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露的心髒被撫摸著,那隻手很冰涼,熱感的傳遞一點點剝奪著雨宮的體溫,密密麻麻的冷汗溢出額間。


    心率的加速伴隨著呼吸的急促,越急的呼吸下,越容易產生窒息的感覺。真是不安,要是現在身體能動了,肯定會跪下。就像是迎接著死神之手的審判,整具軀殼都感到靈魂剝離般的疲憊。


    「好了——」


    聲音輕飄飄的,捂在左胸的手退了回去,現在無法回頭去看,但那個女人是帶著笑的吧。顯得玩味的笑、戲謔的笑、輕蔑的笑。那個「女巫」。


    ——喝。


    雨宮大吸了一口氣,都快缺氧了,眼裏除了逐漸吞噬屋子的紅色,還有一抹黑,因窒息感帶來的眩暈。


    『能動了......』


    身體能動了,滴答聲變得輕鬆,不再感到鍾慢效應,吞噬屋子的速度卻瘋了似的,就像洪水衝垮大壩一樣,屋子一下子就倒塌了。


    繼而呈現在眼前的,是「嶄新的光景」。紅色的天、黑色的雲、腐朽的月、不動的樹。除了腳下的水,整個世界畫像般靜止。


    讓人厭惡的世界,「已有一絲熟悉的世界」。


    「要聽話啊。」


    驚愕,雨宮猛一抬頭,女巫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站在了自己的身前。和想象中不同,並沒有「玩味的笑容」,她出乎預料地麵無表情,火灼一樣的瞳仁居高臨下地看著雨宮。


    「要聽話啊。」


    又說了一遍,這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雨宮無法理解。


    「聽話......什——麽?」


    這是什麽詭異的氣氛?在這樣的情況下不應該提問這些的,可縱然那張臉麵無表情,也一點都不會覺得冰冷,反倒有種莫名的親和力。這算是「美人效應」的反饋之一嗎?就算是女孩子也無法幸免。


    「不要說。」


    依舊讓人摸不著頭腦,但卻很容易思考了。當雨宮下意識問完「不要說什麽」之後,她就想到了。「不要說」指的是這裏的事,女巫的事。「這些事不要說」。


    「為什麽?」


    女巫的臉不會讓人覺得可怕,既然是這樣,沒有恐懼心理的支配,想問的東西很自然就說出口了。她的手輕放在了雨宮的頭上。難以抗拒,畢竟是這個「充滿怪異的世界裏」唯一顯得「不怪異」的東西。


    不抵抗,這個選擇是十分令雨宮後悔的。哪怕深知結果都是一樣的。


    纖細的手輕放在了頭上,不一會兒就讓雨宮覺得頭痛欲裂,仿佛種種感覺從腦袋上強硬灌下,分散在四處的神經裏上下遊動著。熾熱、寒冷、暈眩、疲憊等等,種種感覺都被一齊喚醒了,伴隨著痛楚,精神馬上就支撐不住了。


    啪啦——


    雨宮雙腿一軟,支撐不住身體,重重坐在了水麵上,激起一片水花。落下的水花沉浸到水裏發出啦啦啦的響聲,而她則穩穩坐在了水麵上。


    「聽話。」


    從來沒有想過要解釋什麽,女巫的話語就像是命令一樣,但她的語氣卻和命令的口吻大相徑庭。


    雨宮什麽也沒聽到一樣呆坐著,喚起的感覺還在起反應,殘留在身體各處。


    表情呆滯,雙眼空洞無神,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環抱的雙手就像響應著她心裏的反應,像是「好痛好難受為什麽是我」之類的。


    「聽話。」


    才不會去管些什麽,女巫又說了一遍。完全不用顧及對雨宮造成了怎樣的生理傷害、造成了怎樣的心理傷害。話雖如此,但實際上跟心理傷害沾邊並不大,隻不過是通過對神經的刺激讓精神難以承受而已,隻能說是「精神傷害」。


