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已經在整個院子裏燒了起來,四周的街坊卻無人敢上前救火,隻三三兩兩的在遠處看著。院子外牆四周都有衙門的府兵看著,擺明了是不讓他人靠近的。人們私下裏小聲議論,是不是這家人惹了官府的什麽大人物了?官老爺的事兒,他們小老百姓可管不了。


    風清影是讓福伯給拽出來的,紅彤彤的火焰充滿了他的眼珠,房屋一點一點地在他眼中倒塌,才八歲大的小孩兒再也承受不住,終是情緒崩潰了。他哭不出聲,但眼淚從雙頰嘩嘩地往下淌,那雙眼空洞無神,小嘴兒不自主地張著,口水就從嘴角往外流。


    福伯一見風清影神色不對,連忙對著風清影又是扇耳光又是掐人中,過得好一陣子才讓風清影回過神來。福伯流著淚,哀聲道:“少爺,你可要振作啊。那些人說的話不一定是真的,老爺是神通廣大的禦氣師,沒那麽容易就會死的。你要好好的,要等到老爺回來!”


    “哇!”風清影嚎啕大哭起來,“福伯,家——我們家沒了!”


    “沒事的,沒事的,一個破院子而已,燒了就燒了。”福伯將風清影摟住,安慰道,“等老爺回來,我們再買一個更大的院子!”


    “爹一定會回來?”


    “一定會的!”福伯四下張望一陣,拉著風清影往圍觀的人群外走,“但是在老爺回來之前,我們要找個安全的地方藏好!”


    “福伯,我們要去哪兒?”


    “去找大少爺和二小姐,”福伯邊拉著風清影快步走,邊說道,“幸虧大少爺今早帶小姐出去散心了,他們應該是發現家裏出了情況,所以沒回來。我們先找到他們,然後再決定去哪裏藏身。”


    福伯不愧是一個稱職的老管家,在多聲安慰下,逐漸讓風清影的情緒平複下來。他牽著風清影走入了大街一側的深巷,這巷子是寧波城幾乎所有獵戶的住地,走在巷道上都隱隱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整個寧波城,若說又誰能知曉胡萬響的行蹤,福伯最先想到的便是這獵戶巷的張獵戶了。


    張獵戶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方塊形的國字臉,濃眉大眼的,屬於上街就能把小孩子嚇哭的一類人。


    張獵戶今日沒有出城打獵,他似乎是知道福伯和風清影會過來的,早早地站在門口等著——


    “福伯是來找阿響的吧,跟我來。”


    張獵戶沒讓福伯和風清影兩人進家門,而是帶路往巷道更深出走去。


    福伯一邊跟上,一邊問道:“張兄弟,大少爺沒有藏在你家?”


    張獵戶道:“本來阿響是要待在我家的,但福伯你也知道,我們獵戶跟屠戶差不多,家裏腥味重,鳳環身子弱,受不住我家的味兒,所以我就把他們安排到我大哥那邊去了。”


    “張兄弟有心了,多謝!”


    “福伯不用客氣,阿響也算是我的徒弟,他出了事,我不能不管!”張獵戶歎了口氣,問道,“福伯,你別怪我多嘴問一句,那些找上風家來的到底是什麽人,怎麽連官府都不敢管他們?”


    福伯搖搖頭道:“我也不甚清楚,隻知道大概是跟老爺有些關係的,一切事情都得等老爺回來才有定論!”


    “也是,等那位禦氣師大人回來,什麽事都能解決!”提及“禦氣師”三個字,張獵戶原本有些凝重的神色變得放鬆了些,在他們普通人心中,世上就沒有禦氣師不能解決的事兒。隻是走在前頭的他沒能看見,身後福伯雙眼中的憂慮的神色。


    風家的老爺,這能回來麽?


    ……


    張獵戶帶著福伯和風清影來到了寧波城城東的龍神廟之後,從後門進入了龍神廟裏殿。


    張獵戶的大哥姓劉,叫劉守成,與張獵戶並不是親兄弟。他是一次出城遇險,被張獵戶給救了,然後兩人認了兄弟。


    劉守成的身份有點特別,他是寧波城龍神廟代代相傳的守廟人,在城東龍神廟附近一帶是頗受人尊敬的。守廟人並無什麽特權,但人們相信守廟人是受龍神庇佑的。寧波城千百年來發生過許多事,唯獨守廟人一脈從未受到過波及,能夠一代一代地傳下來。


    能與守廟人成為兄弟,張獵戶是感到光榮和自豪的,從他進入龍神廟之後那臉上的神情就能看出來。


    那劉守成倒是個木訥之人,也沒有跟張獵戶和福伯客套什麽,直接帶著他們到裏殿客房去見了胡萬響和楊鳳環。


    房間裏不隻有胡萬響和楊鳳環兩人,還有張獵戶的兒子張二狗和他女兒張小花。風清影陡遭大難,此刻見了最親近的姐姐,也顧不得其他人了,忍不住撲入姐姐懷中,哭訴起剛剛的事情來。房裏的一眾人看著,也都微微有些歎氣。


    楊鳳環見了弟弟這樣,雖然還能柔聲安慰,但自己也不禁默默落淚了。


    作為大哥,胡萬響還是鎮定的。家逢大難,他需要扛起這個家的責任!事實上,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曆這樣的事了。


    胡萬響向福伯詢問了事況,福伯也跟他商討了今後的打算,最後決定還是暫時待在龍神廟裏,等這陣風波過了再做他想。


    便這樣,他們暫時安頓在龍神廟中。為防萬一,這一晚張獵戶也沒走。


    龍神麵前殿一直有人陸續上香拜神,裏殿卻是空曠安靜的。這安靜到得後半夜,終於被響雷打破。


    雷雨來臨了!


