沒有再看她,白色的身影一躍,落下了屋頂,飛快地消失在了她的麵前。


    月牙重新鑽出了雲層,單薄孤單的月光落在了連渺身上。


    似乎,有些冷了。連渺看著自己黯淡的影子,拉緊了衣襟。


    ————


    連舜發現連渺和青容冷戰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一早。吃飯的時候他發現青容把所有東西都吃掉,沒給連渺留半口。而連渺隻是看了看他,然後放下筷子。


    修士的直覺告訴他,這兩個有什麽不對。但是,他卻也沒什麽辦法。連渺的性格他清楚,不想說的時候除非搜魂,不然你什麽都別想知道。而青容……怎麽說都是連渺的靈獸,他還真沒辦法插手。所以當早飯後,青容不跟出去,選擇留在暫時租住的洞府時,他也隻好無奈。


    連舜本來打算昨天就回去的,但是連渺不肯,而那位元嬰修士的氣息似乎也沒跟著他們,所以他也就任由連渺住在東華城裏了。不過,頂多再住一晚,明天就要回門派才行。


    連舜一邊想著,一邊看了一眼跟在他身邊的連渺。她的臉上看不出來什麽異樣,就像是青容做的事完全沒有給她帶來什麽影響。昨天一時的失態也似乎隻是他的錯覺。有的時候,他總會想,是不是生來帶著異寶的人都會像連渺一樣,像是什麽都知道,也太過於聰明了一些吧……這一趟下山,卻讓他覺得自己看著長大的小妹妹陌生了很多啊……


    連渺出來並沒有什麽目的,隻是覺得看著青容心裏有些不舒服,所以才對連舜說要出來逛逛。修真界她來來回回差不多一千多年了,感覺還是沒有什麽變化。攤子上的東西不過是比地靈界稍微高級一些,沒什麽值得她在意的。


    東華城沒有素蓮宗那樣大型的四季陣法,所以像是普通的修真城市一般,在五月也沒有絲毫的暑意。連舜手裏還拿了一張單子,帶著她進進出出各家店鋪,在掌櫃們諂媚的笑容之中買下很多物品。他的表情無論對著那個人都是完美的,看著真不像是那個會和她一起玩的七哥。


    連渺突然覺得,自己也不了解這個除了父母以外相處得最久的哥哥。她以前嫌棄他沒事來煩她逗她,卻也覺得他是對她好的。除此之外呢?連舜會記得每到一處就給她帶回一個東西,而她……卻每次連他去的是哪兒也沒有關心過。


    “阿渺?累了嗎?”連舜發現連渺在走神,以為她累了,連忙想帶連渺去休息。


    “沒事。”連渺條件反射一般的脫口而出。


    你就會說沒事!——青容昨晚的怒吼在腦海之中突然響起。連渺垂下眼,抿了抿唇。


    連舜忽而蹲下身,認真看著連渺,抬手摸了摸她的頭,笑著說道:“阿渺,要是有什麽事,可以和我說的。我可是你哥哥。”


    他的聲音和笑容都很溫柔,就像是三月可以吹散所有寒冷的清風,在上午的陽光之下似乎有淡淡的光暈。大大的手一如既往,輕柔的放在她的頭上,充滿了令人安心的力量。


    連渺張了張口,卻又頓住。


    “沒事。”她最後還是這樣說道。


    連舜在心裏歎了口氣,握住她的小手,站起身來道:“我帶你去吃東西吧。”


    連渺的目光遊移到兩人交握的手,再看向前方:“好。”


    連舜找的酒樓不是昨天的留仙居,而是一個建在穿過東華城的小河邊上的酒樓。這條小河出東華城東門,流入通往清水城的滽水。河畔種了很多修士喜歡的桃花,在東華城四季不變的氣候下,可以常年開放。粉色的桃花瓣在風過時打著旋兒落下,連渺隨手接了一兩片,卻突然想起去年剛入學的時候,還和陳戎說過要帶他一起去看蓮花。結果,修煉來修煉去,連這個也忘記了。


    她果然,對於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少了一份心麽?


