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包子有意人無情


    在客棧中休息了一晚,第二日便要啟程。然而永福卻和金鳳鬧起了脾氣,金鳳百般討好,永福均不領情。問她原因,卻又不肯說。金鳳想了想,終於決定上街買些點心回來哄哄親娘。


    “請問界州城裏最好吃的包子在哪裏可以買到?”金鳳極有禮地問店小二。小二十分自信地答道:“自然是我們店裏。”金鳳瞅了瞅他背後皺巴巴的籠中包子,歎了口氣。


    出了客棧往西,一方明晃晃的招牌在人來人往的集市中顯得格外亮眼。金鳳用手搭在額上,認真瞧了瞧上頭“黃記包子鋪”幾個厚重踏實的大字。店中傳出濃濃的麵香和肉香,白氣氤氳,招牌下麵排了一條長長的人龍。金鳳心裏有一點憧憬,於是上前問:“請問……”


    話還未出口,那排在隊伍裏的人便嚷起來:“排隊排隊!”衡量了一下眼前局勢,金鳳乖乖地加入了長龍的末尾。“這包子鋪怎麽生意這麽好?”她推推前麵的人。


    前麵的人笑了笑:“姑娘是外地來的吧?黃記包子鋪的包子那是出了名的一絕。看到那招牌沒有,那是知府大人親自題的。”


    難怪。金鳳點點頭:“你們知府大人倒是很有閑情逸致。”


    “嘿嘿,姑娘不知道,聽說我們知府大人的心上人喜歡吃臘肉包子,於是我們知府大人對整個界州府的包子鋪都了如指掌呢。”金鳳心裏對那包子和那知府大人又多了一層憧憬。


    “你們知府大人想必常常去買包子給心上人吃了。”“那倒不是。我們知府大人是帶了情傷的,心上人嫁了別人,他卻念念不忘。唉,這樣的癡情種,如今世上少有啊。”


    金鳳聽著那人的喟歎,也隨著傷感了一回:“也怪那女子瞎了眼,這樣好的男子不要,卻去嫁與別人。”


    “可不是麽。偏生我們知府大人癡心的厲害,這界州城裏的媒婆哪一個不想做成他的生意,他卻一個姑娘也看不上。”前麵的人更加感慨,“姑娘,聽你口音是京城人氏,想必也聽過我們知府大人的大名。”


    “哦?”“我們知府大人,乃是六年前皇上禦筆親批的榜眼郎。”“……”一個霹靂打在金鳳腦袋上,半晌,她顫聲道:“你們知府大人可是姓魚?”


    “哈,姑娘果然聽過。”金鳳垂下頭。“照我說,那讓魚大人傷心的女人實在是該遭天打雷劈啊!”


    “……也……也沒那麽嚴重吧?”金鳳囁嚅道。她想起魚長崖是被外放了做官,卻不想正是被派到了這界州府。


    正說著,人龍中卻忽然沸騰起來,有人高聲呼道:“知府大人來了!”一頂綠泥小轎從遠處徐徐而來,人潮卻整齊而恭敬地分開,為那小轎讓開一條通道。行到店前,包子鋪老板欣喜萬狀地迎出來,跪在轎前:“恭迎知府大人。”


    轎簾掀開,俊秀的青年斂袍而出,雙手扶起包子鋪老板,臉上是和藹的笑容:“老板不要如此。我和大家一樣,都是來買包子的。”


    包子鋪老板道:“大人,您要的份量小店已經備好,這就給您拿出來。”魚長崖輕輕皺眉:“老板,我和大家一起排隊等候即可,不可壞了規矩。”於是緩步走到人龍的末尾站定。


    眾人中適齡的不適齡的少女婦女皆滿眼紅光:“知府大人實在是儀態優雅,德行高貴啊!”這時一個突兀的大嗓門平地而起:“姑娘,你快看,那就是我們界州府的知府大人了!”


