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未曾料到三皇子水澈會親自前來,連忙上前見禮。見過禮後,寶玉年幼,隻退在眾人身後,不曾出頭。賈政為人雖迂腐,卻也不是完全不通俗物,忙招呼人上茶,恭恭敬敬的請了水澈上座。


    水澈道:“我方才見裏麵忙成一團,可是又有什麽事了?”


    賈政踟躕的看了一眼忠順王府長史,雖心裏不願得罪,卻也知此時水澈臨門,就是給賈家撐腰來了,必要表明態度的。遂道:“回殿下的話,忠順王府長史登門,說是犬子私自藏了禦賜的戲子,叫琪官的,定要犬子將那戲子交出來,否則忠順王府便要問罪於寒舍。犬子受了冤屈,驚動了家母。家母年紀大了,受不得氣,便病倒了,剛剛去請了太醫來。”


    水澈忙道:“這可如何了得,賈老太君德高望重,年輕時服侍過太後娘娘,最是尊貴的,怎得叫人上門欺辱!”


    忠順王府長史聽了水澈這話,心裏最後一絲奢望也沒了。三皇子如今明確了態度,定是要在此事上插一手的了,三言兩語又給自己定了罪。長史心如死灰,忙跪在地上道:“殿下明鑒,微臣隻不過聽說賈公子見過琪官,才來打聽打聽,並不曾欺辱賈老太君啊。”


    水澈也不理睬他,明顯不是一個級別的,跟他說什麽呢,隻叫溫玨拿了親自去請了平日裏給自己看病的太醫來,說是比賈家請的要好些。溫玨會意,忙命人快速的去請了,趕在賈家之前將太醫請了過來。


    請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因著給前時去養生堂給水澈尋藥,被寶玉手下賈烈、賈忍撞見了的程太醫。邢夫人、王夫人等人,早避開了去。程太醫隔著簾子,給賈母號了脈,歎道:“老太太上了年紀,保養的卻好,隻是終歸有歲數的,一時氣血上湧,心意難平,故而厥了過去。待我施了針,就能醒了,隻是我終究醫術有限,不如再去請了別的太醫,一起商議了為好。”


    忠順王府長史並賈政等人,因著不能上前,故而以為賈母病的當真了得,聽了此話,心裏皆唉聲歎氣。邢夫人、王夫人聽了這話,心裏卻疑,這太醫怎得會幫著賈母裝病呢?


    賈政聽了,忙請程太醫施針。這時,又有人來報,賈赦、賈璉父子回來了,聽聞這裏有事,忙趕了過來。


    這父子二人,尤其是賈赦,就是一古代宅男。賈璉還會時常與大家公子哥兒們吃酒看戲,而賈赦素日裏除了推脫不掉的以外,無事是一概不會外出的。今日二人之所以不露麵,無非是點小私心,想著若二房得罪了忠順王府,正好大房可以做個順水人情,發作了二房,大房就能立足了。賈母也想著,萬一此事不成,賈家還有一房做退路,再者,內宅婦人出麵,怎樣都不算數的,若是襲爵的老爺出了麵,那此事就是不死不休了,也就沒要二人出來。


    賈赦、賈璉父子聽說三皇子親自來了,忙換了衣裳出來,若是過後被人知道,三皇子來了二人卻躲在院子裏不出來,那就是藐視皇家的大罪過了。及至前院,聽見賈母被氣病了,忙趕了進來。


    賈赦、賈璉二人見過三皇子,行了大禮,見太醫正在給賈母施針,忙斂聲屏氣站在一旁。太醫本身是不能給女眷施針的,所以有女徒弟隨行,女徒弟在裏麵施針,程太醫在外麵遙控指揮。過了足足有半個時辰,才收了針。程太醫道:“啟稟三皇子,微臣已經暫時將老太君的病情控製住了,至於其他的,還得等微臣回去和其他太醫商議過再說。”


    水澈道:“那就勞煩程太醫了,不知程老能否開個方子?”


    程太醫道:“也罷,我先開個補氣凝神的方子,隻是老太君的身子還得小心注意著,再也受不得氣的了。”


    賈赦、賈政等人忙點頭答應。


    程太醫開了方子,就走了,賈政忙起身相送。水澈這時才仔細打量寶玉。寶玉今日穿的是青綠色開襟長袍,腰間別了把古扇,頭戴寶紫金冠,麵色慘白,眼圈微紅,與平日裏眉梢帶、風流自成的模樣,差了不少。寶玉此時立在一旁,偶爾微微抽噎兩下,戲做的倒足。雖水澈早知道他是裝的,此時卻也有些心疼。其實便不是水澈,就算是旁的不相幹的人,見了寶玉如今這幅模樣,怕也是要心疼的。


    水澈也不理會跪在旁邊的忠順王府長史,來到寶玉跟前,道:“寶玉不必太過擔心了,老太君是個有福的,定會無事的,若你哭壞了身子,豈不反倒叫老太君憂心?”


