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多希望這一切都是假的。但理智還在,林初霽繞這麽大一個圈子來欺騙他,沒必要。“我隻是……有點累,昨晚沒睡好。”謝琰補充道。林初霽很少看到謝琰露出這樣的表情。很難形容,但看得出狀態很差,心不在焉的,不,更嚴重一點,像是被毀滅性打擊了一般。雖然不知道是哪一句,但一定是自己說錯話了。林初霽開始回憶方才的所有對話。此刻才緩慢抓住了一句關鍵詞,在說前男友之前的那句。他再一次被震驚,猶豫了好幾秒鍾後,才小心翼翼開口:“等一下,你剛說我把你掰彎了是什麽意思?你不是本來就是彎的嗎?”要是謝琰真的因為自己從直男變成同性戀,那罪過也太大了,不會吧,不可能的。謝琰緩慢回過神,視線落在他的臉上,一言不發。現在說這些有意義嗎,沒有。他處理過載的大腦終於回到了正常的工作,簡單前後聯係,就能串聯出一個相當合理的可能。林初霽對他這麽多的好,生病的照顧,千裏的奔赴,細致的關心,隻因為真的把自己當作是哥哥。林初霽對他肢體的親昵,每晚的擁抱,睡夢的低語,是因為生病,是夢遊,是假的。所有的戀愛全是自我高潮的幻想,什麽重獲新生的戀愛紀念日,什麽低調的情侶頭像官宣,全是陰差陽錯,全是獨角遊戲,可笑到參演人員從頭到尾隻有自己。他想說點什麽,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他也是有自尊的,真的覺得自己太可笑了。況且,此刻承認,他要如何跟林初霽繼續若無其事的朝夕相處下去。有這樣的情愫在,他肯定會躲,會跑,說不好會立刻換掉宿舍,跟自己斷絕往來。林初霽見他不說話,又說:“你回答我啊。”謝琰淡笑了下,每個字都在淩遲自己:“不是,亂說來詐你的,這你也信。我吧,從小就發現自己是同性戀,天生的。”他頓了頓,給方才那堆莫名其妙的話找了個合適的理由:“所以對這種事比較敏感,怕你被那個醫生騙,是我誤會了。”林初霽猛然鬆了口氣,卻總覺得他看起來不太高興。他拽著對方的衣袖,揣測道:“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你是同性戀,肯定對同性的肢體接觸也敏感吧,因為我夢遊的事,肯定給你帶來了很多困擾。”見謝琰不說話,他緊張觀察著對方的表情,慢聲細語說:“對不起,我性格就是很差,碰到讓我尷尬的事情第一反應是很慫的逃跑,是我錯了,我應該在看完醫生第一天就跟你坦白的。”謝琰垂著眼,看著他澄澈的眼睛,毫無雜質的,天真爛漫的看著自己。他突然又開始自省,他居然會有一刻把林初霽想成始亂終棄的人,是自己太看輕他,也太小人之心了。“沒關係,又不是同性戀就看著個男的就喜歡。”謝琰回答他,自己都覺得好笑,編著編著都成真的了。林初霽愣楞地哦了聲,想想覺得也對。他有點不好意思自己的自作多情。輕聲說明來意:“我本來其實今天也是來找你坦白的,因為今天去就診,魏醫生說,我一直躲著你不好,該說清楚,所以我看完病他就開車把我送過來了。”“你倒是挺聽他的話。”謝琰淡聲。“他是醫生,病人不是要謹遵醫囑嗎?你們老師不是這樣教的?”林初霽反問。謝琰無言以對。烏雲翻滾,天空又一聲響雷,暴雨即將落下。謝琰他往外走了兩步,還是不忍心將他丟在原地,回過頭看他:“要一起嗎?如果沒吃晚飯,裏麵有挺多吃的。”林初霽快步跟上,再三確認:“你真沒生我氣啊?”謝琰沒太大情緒波動,隻是雙手插在口袋裏往店裏走:“沒有,我生你氣幹什麽。”“但你看起來情緒不高,還有點悶悶不樂。”林初霽仔細觀察著他,輕聲說,“幾天沒見你,憔悴成這樣,感覺還瘦了點。”原本就棱角利落的五官顯得更鋒利,不笑的時候,一點都回憶不起之前陽光開朗的模樣。謝琰輕點了下頭,自顧自道:“因為我最近也挺忙,在實驗室被結果虐,在課上被教材虐,在攝影棚裏被客戶虐。”最虐的是,原以為的初戀是一場笑話,直到現在,還不知道要怎麽接受,想找一切理由欺騙自己,但是做不到。林初霽心裏的歉意更重。他明明知道謝琰父母的忌日才過去沒多久,肯定心情不好,沒在旁邊陪著,還老給他添堵。他想彌補,卻又不知道從何下手,著急卻找不到破冰的理由。他輕聲道:“那……那我今晚就回宿舍,如果你忙到忘記吃飯,我提醒你,我給你送。”謝琰在心裏歎氣。看吧林初霽,你說你怎麽不無數次讓我誤會,你總是這麽好。林初霽又勸說道:“行嗎?再忙飯還是要吃的,如果你嫌外麵的東西不好吃,我可以找個廚房給你做。”