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準備離開今兒望天木上佇立著的鳥雀格外多, 看樣子都是被林子裏的熱鬧吵的不得安寧,飛到了人跡罕至的地方蹲下梳理羽毛,迎著暖陽抖一抖翅膀。有膽大的鳥, 徑直飛到了麗龍主往外推開的窗前, 探著腦袋往裏打量, 床上的麗龍主一翻身,動靜驚地鳥兒連忙撲閃翅膀躲回樹梢上去了。嚇死鳥哦, 這屋子裏安安靜靜的, 它還以為沒人呢。麗龍主這木樓, 建在部落的最深處,暫時還沒有多少外地人歪打誤撞闖進這處來,比起住在前邊飽受煎熬的阿祖和阿姆們,麗龍主這裏清靜的就像是往常, 甚至比尋常更為安靜。因為無論頓沙怎麽和他搭話, 怏怏不樂的麗龍主都懶得回應,當然, 這也怪頓沙實在找不出什麽有意思的話題就是了。趕來送弓箭的路教授此刻就成了頓沙眼中的救星, 一向乖乖的麗龍主鬧起小孩子脾氣, 頓沙阿姆真是黔驢技窮了。“他連早飯都沒有吃一口, 就那麽躺著,也不理我。”頓沙直歎氣, 他希望麗龍主生氣歸生氣,但不要用自己身子置氣。“我去看看他。”“好、好, 快去吧。”被寄予厚望的路崢進了麗龍主的小屋, 躺在床上的麗龍主小小一隻, 臉衝床上的實木櫃,用背影對著門, 看不到麵上的表情。這是頭一遭路崢出現在麗龍主方圓十米範圍內,麗龍主沒有像是隻兔子一樣歡歡喜喜地蹦過來,上演他歡迎搭襟的獨特儀式。麗龍主哪裏能不知道他的搭襟來了,現在他就是閉著眼,都能聽出路崢與眾不同的腳步聲。可麵對路崢,他也不想說話,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這世上肯定沒有人能懂他現在的感受,因為就連他自己都摸不透心上的沉悶從何而來。路崢輕輕放下弓箭,坐在床邊,陪著麗龍主沉默。眼下這種場景,就算路崢是個滿腹詩書的文人,估摸著這時候也不知道說什麽才能安慰到對方,更何況他是個工科生,語言能力愈發蒼白無力,說多錯多,不如陪伴來的實在。反正蘇和需要他時,他一直都在這裏。麗龍主蝸牛般蜷縮到午後才慢慢爬起來,守在床邊的路教授溫和開口:“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頓沙走之前,把飯菜都溫在灶台裏了。”對麗龍主充滿歉意的頓沙阿姆將一切打理地井井有條後,明事理地將二人世界還給了麗龍主和他的搭襟。“不想吃,不餓。”將情緒一點點吞回肚子裏的麗龍主有些歉意地看向搭襟,“對不起,白叫你在外麵等了那麽久。”當時光顧著難過,也忘記找個人去跟路崢傳個口信兒,麗龍主還嫌棄路教授的小靈通過時了,現在看來,他連小靈通都沒有,這才是真的要被時代拋卻了。“你沒什麽好抱歉的。”路崢並不惱火這次‘失約’,半禁足的麗龍主也是被迫的,這不是他的錯。“如果我沒有拍那個視頻,就好了。”如果他沒有拍那條視頻,就不會引得這麽多人跑到麗龍來,就不會叫部落外的山路交通堵塞,也不會叫這林子裏的生物焦頭爛額不得安寧,他也可以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去參加比賽,捧回獎杯和獎品。麗龍主最終還是將一切攬到了自己身上,或許他就要抱著這份愧疚,等待今天過完。可如果要這樣追根溯源地算賬,隻為找出一個‘罪魁禍首’的話,“應該怪俞歸舟他們為什麽要來麗龍,如果不是他們提議要你來,如果不是阿姆阿祖都點頭叫你做決定,你也不會答應,不是嗎?”“這就更不是你的錯了。”路崢道。所有人都在顧全大局,可會為了這些事物受傷的人隻有蘇和,站在路崢的立場上,他隻覺得那些人蠻不講理,都在欺負小小年紀的蘇和,欺負他懂事,欺負他麵團似的性子哪怕生氣也不會大吵大鬧。“你現在不是在為你的錯贖罪,你是在犧牲。”路崢抓住了麗龍主這個身份所做最重要的事情,犧牲。