    寶玉抬頭,見賈政與不在,屋裏獨留了賈赦、賈璉等人,便撲到水澈懷裏,抽抽噎噎的道:“清河,幸虧你來了,可是嚇死我了。我如何知道什麽戲子在哪裏!忠順王府的長史,浩浩蕩蕩的帶了人來,上門就要喊打喊殺的,我父親不過五品,長史以勢壓人,他也保不住我。祖母年紀這麽大了,如何受得了這個!若不是你來了,我隻怕就無葬身之地了!”


    寶玉是個機靈的,這番話下來,無不實之處,也挑不出什麽毛病來,卻硬生生的說的可憐了十二分。既顯得自己年紀小臉皮薄,被欺負了孤助無緣的可憐樣兒,又當著賈赦等人的麵叫了水澈的表字,顯得親近,叫賈赦忌憚,再者,又借機吃了三皇子的豆腐。可謂是一箭三雕!


    水澈明知道他是在做戲,心裏卻也不免軟了幾分,捋了捋寶玉的留在身後的頭發,拍拍他肩膀,柔聲道:“你放心,你我相交一場,我定不會負你的。一會兒就進宮,去給你討個說法。”


    寶玉頓時覺得“天雷地火”......


    水澈平日裏不是一本正經,就是一臉冷笑,再麽就陰仄仄的笑得人心裏發寒。何時有過一句話是“柔聲”的!


    此時兩人動作曖昧,加上水澈一句“定不會負你”,配上溫柔的能擰出水的語氣來,氣氛頓時曖昧起來。寶玉頓覺得,自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幸好此時無外人,賈赦、賈璉不會往外說,平白加了二房的籌碼,忠順王府的長史,此時在寶玉眼裏,就如同死人一般,也無甚緊要。屋裏剩下的下人,也都是二房的,敲打幾句也就是了。


    水澈也不過是見寶玉眼底一副精明算計的小聰明模樣,起了頑心,逗逗寶玉罷了,也沒什麽大意思,是以兩人就分開了。


    賈政送過程太醫回來,就見水澈站在正中,正在賞牆上那幅待漏隨朝墨龍大畫,寶玉垂頭,恭敬的站在水澈身後,賈赦、賈璉滿臉堆笑嘴角僵硬地坐在下手,忠順王府長史一臉死灰的跪在旁邊。


    水澈見賈政回來,對賈赦、賈政道:“日頭不早了,老太君想必還是要移到內院去的,兩位大人又要熬藥又要侍疾,恐有不便,我就先回了。這忠順王府的長史,我是要帶走的,一會兒想必宮中還會有太醫過來,我就不打攪了。”


    賈赦等人忙恭送水澈,臨走時,水澈又回身道:“寶玉今日受了委屈,等回頭我去父皇哪兒為你做主,你隻管安心養養神就是了,快要院試了,切莫因此事耽擱了。”


    寶玉忙作揖應下。


    水澈走後,賈赦抬腳就回了自己院子,道身子不適。賈璉不好走,跟著王夫人、鳳姐張羅把賈母移到賈母院中。賈赦其實也不過是一時受了“寶玉是三皇子男寵”的刺激,回過神來,忙來到賈母院中問安。賈母也知是怎麽回事,也未責難他,隻說自己無事,要賈赦、賈政、賈璉等人先回去,又命姑娘小姐們不用來問安了,隻呆在自己院子裏,不要隨意走動。鳳姐仍去打點大小事務,隻叫邢夫人、王夫人侍疾就是了,又叫了寶玉陪在身邊。


    待用午膳時,賈母隻叫她二人回房去吃,道自己想吃點荷葉湯,隻叫寶玉陪著就是了。待二人走後,賈母問道:“剛剛我恍惚聽見你和三殿下相熟?”


    寶玉一臉坦蕩的笑道:“我知道老太太的意思,我和殿下不過是見過幾次麵,殿下借著我的手處理了幾件事罷了,加之上次我又有救命之恩。今天殿下也並非單為咱家撐腰,這忠順王府的長史,仗著自己是河南陸家的少爺,又有忠順王做後台,素日裏最是無法無天的。三殿下嫉惡如仇,早就看他不順眼了,近日裏朝中正巧又幾位禦史聯名上書,彈劾陸家,三殿下正好借了這個機會發作陸家呢。我不過又做了個順水人情罷了。”