雨已經隨著風飄下來了,細細密密的,落在身上,很涼。謝琰頓住腳步,低頭看他:“不是項目很多嗎,忙碌到前幾天都沒空見上我一麵,現在又是在幹什麽?”林初霽無法回答:“我……”有一滴雨落在了他的鼻尖。謝琰摘下帽子扣到他的頭頂擋雨,低聲道:“林初霽,我不需要你用討好型人格那一套來跟我相處,明白嗎?你不欠我的,我也不需要。”他最討厭的,就是補償和憐憫,這兩樣東西不如不給。林初霽有點慌亂,感覺到他有點不悅,又說:“對不起。”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隻會一次又一次無力的道歉。謝琰也無奈:“我不想再聽到這三個字了,非要跟我這麽客氣嗎?”林初霽立刻做了個閉嘴的動作:“好,我不說了,我們翻篇。”謝琰不再說話了。兩人一前一後重新進了包房,齊刷刷的目光聚光燈似的挪過來,一時間沒人出聲。怎麽說呢,方才的那個場景實在是太曖昧,怎麽看怎麽像是正宮抓到老婆偷野男人的修羅場,沒人敢第一個踩這個雷。還是趙衡一向心直口快:“林初霽,耍大牌是吧,群裏叫你也不理,聚會都不來,不把學長當朋友。”終於有人破冰,氣氛變得稍微緩和起來。林初霽趕緊解釋:“不是,我剛去看了醫生,弄完就從醫院就趕緊過來了。”“醫生,你怎麽了?病哪兒了?”沈以南偏過頭關心道。“小毛病,有點失眠。”林初霽簡單帶過去,看著謝琰已經自顧自坐回了原位,跟著過去坐下。沈以北瞧著這倆氣氛不太對勁,像是鬧崩了,但顯然林初霽又在哄人,一時之間看不太懂。隻能拿著手上的話筒遞過去,尬笑道:“唱歌嗎,你們倆。”沒想到這回謝琰倒是伸手接了,還側頭看向林初霽,問道:“我最近分享的那一些歌,會唱哪首,我們一起。”“……我不記得了。”林初霽是真沒什麽印象,就是刷朋友圈的時候順手點個讚,壓根沒細看。這會兒問起來,有點尷尬。聽到這對話,沈以南瞬間就懂了。肯定是剛才在外麵說了個明白,謝琰單方麵失戀,想以一首歌把這段莫名其妙的關係收個尾。他歎了口氣,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想了想,還是劃開手機點進謝琰的主頁,朝著林初霽遞過去:“來,挑一個。”林初霽沒想到還真要他唱,臉蹭的一下變得滾燙:“算了,我五音不全……不丟人了…”沈以南壓低聲音,幾乎是央求的語氣:“挑一個唱吧,別怕,小聲點也行,謝老板會幫你墊音的,就當是讓他開心開心。”當眾唱歌,對於社恐人士來說簡直是要了自己的命。他艱難掙紮,轉頭看向坐在一邊的謝琰,輕聲道:“你想聽嗎?”謝琰沒說想不想,隻是視線虛焦在正前方的酒杯上,伸手拿過來幹了一杯:“不強求,算了。”林初霽心說自己前腳才說要對他好一點,這點困難都不能克服也太虛偽了,於是遲疑地看著那一大堆歌,隻是大部分都不會。他艱難選了第一首:“這個吧,說好的幸福呢,這首應該…應該會一點……”“來來來,點上了,好期待,兩大帥哥合唱。”旁邊有熱心人點上了歌。前奏響起,林初霽已經開始緊張。整個包廂坐了將近二十個人,一想到那不著調的聲音上上下下,已經提前開始冷汗直冒。幸好,他還戴著謝琰的鴨舌帽,還好把臉都擋住了大半,再紅也沒人能看得出他的尷尬。第一句起,他想著早死早超生,先拿著話筒顫顫巍巍出聲:“你的回話淩亂著……在這個時刻……”少年的聲音是偏清冷的聲線,娓娓道來,咬字好聽,像是風鈴作響,如果忽略原本的音調的話。短短一句話,在五線譜上下來回蹦噠,忽上忽下,飄忽不定,在完全熟悉原調的情況下,就顯得有點滑稽了。整個包廂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十分想要鼓勵兩句,但搜刮完畢生所學也很難誇獎出一句真的好聽。沈以南心說林初霽這也太實誠了,以為是謙虛,還真是五音不全。沒辦法,隻能捧場。他臉上佯裝出沉浸於歌聲的表情,微微左右晃著,手上還擺出揮舞著熒光棒的姿勢,示意大家跟著互動。林初霽低著頭,視線都不願落在屏幕的歌詞上,鴨舌帽下的耳根越來越紅,聲音越來越低。原本是前麵一人一段,隻是等到第二句,已經快沒了聲音:“……甜蜜散落了……”“情緒莫名的拉扯,我還愛你呢。”“而你斷斷續續唱著歌,假裝沒事了。”低沉又清淡的嗓音緩緩加入,帶著磁性,懶懶的,卻很有質感。跟他顫抖的音調合在一起,莫名就好聽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