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進宮已經快有一年的時間了。一年的相處,讓他儼然成為娜菲迪莉最信任最看重的人之一,在自己父親麵前乖巧得像一隻小貓的她也隻有在費舍爾裏拉麵前才會這麽放肆。


    最近宮裏新開了一批侍女,安卡蘇娜姆,也就是娜菲迪莉嘴裏嚷嚷的狐狸精,也在其中。她是一個身份卑微的下人,沒有任何華麗高貴背景的奴隸,卻憑著一張妖媚的臉,桀驁不訓的性格,將從沒碰過壁的法老王迷得神魂顛倒。


    娜菲迪莉從見她的第一眼開始,就打心眼裏不喜歡這個一心向往權力高處爬野心蓬勃的女人,除了她性子傲慢不把任何人看在眼裏之外,還當著法老王,當著她父親的麵對她冷嘲熱諷,而之前一直對他寵愛有加的父王,現在被那狐狸精迷了眼,竟然站在她那一邊,指責她任性不懂事不懂禮貌!


    從小嬌生慣養的公主殿下當然忍受不了這個事實,便跑到先生麵前訴苦,想讓見多識廣的先生給自己想想辦法,如何才能把那狐狸精趕出去,沒想到現在聽他的語氣,貌似也不站在她這一邊了!


    “這麽說,老師你也是站到那個狐狸精身邊了?她到底有哪裏好了,讓你們這些男人魂不守舍神魂顛倒!”娜菲迪莉強忍著怒氣站了起來。


    先生靜靜地看著娜菲迪莉,不知在想著什麽,清澈但深不見底的琥珀色眸子裏閃過一絲詭異,他微微一笑,將那絲深沉不動聲色地掩飾住了。


    “你們去將我房間裏的茶葉拿過來。”先生沒有說什麽,隻是隨意地支開了一旁的侍女,等她們離開後,才用真誠溫柔如水的眼神,深深地看著自己麵前倔強的女孩。


    “娜菲迪莉公主殿下,在這個王宮裏,您隻是一個公主而已,您最大的依靠法老王已經站到了另一個女人身邊。您想除掉蠱惑您父王的女人,但是,您應該好好想想,比起她,您還有什麽權力和依靠去除去一個法老的寵妃?在您孤立無援束手束腳的情況下,隻是身為您的老師的我,又有什麽能力去幫助您呢?”先生的聲音很輕,很冷靜,很平淡,但是娜菲迪莉卻能清清楚楚地聽見他說的每一句話,就像充滿魔力一樣,蠱惑了沒有任何心機的娜菲迪莉的心,“為了您著想,您最好學會隱忍和等待,王的愛,永遠不可能長久。”


    娜菲迪莉愣愣地看著先生擔憂和無奈的麵容,從先生的一席話裏,她意識到,其實她的老師並沒有被隻見過幾次麵的狐狸精勾走,他還是關心她的。也不知道是著了什麽魔,腦子裏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這個念頭迅速在她心裏生根發芽,娜菲迪莉就像抓住了什麽一般,喃喃的,幾乎是用著說夢話的語氣,緩緩說:“如果……我不想隱忍和等待呢?我不想在那個狐狸精麵前示弱,膽小如鼠地躲在一旁……”


    先生聽到這似乎在暗示什麽的話之後,臉上的無奈和憐惜迅速不見了,他麵無表情地看著似乎下了什麽決定的公主,微微皺起眉,嚴肅道:“殿下,有些話,有些事情,最好爛在心裏比較好。”


    “費舍爾裏拉老師,我想我有些明白了。”娜菲迪莉咬了咬牙,認認真真地看著先生,“我身為上下埃及的公主,怎麽能讓區區一個偶爾得寵的妃子騎在我的頭上?之前有我的王兄王姐在,關於政治的事情我不想過問,也沒有資格過問,但是現在涉及到一個公主的尊嚴和生存價值,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老師,我相信你,你一定有辦法!”


    先生深深地看著她,也不知在想些什麽,眼睛裏全是晦澀不明。良久,笑容才重新回到他的臉上。他輕聲歎了口氣,點點頭:“好吧,殿下,如果這是您的期待的話,我一定會幫助您爭取到您自己的權力的……”


    正如其他各王朝的王者一樣,埃及法老的後宮同樣複雜。娜菲迪莉之前是他最寵愛的小女兒,但她並不是圖雅皇後的女兒,也就是說,她也隻是一個側室的孩子罷了,根本無法得到任何實權。但盡管隻是一個妃子的女兒,在特殊情況下,她也可以得到一定的地位,但是除非她立下了大功,或者得到了神的恩賜,否則這件事比幫助伊莫頓成為大祭司還要難辦。


    圖雅皇後和塞提一世一共有四個孩子,大兒子很小夭折了,第二個兒子烏瑟瑪瑞·塞特潘利·拉美斯·米亞蒙儼然成為法老的繼承人。而他們的兩個女兒提雅和赫努特米拉,並不像娜菲迪莉一樣活潑好動,但也是聰明的女人。到時候是將上下埃及全部交給他那從十歲就開始從政的兒子,還是將上埃及分給其中一個女兒,還說不準呢。


    再加上,一個同樣野心勃勃的寵妃……


    裏有爭權奪勢的驚濤駭浪,外有神權統治的虎視眈眈,塞提一世這日子,可真不好過啊……先生帶著淡笑,再一次贏下了和提雅布卡的棋局。這個奴隸,先生一直保護得很好,找不到任何機會除掉他的伊莫頓隻能看著他牙癢癢,卻又無可奈何。現在先生成為了公主的老師,他當然也要跟進宮伺候自己的主人。