犧牲童年,犧牲少年時代最重要的幾年,犧牲自由,犧牲自己的愛好和興趣,全心全意為神靈為部落而活。路崢想不出這樣的人生意義在哪裏,難道在於為一些不被國際認同的神學做出貢獻?誰又會承認這份貢獻?無意間又在冒犯阿圖盧的路崢涼聲:“如果你不是”“如果什麽,”麗龍主低下腦袋,“這世上又沒有如果。”如果他不是麗龍主,如果他隻是個普通孩子,如果他沒有出生在麗龍而是在鎮子上……如果如果如果,這樣的如果說出來也不會叫他好受到哪裏去。麗龍主纖長的睫毛顫了顫,“要是我不是現在的我,那肯定也不會遇到你了。”至少遇見路崢,對他而言是做為麗龍主的人生中,絕不會後悔的事情。心懷不滿的路教授啞然,半天才道:“遇到我,對你來說很重要嗎?”“當然,我很感謝能夠遇見你,”麗龍主說起掏心窩子的話來,“你是我第一個搭襟,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路崢心頭發軟,嘴卻還是硬邦邦的,“不是說麗龍人,不相信永遠嗎?”“是呢,我也不相信永遠。”比起相信永遠,麗龍主相信的是自己的記憶力。除非他像是部落東邊那家的阿爸似的得了老年癡呆,不然,他絕對不會忘記路崢。*進入麗龍的蔣寧正在向路崢的兩個學生打聽這些天他們留在麗龍的見聞,“按理說,你們的課程應該要收尾了吧?路總還留在這裏,是還有別的安排嗎?”“這還不是因為導兒被這裏的”麗龍主看上做了贅婿。“啊!”林雙打斷了趙徐之即將露底的話,“是還有點別的安排,根據這裏的植物係統,臨時增加了一些植物細分課程,一下子就多出不少要學的東西,忙得很。”蔣寧浸.淫聖瑞高層有年頭了,察言觀色都是基本功,林雙這點三腳貓功夫,根本瞞不過他,“隻是上課嗎?那現在路總在哪?怎麽放你們兩個在這裏陪我聊天。”“我們昨天晚上熬夜外出,所以今天放假。”“野外考察還有假期?”“我們路導兒體貼學生,不止有假期,還有補貼。”蔣寧似笑非笑,“所以你們昨天晚上是去哪裏了?野外上課?還是參加什麽活動?我聽說這裏最近在辦運動會。”簡而言之,他什麽都知道,還是不要騙他的好。“蔣助理你這麽了解,看樣子也是來參加運動會的?早早做好旅遊攻略了?”林雙將皮球重新踢回了蔣寧手裏,他答不出,難道還不能為難回去嗎?比趙徐之多點心眼子的林雙並不覺得蔣寧出現在麗龍是湊巧,一個年薪百萬的高級助理休假旅遊,幹嘛要千裏迢迢來到自己上司身邊,這是旅遊還是加班?要換在林雙身上,他高低會飛到和路崢直線距離7926.38 英裏的地兒。所以無論蔣寧打聽什麽,裝作不知道,不提路崢的私事,是最好的選擇。萬一不小心說錯什麽,叫路教授隻能回家繼承家業,那他們這兩個研究生可沒有新導師敢收容的。“是啊,”蔣寧打飛的來的路上,稍微了解了這邊的近況,“這片原始林地在網上很火,好多旅遊博主都說這裏自然淳樸,是休養生息的好地方,大城市待膩了,這裏也是個好選擇。”“那你休假是要休多久?現在接電話的不是你,還有別人?”“這個不一定,當然有別人接手我的工作。”蔣寧的帶薪休假什麽時候結束,取決於路崢什麽時候能夠從麗龍回去,又或者,他能夠將路崢留在這裏的原因查清楚回去給大大大boss一個交代。這兩者在蔣助理看來,難度其實大差不差。見路崢的學生鐵了心不會和自己多說什麽,蔣寧識趣地改換了話題,他人都已經在這裏了,這小小雨林部落又不是什麽固若金湯的地方,他遲早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過路崢並不準備和蔣寧玩你瞞我瞞的遊戲,他知道蔣寧是在薄桉的授意下過來的,退一萬步看,哪怕路崢不反常地打人,他遲遲留在麗龍不做回去的打算,也遲早會引起薄桉的關注。而往前一萬步看,路崢認定了蘇和,他喜歡蘇和這件事遲早也要叫自己的家人知曉,這就更沒有隱瞞的必要了,他的感情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地下情。