    隨著雷雨的到來,龍神廟裏殿的客房傳出了動靜——


    “吟!”


    是刀劍出鞘的聲音!


    雷光從窗外闖入,又從刀身上映入風清影的眼簾。


    風清影才被晃得睜開眼,就感覺到一股寒意緊貼著自己的頸脖,激起一身寒毛。他陡然驚醒,卻見一刀一劍分別從自己左右兩側而來,於他的頸項上相互抵在一起。


    刀握在床沿邊的一蒙麵黑衣人手上,隻露出來的兩隻眼泛著紅色的凶光!劍卻是從床上方的橫梁而下,出自身著褐色鷹紋服的人手裏。


    鷹紋服之人一劍將黑衣人的刀挑開,飛撲而下,一手持劍,另一手如飛鷹撲兔,抓向黑衣人的咽喉。


    “飛鷹門神捕?倒是來得夠快!”黑衣人不慌不忙,快速退了兩步,便脫離了鷹紋服之人的攻擊範圍。


    “哼,天狼,今日你們插翅難逃!”鷹紋服之人劍指黑衣人,擺著一個起手劍式。


    “笑話,就算你們飛鷹門門主在這裏也不敢跟我說這句話!”黑衣人舉起短刀,喝道:“‘雪狼’,覺醒!雪狼霜刃!”


    話落,黑衣人手中短刀迅速地被白色的冰霜覆蓋,他一揮刀,一道狼形虛光便從短刀中竄出。這狼形虛光卻不是衝著鷹紋服之人去的,而是欲要繞過那人,撲向床上的風清影。


    “卑鄙!”鷹紋服之人一把拽起風清影,從屋子的側窗飛躍出去,“天狼,你隻敢對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下手嗎?”


    龍神廟裏殿的屋頂不知何時已被打破,雨滴嘩啦啦地從破洞潑下,淋了風清影和鷹紋服之人一身。


    “哈,我先殺了這礙事的小鬼,再殺你也是一樣的!”黑衣人緊追而來,身未現,刀光先行。


    狼形虛光衝入雨幕,穿過虛光的雨滴皆成了晶瑩的冰粒。


    鷹紋服之人神色凝重,長劍橫劈,沉喝道:“‘風鷹’,覺醒!鷹翼風罡!”


    那長劍忽地像是長了鋼鐵翎羽一般,劍身上出現了一節一節羽紋。淡青色的罡風從長劍射出,攔向狼形虛光。


    轟的一聲,罡風與狼形虛光相撞一起,炸了開來。雨水被炸向大殿四周,回流過來的,卻是猩紅的血水!


    風清影順著血水看向四周,隻見裏殿三麵的客房都染了血,福伯和張獵戶都倒在血泊中,旁邊還有幾具黑衣人和鷹紋服之人的屍體。他的姐姐楊鳳環,以及哥哥胡萬響他們幾個孩子被黑衣人挾持著,與鷹紋服之人周旋。


    他隻覺轟然之間天塌了,整個人什麽都感覺不到,隻剩下木然。


    死了,死人了!福伯死了,姐姐也要死,哥哥也要死,他也……


    八歲的孩子第一次體驗到了人生中真正的絕望!


    風清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人從裏殿帶到前殿中庭的,雨水衝刷著他幼小的身體,寒冷卻不自知。


    鷹紋服之人一直守在他身周,抵禦著黑衣人的進攻。


    黑衣人招法凶猛,邊打還邊叫囂著:“我天狼要殺之人沒人能救得了,我看你今日能擋得住幾時!”


    鷹紋服之人隻咬著牙,不答話。他已經是用盡全力在防守了,哪還有精力分神說話?


    可即便他全力防守,依舊讓黑衣人尋得破綻,一腳將他踹開,刀向風清影。


    霜白短刀殺氣凜凜,卻即將碰到風清影時收刀退走了——


    一隻黑貓從陰影中突兀地躥出,天空一道手臂粗的落雷,地上是八歲的小小身影,貓、雷、人就這麽神奇地匯集在一處!


    “啪啦!”,近在咫尺的雷聲幾乎將黑衣人和鷹紋服之人的耳朵給震聾了。兩人都驚愕地看著那倒在雨泊中的小孩,一時間不由愣住了。兩人你攻我守打了半夜,最後竟然落得這個結果,也是誰都想不到的。


    片刻後,那黑衣人哈哈大笑道:“小小年紀竟然也能成為天譴之人,不枉我天狼今夜專門來殺你!”


    被那麽一道天雷擊中,風清影在黑衣人眼中顯然已經是個死人了!別說風清影隻是個八歲小孩,就算是牛高馬大的成年人在這裏,也基本沒有活命的可能!


    黑衣人長嘯一聲,向裏殿喊道:“狼崽子們,這邊事已了,速速撤離!”


    說罷,他長身而起,飛躍上龍神廟的高牆,向外奔逃而去。


    鷹紋服之人歎息一聲,也是一躍而起,緊追出去了。


    就在他們離開後的幾個呼吸間,躺在雨地裏的風清影睜開了眼睛。那雙目裏流轉著奇異的神采,如深邃的星空,仿佛有著說不盡的故事。


    命運的河流到了這裏,出現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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