    賈母見寶玉麵色無異,又知道寶玉政治眼光素來敏銳,也就信了七分,剩下的三分,卻是覺得寶玉談論三皇子時,語氣並無尊卑體統,還疑惑著,卻也無話。


    到了後半晌,又有皇上身邊禦醫親自來問診,說是皇上不放心賈老夫人,又叫了醫術高明的來。賈赦、賈政一臉擔憂,邢夫人嚇得臉色慘白,王夫人到底見識多些,隻在旁默默念佛,倒顯得幾人孝順。寶玉心知,程太醫最後那幾句話不是白說的,賈母的脈案他定是動過手腳了,並未怎麽擔心。


    禦醫好過脈,道:“老夫人這是氣血上湧,傷了精氣,日後萬萬動不得氣了,要細細調養。”又道:“剛剛見老夫人脈象激動,怕是心情還未平複,家人還是勸著些好。”


    寶玉一聽,就知道賈母是怕脈象漏了陷,心跳得厲害呢,心裏暗暗發笑。眾人忙應下,又拿了方子,恭恭敬敬的送了禦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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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裏


    禦醫回來見了皇上,道:“回稟聖上,微臣仔細給賈老夫人看過,確實是氣血上湧,傷了脾髒,脈象激動,虛了氣血。日後再也生不得氣了,而且,怕是有礙壽數......”


    皇上聽了這話,一愣,忙追問道:“你可曾告訴他們?”


    禦醫道:“不曾......賈老夫人年事已高,微臣怕一時說了出來,反倒壞了事。”


    皇上這才點頭,道:“你下去領賞吧。”又轉頭道:“皇弟也看見了,先皇欽封的一品誥命夫人,太後娘娘的手帕交,被一個小小的五品長史氣得短了壽命!這長史隻怕還是個不知道怎麽當的呢!”


    忠順王見事已至此,忙跪倒在地,道:“皇兄明鑒那長史擅自做主,無事生非,仗著臣弟的名頭在外麵胡作非為,臣弟管教不嚴,還望皇兄贖罪!”


    忠順王見無可挽回,就連忙將自己退了幹淨,自己隻得了個管教不嚴的罪過。


    皇上見此,也不便追究,太上皇最疼愛這個小兒子,若非有太上皇撐腰,忠順王又怎能囂張到現在!


    當年太上皇偏寵寵妃衛氏,又立了衛氏之子,如今的忠順王為太子,反倒將名正言順的皇後和皇後所出的嫡子丟到一邊去了。衛氏身份低下,又怎能當此重責!


    後來衛氏聯合太子謀害皇後與今上,被人發現,太上皇意識到自己的心頭肉原來歹毒至此,心灰之下處死了衛氏,又禪了位,又有寧、榮二公等一幹老臣堅持正統,若非如此,皇上如何順利登機!


    就算這樣,忠順王仍舊是太上皇最寵愛的小兒子,不過撒了幾回嬌,太上皇又憐了一時喪母,就這麽輕而易舉的原諒他了,還逼著皇上給他封了王。


    隻是皇上不急,當年那麽多年都忍過來了,再忍幾年又如何!或是太上皇駕崩,或是忠順王府一脈被徹底鏟除,總有那麽一天!


    這邊水澈猶豫了一下,看皇上臉色還好,問道:“父皇,太後那裏需不需要......?”


    皇上道:“聽說太上皇最近變著花樣兒的哄著太後開心呢,人越老越重感情,無論是結發之情,還是手帕之情......”


    水澈聽了,道:“是兒子的不是,今日還未曾來得及給太後請安了。”


    皇上聽水澈這麽上道,心裏高興,道:“今天事情多,明日等你辦了差回來,再來給太後請安吧。”


    水澈一聽,就知道明天這時候太上皇定會“湊巧”在場,連忙應下。


    水澈這邊進展順利,那邊寶玉屁股卻開了花。


    原來是賈政。水澈走後,賈政是越想越不對勁。自己自幼飽讀詩書,安分守己,從來不惹是生非,既不招惹麻煩,麻煩也不找上自己。寶玉若行的端立的正,又怎會有王府的人找上門來呢,為的還是戲子這等下作之事!況且這孽障竟然不知尊卑不知好歹,當著忠順王府長史的麵,就敢反駁自己,還把事情鬧大,氣病了老太太!不行,這畜生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裏頭去了,自己若再不教導他什麽叫上下尊卑,他日後得反了天了!


    賈政越想越氣,想要找人把寶玉叫來,嗬斥一番。轉念又想,不如自己親自去看看,看看那孽子平日裏都做些什麽。這麽想著,起身就往院子裏走,忽見一人撞上來,嗬令小廝道:“快打,快打!”


    那人唬得連忙低頭站住,趁機告訴賈政幾句話。眾人站得遠,不曾聽清楚,隱約聽見一句:“.......前日拉著他屋裏的丫頭金釧兒□不遂,打了一頓,那金釧兒便賭氣投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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