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站在一起,全都穿著黃袍。


    麵貌在記憶之中是模糊的,依稀,這兩個人模樣五分相似,隻是一個閑適自在,一個畏畏縮縮。


    畏畏縮縮的,一直在後麵學閑適的那個的動作,模樣稚拙可笑,好像京劇班子裏,名角的徒弟。


    閑適的拿茶碗喝茶,他也哆哆嗦嗦舉起碗學著那個姿勢喝,可茶碗豁朗一聲掉了,摔個粉碎。


    畏縮的跟遭了雷劈一樣,猛地跪在了閑適的麵前。


    閑適的掃了一眼茶杯,淡淡的說:“你怎麽還是這麽笨?”


    畏縮的更害怕了,磕頭如搗蒜:“小……小……的,從小就……就笨。”


    不光笨,還結巴。


    “把茶碗拾起來——別讓老家夥看見,”閑適的壓低了聲音:“不然你又要跪半宿了。”


    畏縮的一顫,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還愣著幹什麽?等我幫你拾?”


    畏縮的一個激靈,趕緊把東西全收拾了起來,藏在了袖子裏。


    “好好學——我不在的時候,你就替我做,”閑適的接著說道:“好些事兒,隻能托付給你了。”


    畏縮的趕緊點頭:“嗯。”


    我好像知道,畏縮的這個,是西川人,家裏七個娃兒,他是老四,上有大下有小,夾在嗷嗷待哺的孩子裏,沒人疼過他,也沒人多看過他一眼。


    他天生就笨,不可人疼。


    可他就有一點跟別人不一樣——他長得跟高台子上穿黃袍的,竟然五分相似。


    這一點就足夠了,他被選中,家裏剩下的父母兄弟,雖不曾給過他什麽,可隨著他,就雞犬升天,父母喜滋滋的囑托他:“人家要你做麽子,你就做麽子,可一定要做好咯!生是上頭的人,死是上頭的鬼!”


    他第一次離開家,吃不到家裏的糙米糝粥還有泡菜,他掉半宿的眼淚。


    第二天,那個穿黃袍的偷偷給他一個東西。


    寬袍大袖,遮掩了一碟子虎皮泡椒。


    “你們那的人,是不是都愛吃這個?”


    “嗯。”


    “吃完了,我再給你偷……他們不許我多吃,說多吃了,被人記住,恐怕要下毒的。”


    “有……有人敢,敢毒你……”


    “還不少呢!北戎被我退了公主,懷恨在心,西狄吞了額圖集,正打算以攻為守,個個巴不得我死。”


    原來,高台上萬人敬仰的,也有煩惱。


    這就是他千裏迢迢被選中帶來的原因。


    他不再是那個老四,他是那個穿黃袍的替身。


    人家是人,他隻能是影子。


    為的就是,這個替身,有朝一日,能替他生,替他死。


    這地方的牆很高,似乎誰也出不去,誰也進不來,可有一天,宮牆燒起了熊熊的火,一片大亂。


    “你替我去個地方,你替我守個東西——那東西,要緊,除了你,別人我信不過。”


    穿黃袍的盯著他,平時深潭似得眼睛,映出一片赤紅。


    “嗯。”


    他惶惑,茫然,可有一件事兒他深信不疑。


    穿黃袍的讓自己幹什麽,自己就幹什麽。


    四麵一片慘叫,有兵刃的寒芒和四濺的血氣。


    “我聽不清。”穿黃袍的在一片大亂之中提起聲音:“我平時,這麽說話嗎?”


    他像是被穿黃袍的感染,跟著灌入了一腔的熱血:“大丈夫,一諾千……金!”


    他忽然發現,自己不結巴了。


    “好!”穿黃袍的大笑:“等著——我很快來那地方找你,我來之前,你守好了,你記著,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他還是想“嗯”,但他昂起頭:“我等著你——一千年也等著,一萬年也等著,你的東西,我守著,一樣不會少!”