一味地拖延,不會叫事情變的好解決。於是,當天晚上,蔣寧得知了自己的上司愛上了一個雨林部落野人,並為了那個野人無數次打破自己的下限,借學術工作之由,行談戀愛之便。蔣寧有點慌,首先路崢能夠脫單,他作為下屬願意代表公司同僚送上最真摯的祝福,但,“您不會要一直留在這裏吧?”如果路崢要入贅,那他第一個不同意。聖瑞的權利旋渦裏,路崢在兩年前是贏麵最大的那個人,蔣寧當初站隊時毫不猶豫選擇少東家,也是自以為看到了路崢的能力和未來。但誰承想路崢能撂挑子跑來當老師。且哪怕路崢當老師,他至今也是各個股東中呼聲最高的繼承人,甚至有人覺得,路崢去當老師是為了社會聲望,這對他們集團是好事一樁,由此可見少東家的魅力之大。隻有蔣寧知道,路崢當初來當老師是真切拋下一切名與利。聖瑞集團的股價如何,他壓根不在乎。看到少東家如今的現狀,蔣寧覺得,興許老師會成為路崢放棄的第二份工作。“我當然會走,但不是現在。”路崢嘴上說著不是現在,但運動會已經結束,他也找不出下一個可以繼續留在這裏的理由。而停留到現在,已經超出他踏入州第一天起設立的計劃太多。可他還沒來得及跟蘇和講出自己的心意,也沒能確認對方的心情,待了這麽久,一向在任務上追求效率的路崢臨走才發現自己竟然一事無成。*運動會帶來的人潮第二天才散去,可門口那些車輪印子,和被留下的垃圾並沒有隨著他們的消失而消失。這叫阿祖和阿姆們愈發不滿了,俞歸舟再來時,又挨了好一頓說,連帶著方芸一起,被訓斥地別說提開發了,看樣子再租幾天地盤都成了不敢開口的難事兒。至於麗龍主,不用再躲著不出來見人了,這些天他改忙著鑽林子撿瓶子,和頓沙他們一起。日頭曬的麗龍主的臉蛋子紅撲撲的,可垃圾不撿也不行,在碧綠的草葉中,白白黃黃的包裝紙塑料瓶不要太顯眼,留在原處,十年二十年也不一定能被雨林消化掉。直到日落,才完成林子清潔工作的麗龍主終於抽出時間去見他的搭襟,這次見麵卻不是開心的,麗龍主得到了叫他心頭五味雜陳的消息,路崢他們要走了。“準備走,但不確定具體什麽時候走。”望天木的種群地還沒帶林雙和趙徐之去看過,這是路崢最精心準備的一部分教案,如果不去,就太可惜了。當然,這也就是個拖延的借口。去不去看望天木,對兩個研究生所學的內容來說,沒什麽影響。路崢期待蘇和能說點什麽,他看到了蘇和臉上一點點沉悶下去的表情,或許蘇和也不願意叫他走。“時間過得好快。”麗龍主幹巴巴道:“一眨眼,你就要走了。”路教授鬆了一口氣,雖然這也不是他想要的開場白,但至少已經不是令人惱火且無語的“我會歡送你”了。“一般的野外調查,不會有這麽長時間,再待下去,會耽誤下學期的課程進度。我在這裏該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但是有位阿姐要結婚,請你和我一起去參加她的婚禮。”先前那位阿姐的婚事因為鎮子上的準新郎家出了點意外,往後延期了,現在也沒有了準確的日子,“算了,你還是走吧,婚禮不一定要等到什麽時候,你的工作要緊。”麗龍主懂事開口,但心上仍舊沉甸甸的,像是種了棵高高大大的望天木。顯然,他已經找不回當初輕鬆講出“我會放你走,絕不會糾纏你”時候的灑脫心境了。現在隻是口頭大度叫路崢離開,他的嘴角都控製不住地要撇下去。而“能不能不走”這種話,他也講不出來,那簡直是在啪.啪打自己的臉,而他也沒資格,叫路崢為了自己,放棄原有的生活。“我……”麗龍主抬眼,想問問路崢以後還會不會回來,卻正好看見從屋裏抱著電腦出來找上司的蔣寧,這是個生麵孔,“那是誰?”“這是我的同事。”路崢介紹了蔣寧,“來找我處理些要緊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