    眾人都看向那聲音的來源,就連魚長崖也側了側身子,向隊伍前方看去,一眼看見一個滿臉橫肉,笑得十分坦蕩的大叔背後,縮著一個圓滾滾的物事正在瑟瑟發抖。


    金鳳驚恐地咬著手指,萬一魚長崖發現了她……雖不知道魚長崖會將她怎麽辦,但她可以確定,必定不會是什麽好下場。


    金鳳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掙紮,怯怯轉過頭來,便看到一方潔淨的淺藍衣袂。“黑胖,怎麽是你。”他淡淡地問,眉心帶著點笑意,然而呼吸卻有些不正常的急促。


    躲無可躲。金鳳隻得慢慢轉身,伸手打了個招呼:“嘿嘿,小魚,好巧,來買包子?”魚長崖點點頭:“嗯,買給你吃。”


    人群中輕輕地呻吟了幾聲,不知是因為心痛還是因為難以置信。金鳳慌忙擺手:“不必不必,我自己買就行了。”想了想又慌道,“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黑胖!”魚長崖秀挺的眉向內蹙了蹙,牽住了金鳳的一隻小胖手:“別走,留在我身邊。”金鳳臉上猛然一紅。周圍漸漸起了抽噎的聲音:“為什麽是她?”


    “小小小小魚……”金鳳顫道,“我是有夫之婦,你這……”


    “你既已離開了他,為什麽不能考慮我呢?”魚長崖踏前兩步,將金鳳的手按在自己胸前,“這些年來我的心,你真的不明白麽?”“小魚!這事萬一被他知道……”


    “我不怕死!隻要你願意跟我在一起,我什麽都不怕!”魚長崖斬釘截鐵地道。金鳳快哭了。


    “小魚,我現下真的很忙,沒有時間和你至死不渝……那個,你看界州城裏這麽多品貌兼優的姑娘家,你何苦在一棵樹上吊死呢?”


    “黑胖,我隻要你……”魚長崖的眼神朦朧而深刻,“自從知道你離開了京城,我就下定決心,隻要再見到你,就絕不容許你從我身邊離開。”他沉聲示意左右,“服侍夫人上轎。”


    金鳳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小魚這是要強搶良家婦女麽?正欲抵抗,忽然周圍的一切聲音忽然都沉寂下來,空氣中彌漫著陰險而可怕的氣息。金鳳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


    下一刻她的手被狠狠從魚長崖手中抽出來,耳邊響起一個陰沉冷冽的聲音:“劉黑胖,你敢!”不用回頭,她就知道此刻掐著她手腕叫囂的人是誰。


    她膽怯地看向他的臉,卻吃了一驚。但見他麵目灰暗而疲憊,下頜上猶有叢生錯雜的須根。她和他夫妻十餘年,從未見過他這般。一時怔忡,被他大力拉到麵前。


    “你千山萬水的來到這裏,就是為了他?”他神色猙獰地問。“這……”金鳳忽然明白過來這是個什麽情境,連忙斬釘截鐵地否認:“不是!”“那是為了什麽?”


    金鳳扶額,這是三言兩語就能夠說清的麽?


    “你怎麽來了?”她以為,就算他心有不甘,也不過是派幾個侍衛出來尋找罷了,畢竟皇後失蹤又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怎麽可能鬧得世人皆知。……卻沒想到他竟親自來了。


    “你來了,朝上……呃,家裏的事情怎麽辦?”“不用你管!”段雲嶂怒喝。金鳳摸摸鼻子,不管就不管。“跟我回去。”他扯了她便要離開。


    “不行!”金鳳連忙大呼,她出來之前就已經想好了,怎麽可能再跟他回去?“不行?”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加大,一場暴風雨似乎又要來臨。


    “你理智一點,不要這麽激動……”她連忙安撫地拍拍他的胸口,“帶我回去,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哦……”


    段雲嶂幾乎要將牙根咬斷,怎麽會有這種女人?他怎麽會瞎了眼愛上這種女人?他不打算和她廢話了,還是直接用強比較幹脆。不料斜裏卻插進來一人,攔在兩人中間。


    魚長崖鎮靜地道:“你不能帶她走。”“你說什麽?”段雲嶂的眸子危險地眯起。還從來沒有下臣敢這般堂而皇之地與他對抗。


    “我說,你不能帶她走。她已經不愛你了。而我,也不會容許你再從我身邊將她帶走。”魚長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話語卻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段雲嶂厲聲道:“你可知道你自己的身份麽?”“你呢,你可知道你自己的身份麽?”“我就是要帶她走,你又能奈我何?你若再阻攔,隻有死路一條。”


    “我雖無勢,惟一性命可拚,你可以試一試。”“你以為我不敢殺你?”“生亦何歡,死亦何懼?”