    穿黃袍的大笑,推他上了清油小車:“用不了那麽久。”


    也許穿黃袍的也不知道,這一次,他說話沒算數。


    我從記憶之中清醒了過來。


    麵前這個幹枯的黃袍怪,赫然,就是多少年前,那個藏碎杯子,藏虎皮泡椒的笨拙少年。


    我剛才就覺出來了,他是——景朝國君的替身。


    舊社會確實有這個習俗,替身,自然隻能替正主生,替正主死,替正主做他做不完的事。


    所以,他才能穿著跟景朝國君一樣的黃袍,坐跟景朝國君一樣的龍椅,對著滿朝文武,發號施令。


    這個承諾,一守就是幾百年。


    時間太久,他隻記得自己這個承諾,這裏的東西要緊,一件也不能少。


    卻忘了,他等的到底是誰。


    他把自己的人生犧牲了。


    黃袍怪溝壑縱橫,幹巴巴的臉顫了顫,僵住了。


    “我回來了,”我聽見自己跟他說:“這麽多年,辛苦你了。”


    黃袍怪——不,阿四。


    阿四咧開了幹癟的嘴角,露出了一個局促不安的笑容。


    他想起來了。


    那個笑容看上去是十分可怕的,可我隻看到了他的羞澀,接著,他挺直了脊背,似乎對自己的表現,也很滿意:“沒……賊……”


    我用力點了點頭。


    身後一動,是程星河,他眼尖,早看到了阿四右臂上,鑲嵌的是什麽:“七星,要回來,你胳膊就回來了。”


    我也知道,可我看出來了。


    阿四的神智——也隻靠著太歲牙在支撐。


    太歲牙是神身上的東西,鑲嵌在阿四身上這麽久,他本身的魂魄早就撐不住了。


    一旦太歲牙從身上取出來,他隻能立刻魂飛魄散。


    他為了景朝國君,已經失去了阿四這個身份,沒法再讓他連來世也獻出來了。


    我就指向了那一片就九幽魄:“你幫我個忙——我朋友被困在裏麵了,你幫我把他們救出來,行不行?”


    程星河是我肚子裏的蛔蟲,自然知道我是怎麽想的,歎了口氣,沒多說,一隻手拍在了我肩膀上:“你的暴戾,在那一世是不是用完了,這一輩子,隻剩下心慈手軟了。”


    我不是景朝國君,我是商店街李北鬥。


    阿四聽見了,立刻轉身,一絲猶豫都沒有,揚起了右臂,對著那一片混沌就劃了下去。


    啞巴蘭也攆了過來,大口喘氣:“哥,他為什麽這麽聽你的話?”


    程星河習慣性的推了啞巴蘭的腦袋一下:“你以為,他是為了誰,在守這塊地方?”


    飛毛腿站在後麵,盯著阿四,眼眶紅了:“這種忠心——是我們這些皇親國戚的楷模!”


    那個右臂,無往而不利。


    大片灰茫茫的東西被劈開,我們看清楚了後麵的景象。


    跟我之前見到的一樣,幾個壇子擺在高台下麵,其中一個像是被踹翻了,那些九幽魄,顯然就是從那個被踹翻的壇子裏流瀉出來的。


    不過,這些九幽魄並不是好對付的,哪怕是帶著太歲牙的阿四,也隻能是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斬斷一部分,可源源不斷,還有更多,好像熊熊的大火,怎麽也沒法全部撲滅。


    阿四很聰明——不好對付的“賊”,就引到了這裏來。


    我跟在了阿四後麵,終於在阿四再次撕開一片九幽魄的時候,見到了杜蘅芷。


    杜蘅芷端正的坐在地上,已經沒有了意識,可她一隻手,依然死死頂在地上。


    地上,是個非常潦草的陣法,已經完全失靈了,可那個陣法裏,保護了好幾個見習天師。


    那幾個見習天師的生人氣,都比她的旺盛。


    我立馬把他們給拉了出來,程星河他們全沒閑著,趁著阿四頂在前麵撕扯九幽魄,把所有人全救出來了。


    我把杜蘅芷架在了肩膀上,就跟阿四道謝。


    阿四還是靦腆的笑,可我看到了,阿四除了右手,幹癟的身體,全是傷——被九幽魄侵蝕的很厲害。


    我心裏一疼:“阿四……”


    可這個時候,阿四忽然跟看到了什麽似得,萎縮的眼球一睜,忽然一把抓住了,我一愣,就覺出來了——他揪住了我的衣襟,把我重重的擲了出去!


    程星河回頭看見,不由大怒:“這東西屬書的,臉說翻就翻?”


    不對——阿四不會突然傷害我。


    他是在我身後,看到了什麽!


    我立刻回過頭,頓時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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