    連舜帶著她上了樓,進了一個包間,點了幾個菜之後,便看著連渺又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七哥,那裏是在幹什麽?”連渺突然指著一個方向,問道。


    連舜跟著一看,原來是個賣五彩荷花的攤子,有些修士在那邊把五彩荷花放到河裏。想著連渺從沒下過山,自然也不會知道這些,便解釋道:“那是東華城的特有產物,五彩荷花。五月又稱為毒月,而重五這天五毒俱全,相傳五彩荷花可以淨化毒物,所以來東華城的人都會在端午去放一朵五彩荷花,以求自己身上的毒物可以被五彩荷花帶走。”


    連渺卻露出了一個奇怪的表情:“修士怎麽也相信這個?”這樣奇怪的習俗不是凡人才會相信的麽?向天搏命的修士怎麽也會有這樣的習俗?


    “不過是個寄托罷了。”連舜淡笑著,給連渺也倒了一杯茶,“修士壽命太長,接觸的越多,越容易相信一些傳說。”


    連渺明白了,大約和知道越多,懷疑越多一樣。修士對於不明白的東西,一向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


    “那,那個五彩荷花也是靈物嗎?”修士視力很好,她自然看得到那些荷花。


    “算是吧。”連舜不可置否,“對於鬼修有些用,不然也隻是有一些靈氣的藥草而已。”


    鬼修啊……連渺點點頭。鬼界和人界一向互不相通,這東西長在人界,就算對鬼修有用,也沒人會打什麽主意。


    連渺瞥見連舜又往樓梯看了一眼,問道:“七哥是在等人?”從剛才開始就看了好幾眼了。


    “嗯,昨天你給我的藥草我還沒給宇以善,所以今天約了他來這裏。”連舜頷首道。


    “那我去看看那個荷花。”連渺等著有些無聊,想去看看那個東西。


    連舜不是很願意連渺離開他的視線,但是看著連渺今天難得對什麽東西有了興趣的樣子,還是忍不下心拒絕,於是說道:“隻能去那裏,放了荷花就馬上回來。”從窗口也看得到她,應該不會有事的吧?


    “嗯。”連渺應答道,跳下椅子,下樓去了。連舜從窗戶看著她走出酒樓,又往著那個賣五彩荷花的小攤過去。她的臉上露出了些許好奇,捧著手裏比她臉還大兩圈的荷花,看起來有些笨拙。連舜臉上的笑意加深了幾分。


    “在看什麽呢?”宇以善用扇子敲了敲桌子,也跟著往外看去。


    連舜收回目光,搖搖頭,“有東西要給你。”他從儲物袋裏拿出了那株紫色葉脈的靈草,放在宇以善麵前。


    “這是什麽?”宇以善出身在萬珍門,天材地寶見過不知道多少,卻從沒見過這種靈草。


    “可以封住人的記憶的東西。大約可以持續一百年左右的藥效,沒有任何解藥。”連舜說道。


    宇以善先是好奇的看了那株靈草一會兒,然後猛地抬起頭,問道:“你要給陸霜霜用。”他的語氣是完全的肯定。


    連舜點頭,並沒有說話。宇以善好半天才說道:“我就知道你是這個性子。”他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頭,笑容有幾分無奈。


    “她總不能一直纏著我。”連舜的表情還是那樣溫和,像是封住別人的記憶是再也正常不過的事,“而且,這樣對她也好。”


    宇以善收下了那株靈草,苦笑道:“你總是知道什麽事最好的。”


    他從來就知道,連舜沒有表麵是那樣好說話,他骨子裏,還是像那個以無情出名的連堯一樣,心中有自己衡量的標準,總是知道怎麽做才是最好的。隻不過,連舜平時和雅的作風遮蓋了這樣的無視他人感受的行為罷了。


    而他,卻做不到這樣。他寧願耗費數年的時光苦勸,卻也不想要選擇這樣不偏不倚的方式。最好的方式,又有多少人喜歡呢?至少,在他看來,陸霜霜是絕對不想要自己能夠忘記連舜的吧?