    不過從另一方麵講,對心理也是造成了一定影響的,比如以後見到火啊冰啊什麽的,可能忍不住起心理反應。


    然而這些女巫都不需要去顧慮。


    顫抖的身體不聽使喚,神經裏殘餘的感覺阻礙著行動信號的傳遞。也許是知道無法繼續說下去了,女巫彈了一下雨宮的額頭。


    從眉心的位置感到疼痛,這一彈的力氣挺大的,說不定額間已經紅了,可惜從這虛飄飄的水麵倒影中看不清。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從女巫食指觸碰到雨宮的額頭開始,清涼的感覺邁向四肢百骸。


    和一開始喚起各種感覺的時候一樣,都是強硬灌進腦袋的,但這次卻沒有感到痛楚。靠著想象力,雨宮仿佛看到自己身體裏一團幽光四溢,那些對身體造成不適的負麵感覺馬上就消失了,連連情緒都跟著安定冷靜下來。


    「聽話。」


    最後的提醒,用以這種口吻,女巫說完這個簡單的詞匯就消失了,毫無預兆的,跟一開始就沒有站在自己身前似的。繼而世界開始慢慢崩潰了。


    這是第一次看到,不管從何種意義上都是,之前一直是因為自己精神支撐不住,醒來時就已經在「正常世界」了。現在這是第一次清醒著退出「這個蒼老的世界」。


    對少女而言,這是很震撼的,也許還有一些驚悚。暗紅的天空上,蒼老的月亮開始碎裂,缺口是黑色的,整個世界一點點蔓延裂紋,一塊塊黑色逐漸代替著所有風景。


    眼裏的世界轉眼間就被黑暗侵蝕了,這個時候才會覺得「蒼老腐朽的世界」要好太多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一片黑暗,沒有時間概念,沒有遠近之分。所有都是未知,什麽都看不見,這才最不安。


    這就像在玩全程燃燒經費的恐怖遊戲——


    在逼真的古宅裏,一切環境顯得很詭異,詭異的背景音樂處處渲染環境,一聲異樣的響聲,兩眼一黑。這時候馬上就提心吊膽起來了。


    要說這個黑暗的環境和恐怖遊戲有什麽不同的話,那大概就是一點聲音都沒有吧。而且也知道不會有什麽嚇破膽的東西突然出現,依據是直覺。並不認為女巫會這麽做。


    不出雨宮所料,眼睛一眨,回過神來時倒映在虹膜上的已經是「正常世界」了。


    正常的天花板、正常的屋子環境、正常的玄關、後手傳來正常的體溫、初升的太陽暖暖的、耳畔有海浪衝上沙灘的聲音。「一切都正常」了,緊繃的精神放鬆下來,雖然心髒還是很急躁,但用不了多久也會安定的。


    ——終於正常了,額頭和手心都已經沁出冷汗了。


    「小千?」


    身後的神田疑問地撇著頭,大概是因為手心裏密密麻麻的冷汗嚇到她了吧。


    「ゆい。」(由衣。)


    雨宮用日語叫著神田的名字,本來用別的語言說得好好的,突然轉換成國語,這意味著什麽?氣氛突然就正經起來了。雙手抓住神田的肩頭,不管眼神、語氣,還是臉色,都是很認真的。


    「怎麽了?」


    「我有話對你說。」


    「誒——?」


    嚴肅認真的氣氛、相似的動作台詞、最重點的兩人麵對麵,接下去的台詞不是「我喜歡你」就是「對不起,我喜歡的是他」了吧。不管是小說還是動漫裏的情節都是這樣。


    神田喉頭動了動,眼睛快速眨動,不太敢去看雨宮。和戀愛情節越來越相似了。可惜雨宮很認真,注意力已經不在這個方麵了,分散不到這方麵。或者說就算知道氣氛變得很微妙,她還是會認真地說出口。