    金鳳幾乎要鼓掌了,哎呀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她怯怯地打量段雲嶂的神色,覺得他肯定要氣瘋了,隻怕小弟弟都氣歪了……唉,為什麽要追過來呢?


    段雲嶂沉了一口氣,再沉了一口氣,終於冷笑道:“你可知道,她腹中已懷有我的骨肉?”“什麽?”看戲的眾人大吼,而吼得最大聲的卻是金鳳。


    她怎麽不知道?天可憐見他們倆的洞房根本還未遂啊!段雲嶂卻一本正經地將手覆上金鳳微凸的小腹:“兩個月了。”


    “……”眼見魚長崖臉上由白轉青,必是信了段雲嶂的話。圍觀眾人也都瞅著金鳳的肚皮,唏噓不已。去他奶奶個嘴兒!這是赤裸裸的誣陷!不許人家有小肚子麽?


    “我不在乎,我會當做自己的孩子撫養成人!”魚長崖咬牙道。這兩人扯著金鳳的袖子,誰也不肯讓步。金鳳的臉色風雲突變。娘的,黑胖不發威,你當我是糯米團子麽?


    “都給我住口!”再瞄了瞄兩邊袖子:“鬆手。”段雲嶂和魚長崖都被她突如其來的吼聲弄得有些發愣,卻不鬆手。


    金鳳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而後從腰間摸出段攏月給她的彎刀,刷刷兩刀將一尺餘寬的袖子割破。“我要和你們割袍斷義!”她語出驚人。


    “你們以為自己是誰?離了你們我難道就不能活?你們可曾關心過我想做什麽?”金鳳揮了揮殘破的袖緣,先氣勢洶洶地指向段雲嶂:“你以為站在你身邊是很容易的事情麽?你以為看著天下人的眼色過活很值得高興麽?”


    “至於你!”她又轉向魚長崖,“一本破書也值得你記掛這麽多年?你對我又了解多少?除了知道我喜歡吃包子,你還知道什麽?”


    刷地將彎刀收入鞘中,金鳳冷笑:“姑奶奶很忙,不奉陪了!”抬步向前走去。走出幾步,轉身怒瞪兩人:“誰也不許跟來。”然後,昂首挺胸地離去。


    害得她連界州一絕的黃記包子也沒吃成,晦氣啊晦氣。轉過一個街角,金鳳立刻變昂首闊步為鼠竄,進了客棧,扯了娘親,趕了驢車,不由分說立刻離開界州府,絕塵而去。


    人群中,魚長崖與段雲嶂頹然站立。有人出聲安慰:“魚大人,這樣要相貌沒相貌,要氣質沒氣質的女人,又是別人用剩下的,何必這麽執著呢?”


    “這位相公,大丈夫何患無妻,以你的條件,找個什麽樣的不好,何必抓著個黑胖不放呢?”魚長崖和段雲嶂隻不出聲,仿佛還未從剛才的意外中回過神來。


    不知過了多久,百無聊賴的看客們紛紛散去。魚長崖驀然淡淡說了一句:“皇上,請治臣死罪,臣無怨言。”段雲嶂神情複雜地打量他:“你不是要和朕以命相搏麽?”


    魚長崖帶著些傷痛的口吻:“她不樂意,以命相搏又有何用。”段雲嶂歎了口氣。


    這時不遠處一人明晃晃地搖著扇子走過來,笑兮兮道:“啊喲喲,侄兒,真是太狼狽了。為叔的都不忍看了。”段雲嶂冷笑:“皇叔看的好戲。”段攏月捂唇:“可不是。”


    “不過皇叔,先皇禦賜的‘月如鉤’為什麽會在黑胖手中?”“咳咳,那不是為叔的送給她防身的麽,怕她被別人欺負了。”“皇叔好計算,倒讓她用那彎刀來防朕。”


    段攏月訕笑兩聲:“侄兒啊,老叔叔又不是故意的。這樣吧,為叔透露一個秘密給你,權作補償。”“什麽秘密?”段雲嶂挑起眉。“侄兒你可知道那丫頭離開京城,是為了去哪兒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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