    想著,宇以善又忍不住問道:“是不是你們素蓮宗的人都這樣?隻會做正確的事?”


    “從某個方麵來說,是這樣的吧。”連舜似乎不想進行這個話題,又看向了窗外。


    對於他說一半留一半,宇以善有些不滿,“我說你——”他的話突然卡在了喉嚨裏,隻覺得麵前一道光閃過,剛才還坐在他麵前的連舜卻不見了蹤影。


    宇以善連忙跟著躍出窗口,追上前方的連舜,“你怎麽了!”


    連舜卻望向周圍的五彩荷花的攤子,好半天,突然伸手一揮,一道白色的亮光從他袖口飛出,向著素蓮宗的方向飛去。


    “你在找什麽?”意識到那是傳音符,宇以善立刻感覺有些不對,又追問了一句。卻在看到連舜的臉色的時候,自覺的閉上了嘴。


    他第一次見到,從來風度翩翩,就算對上堪比金丹前期的五階妖獸時,都沒變過顏色的連舜,慘白著臉,驚慌失措的樣子。


    “阿渺……阿渺不見了!”良久,連舜才從嗓子裏擠出了這句嘶啞的話。永遠挺直的脊背卻似乎要被沉重的壓力彎折,他的身體微微發抖,雙手緊握,像是在竭力克製著即將噴湧而出的情緒。


    他……把阿渺弄丟了……


    他……把應該好好保護的妹妹……弄丟了……


    ————


    血色黃昏。


    天邊如血般的夕陽的餘光讓世間的一切都披上了濃烈的猩紅色。


    腥臭的味道在肆意蔓延,連渺看著自己自己沾上鮮血的衣服,紅色的櫻桃和白色的綢緞在血液的澆淋下,早已看不出那樣明快美麗的樣子。她想要伸手去擦去身上的血液,卻隻是讓那濃重的稠紅更加模糊了花紋。


    “好髒。”她看著自己的手,每一寸都滲入了討厭的血紅,散發著讓人惡心的臭味。


    ——就算不是自己的血,還是那樣的討人厭啊……


    “阿渺!”似乎很熟悉的聲音在呼喊著。


    阿渺……啊,對了,是她這一世的名字。連渺緩緩抬頭,卻看到了一張滿是震驚的臉。


    ——又被看到了。這個樣子。


    她這樣想著,卻直直的看向那個人的眼中。


    看著在他的瞳孔之中自己的倒影,拔出穿透人體,插在牆上的刀。看著那噴湧而出的鮮紅再一次飛濺到自己的身上。看著自己再一次變成惡魔。


    ——是啊,她會入魔的。


    那人卻走上前來,眼眸中的情緒讓她看不清。鮮紅的血遮住了她的眼睛,她隻看到血色在不斷模糊她所看到的世界。


    白色的衣袖在抱住她的一瞬間,也染上了醜陋的紅色。可是,他卻毫不在意,反而更加緊的把她湧入懷中。


    “你……”連渺抬起滿是血汙的臉,仰起頭看他。


    那雙眼睛裏,到底是些什麽呢?為什麽,感覺,像是很久都沒見過?為什麽,一看到就覺得快要落下她最厭惡的淚水?


    “阿渺,別怕。”他這樣說著,溫暖的手,撫摸過她的臉,然後遮住了她的雙眼。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卻是從未有過的堅定有力,“對不起,阿渺,我來晚了。”


    “阿渺,之後有七哥在,我會一直保護你。


    “所以,不用再害怕了。”


    似乎有涼涼的東西,落在了她的臉上。


    是血嗎?還是雨?或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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