    「我希望你能認真回答我。」


    「哦......哦、好、好。」


    「你是不是也遇到了?」


    「哈——?等等小千。你在說什麽?好像和我想象中有點不同呀。」


    「女巫!女巫啊!臉很漂亮巫師帽巫師......」


    頓住了。雨宮停下了,環境又開始怪異起來。滴答滴答的鍾聲回響著,她的雙手從雨宮肩上放下。


    確信了,自己能動。


    房子的色調變得昏暗下去。定格的世界裏,自己還能動,滴答滴答的鍾聲很急躁,聽了讓心情也跟著莫名煩躁起來,情緒驅使著腦子不去想「怎麽了」、「為什麽會這樣」。


    噗!——


    鼻息帶回絲絲腥味,那鮮紅的液體在這灰暗的色調下格外入目。雨宮啪嗒跪在了地上徜徉的紅色上,身上的衣服沾著濺射而來的紅,臉上的腥味激起嘔吐感。


    「血......」(血)


    真的是十分厭惡的感覺,無法想象那些嗜血的人是有怎樣的心境。雨宮微張的嘴在顫抖,雙手耷拉著,瞳仁不安地跳動。


    視線裏的神田也像感覺到了痛苦一樣,睜大的瞳孔裏瞳仁收縮。她身體的位置,沾滿血的長刺從背部穿透到前方,尖銳的頂端墜下鮮紅,滴答滴答,就像細微的水流墜融到湖泊中。


    尖刺就在身前,沾滿鮮血的罪惡隻要在前進幾分就能刺傷雨宮。她不敢抬頭去看神田,那雙眼睛跟看著自己似的,滿盈的怨氣會讓雨宮負罪感更深。


    心髒毫無疑問已經是不會跳動,尖刺大到貫穿整個上身的程度。淋漓的鮮血沿著身體滴答到地上,實在不願去過多描述神田的慘狀。


    「太調皮的孩子沒人會喜歡。」


    女巫總是不經意間就出現,她的手又一次放在了雨宮的頭發上,隻不過這次真的隻是在輕輕撫摸。用可憐別人的姿態。第一次覺得這張漂亮的臉、這張麵無表情的臉很凶惡。


    淚腺已經支撐不住了,睜得圓大的眼睛溢出淚水,從某種意義上,她和神田的死是息息相關的。不,種種意義上都是息息相關的。甚至可以說,神田就是雨宮所殺害的。


    頭發上的手還在撫摸,沒有停下的意思。雨宮也未曾要反抗,印象中這種情況下應該要狠狠拍開女巫的手,但這是不切實際的,現在她的腦子裏哪裏還有「反抗」這個詞語。不要把高中生的精神狀態想象得那麽堅不可摧啊。


    「是......是我......」


    雨宮顫抖的嘴唇喃喃出聲。


    「對,是你。都是因為你。」


    女巫從來都沒有安慰神田的必要,也不需要有。一切都因女巫而起,又有什麽需要邊傷害邊喂糖呢?這種惡趣味不是人人都有的。


    「冷靜點冷靜點,要好好記住。」


    這也不是女巫第一次說出讓人沒頭腦的話了,她的手不再撫摸,轉為輕拍,細微的幽光湧進了腦袋裏。


    跳動的瞳仁慢慢穩定,情緒冷靜下來了,對應了女巫的「冷靜點冷靜點」。人就是因為情況難以接受才會精神滯留甚至崩潰的,讓雨宮冷靜清醒地去麵對怎麽想都是個殘酷的舉動。幸好一切都還沒完,因為後續還有「要好好記住」。


    「為什麽啊......到底為什麽啊——!」


    充滿怒氣的聲音,雨宮站起了身。從崩潰邊緣回過神來就是無處發泄的怒火了。然而女巫卻已經不在了。轉身後隻有兀自看著半遮的玄關,攥緊的拳頭傳來肉痛,就連世界恢複色彩都沒發現。


    「小千......怎麽了?」


    是神田的聲音,在身後,這個未曾仔細留意的聲音在此刻竟覺得像生命沐浴春風般感動。雨宮不敢相信地回過頭,拳頭放鬆了下來。


    神田的眼神很怪異,肯定是被突兀無端的怒氣嚇到了吧。雨宮沒有激動地擁上去,可能是因為女巫的魔咒還在,她隻是搖著頭對神田語無倫次地說「沒事沒事」。所謂的「要好好記住」也就解開了,真是一個相當刺激神經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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