    “費舍爾裏拉先生看起來似乎心情很好啊,是有什麽開心事嗎?”跟著先生有一段時間,心細的提雅布卡總算能分辨出他的真笑或者假笑,看著自家主人高興,提雅布卡也不禁笑了起來。


    “是嗎……”先生嘴角的弧度又加深幾分,整個人顯得更加神秘了。


    提雅布卡心裏一頓,立刻匍匐在先生麵前:“小人罪該萬死,問了不該問的問題,請先生一定不要記在心上……”


    “沒事。”先生看都沒有看他一眼,隻是悠閑地收著棋盤。“你隻是無心之過而已。起來吧,提雅布卡,大祭司來了,你還離開了。”


    提雅布卡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向門邊,沒有發現任何人。先生知道大祭司大人一向不喜歡他,甚至欲除之而後快,所以先生經常會有意無意地讓他和大祭司少見麵,這一點讓身為奴隸的提雅布卡大為感謝。他輕輕點了點頭,迅速離開了先生旁邊。


    沒過多長時間,一個隻穿著纏腰布,露出結實上身的男人慢慢走到先生麵前。“那個奴隸呢?聽說您們剛才還在一起呢。”他坐在了先生的對麵,狀似無意地端起了先生獨有的茶杯,喝了一口苦澀的茶。


    “我不太喜歡別人一直跟在身邊,所以我讓他先下去休息了。”先生撐著腦袋,清閑道,迅速轉開了話題,“看樣子,你現在的進展不錯,法老王的新寵依舊不知道是你將她送進來的吧?”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的美色迷惑了法老王的近衛隊隊長,才能成功見到法老,實際上,那個忠心耿耿的隊長早就被我控製住了。”


    “那個隊長,似乎和之前的惡霸頭子有聯係呢……”


    “他被我控製住了,我相信你明白‘控製’的意思,費舍爾裏拉。”


    “是我多慮了,你已經不再是當初的孩子了。”先生笑了笑,抬眼深深地望進伊莫頓的雙眼裏,“但是你今天來找我,應該並不隻是敘舊而已吧。”


    伊莫頓沉默幾秒,似乎在尋找恰當的語言,良久,才緩緩道:“費舍爾裏拉,你真的在意提雅布卡的安危嗎?無論如何也要保住他?”


    先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站起身,走到烈日之下,看著花園裏因為日日夜夜的風沙,而有些渾濁的水池,突然意味不明地對伊莫頓道:“水池渾濁了,你會怎麽辦,伊莫頓?”


    伊莫頓輕輕皺起眉,他不明白先生的意思。但是他還是抬起了手,懸浮在池水中的沙粒就像是有了磁力被巨大的吸鐵石吸起一般,全部漂浮出來,在伊莫頓的掌心上方匯聚成一個巨大的沙球。“這樣。”他回答。


    “池子裏的魚呢?”先生的目光一直放在水池中,他看著清澈見底的水池裏的住戶,它們那原本鮮豔的顏色因為長期生活在被汙染的水池裏而顯得黯淡無光,有的身上甚至還出現了殘缺。


    “殺了,重新換幾條進去。”


    先生輕笑著搖了搖頭。“渾濁的水讓這些對周圍的變化毫不在意的魚生活在一個虛偽的環境裏,看不清對方的麵容,它們自欺欺人地活著。環境漸漸惡劣,生活在其中的魚兒根本意識不到這些變化,直到最後被環境慢性殺死,還不知道自己真正死因,這總比讓它們看著你殺死它們要好許多。”


    “總是要死的,又何必浪費兩次功夫去完成隻需要一步就能搞定的事情呢?等到魚死了,再來清理水裏的雜質,重新換幾條進去吧。再說,水至清則無魚啊……”


    伊莫頓沒有說話,他靜靜地看著先生的背影,不知在想著什麽,竟突然笑出了聲。他有些挫敗也有些無奈地扶著腦袋,搖了搖頭:“你知道這件事多久了,先生?”


    “從一開始的時候。”先生隨意道,撿起一塊石子,丟進了水池裏,水池裏的魚受到了驚嚇,立刻遊走。


    “你真想這麽做?”


    “哦,原來埃及的大祭司,對塞提一世的王朝,如此忠心耿耿啊。”


    “費舍爾裏拉,我認為你已經足夠了解我對埃及,和對法老王的感情是不一樣的。”聽著先生那難得的嘲諷似的輕鬆語氣,伊莫頓笑了,再次搖了搖頭,語氣裏甚是寵溺,“你能看出來有關於這個王朝的,我當然也能看出來。隻是,我不明白,你什麽時候對這種事情上心了?”


    先生收回了放在水池上的目光,轉身看著伊莫頓,他臉上的複雜是伊莫頓從來都沒有見過的。“曆史有時候需要推波助瀾,伊莫頓,這是一件很複雜的事,或者我隻是想為這從來都沒有將我放在眼裏的曆史做些什麽,又或者,這隻是我無聊時的一時興起。”


    伊莫頓看著先生,沉默了,他突然走到先生的麵前,伸出手,給了他一個突兀的擁抱。“我會陪著你,費舍爾裏拉,總有一天,你會將你隱瞞的痛苦,告訴我……”


    先生微微一愣,想說些什麽,最終隻是選擇了寵溺般輕輕拍了拍伊莫頓的腦袋,就如同他兒時那般。


    埃及的水,越來越渾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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