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昌登遐的消息在天官進行了公表,但沒有提及死因。麵對本不可能死去的太師的訃報,眾官臉上露出困惑不安的神色。當日的朝議上,砥尚到最後沒有露麵。第二日也沒有出席,但是傍晚時刻突然酩酊大醉地出現在采麟掌管的節州府,讓眾官困惑不堪。這天夜裏,朱夏和青喜被一起叫至左內府。


    在左內府和天官一起等候的榮祝帶著疲憊的表情。大昌的訃報以來,榮祝沒有回過官邸。不僅榮祝,天官夏官還有秋官從那天開始一直奔走往返於內殿外殿,連好好睡覺的機會都沒有。盡管榮祝的操勞是不可避免的事,但朱夏相隔數日見到了丈夫憔悴樣子後還是吃了一驚。


    有事想問你們兩個特別是青喜你。


    問我?


    榮祝讓青喜坐到椅子上,自己也坐到桌子對麵,太宰小宰等人站在旁邊。


    據說太師出事那天你和太保交談過,是這樣嗎?


    青喜點點頭。


    我和太保嗯,的確談過話。我們是在鬆下園遇到的。我去給兄長送換洗衣服,在回來中途經過鬆下園看到太保,然後就在路亭談了一陣話。


    談了什麽?朱夏禁不住不安插嘴問道。


    有什麽不對嗎?太保那之後


    至今還是去向不明。太保那天一到晚上就和太師太博一起出了三公府,之後回了一次嘉永宮又馬上出去。出去前留了話說到了時限就可以關門。然後就一直沒有回宮,也沒有通過東宮門,完全不知所蹤。


    大昌遺體的樣子說明有人從背後劈了一刀。本來這是足以致命的重創,但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大昌是仙,身受重創後仍然拚命奔逃,然後又遭到砍擊追殺。大昌傷口大小六處,大概是撲到在地時頭上被劈的那一刀奪去了王父的生命榮祝表情扭曲著進行了說明。


    大概就是因此,長明殿內才會到處飛濺著血跡。堂室當然不用說,連回廊上也有但是,大司馬說這很奇怪,說這如果隻是一個人的血跡實在太多了。


    那麽,難道連太保也


    不知道。堂室裏鋪的地毯不見了,太保也許也被殺害搬了出去。或者,是太保斬殺了犯人,但自己又因為害怕而出逃。也可能襲擊太師的就是太保,有人從中協助,太保為了滅口又把此人殺掉。


    不可能太保不是那種人!


    朱夏叫喊道。榮祝深深歎了一口氣。


    朱夏,有流言說太保對主上有反意。


    啊,朱夏吃了一驚,怎麽可能!


    我也難以相信,所以也認為那隻是流言。流言說太保可能是嫉妒過於優秀的兄長乃至產生恨意,所以乘主上遇到挫折的這個時期掀起事端。我以為這不過是下人們的胡思亂想也沒有仔細去聽。可是


    說道這裏榮祝停了下來,然後重新麵向青喜說道:


    所以想請青喜一定告訴我,在鬆下園你和太保講了什麽,太保有沒有什麽和平常不一樣的地方?


    沒有,青喜剛剛說出口,然後突然停住了口。不,這樣一說,那天的太保是和平時稍微有些不同。


    ※※※


    發生事件的那天,大概是太陽開始回落的時候,青喜這樣講述道。從內殿的左內府回來,他打算從鬆下園穿過,然後看到了坐在回廊旁邊路亭的馴行,當時馴行好像在想著什麽事情的樣子。該不該打招呼他本來有些遲疑,但看到了總不能無視,隻好過去行禮問候,但馴行先張口說了話。


    青喜,好久不見了。在這裏幹什麽?


    馴行緩和了深刻的表情向青喜問道。馴行身為太保,官位遠高於青喜,但兩人都把太傅慎思當作母親。所以從高鬥時代起,他對青喜就一直十分隨和。


    好久不見了。我剛剛給兄長送換洗衣服去了。


    青喜回答完,馴行呢喃著是這樣啊,表情上又罩上了陰影。


    聽說榮祝近來好像留宿在左內府連日未歸。一定讓你擔心了吧?


    隻要關係到主上,他就總是放心不下。


    青喜露出笑臉。馴行也跟著微微一笑,然後馬上又沉下了臉深深歎著氣。本來馴行就是長相瘦弱的小個子,這天看起來更顯得小了一圈,令人擔憂。


    希望主上至少可以冷靜地多聽聽榮祝的話,最近的主上完全失去了尺度


    主上大概也有一點焦躁吧。


    是這樣倒也好,馴行低聲呢喃著。


    主上如果認清了處境,因此而焦急的話我也可以欣慰一些。但我怎麽看也看不出是那樣隻感到一天比一天變得不安。帶著這樣不遜心情的,不知是不是隻有我一個人。


    您覺得不安嗎?


    馴行坦率地點了點頭。


    台輔身體不適,就意味著主上正在行進的道路有什麽地方錯了是吧?可主上卻頑固地說有自信。


    是啊


    的確,我也並沒有認為主上嚴重得完全在倒行逆施。但是沒有在倒行逆施並不等於就是正道。如果主上的確步履在正道上,那台輔既不會身體不適,國家的局麵也決不會無法收拾。


    是啊,青喜含糊地回應道。


    主上也正是明白這一點所以會那麽憂鬱苦惱,多次與王父叔母相談,甚至向我這樣的人征求過意見。可到了最近,反而說有自信了,而且是那樣地頑固。


    青喜也聽說砥尚到去年年末為止的確十分苦惱的樣子,時常去慎思他們所在的三公府和東宮。


    三公和采麟共同輔佐王。從官職上說,三公位於宰輔之下,但並不是輔助宰輔,完全相當於王的謀士或教師。砥尚一度時常探訪三公府,甚至出入他們的居宮,可見當時曾有多麽煩惱。可是盡管這樣,砥尚突然變得向前看了。就是新年過後,采麟頻頻訴說身體不適,眾官中懷疑這難道是最糟糕疾病的前兆的流言開始出現的時期。


    青喜沉思了一陣,然後忽然抬起頭看向馴行。


    太保好像把以前台輔賜給你的華胥華朵獻給主上了吧?


    砥尚的煩惱用一句話概括的話,就是理想的是非問題。打算向著理想施政治國,但國家一步也不向理想靠近。那麽華胥華朵應該可以糾正這個,在夢中向砥尚映出國家應有的姿態。


    馴行點了點頭。


    因為看到主上那麽迷惘,我想或許這樣可以多少起到一點幫助。我想華胥華朵也許能消除主上的迷失吧。可是


    主上沒有使用華胥華朵嗎?


    不知道。隻是,我把它呈獻給主上時,主上十分不高興的樣子,斥責我拿了他給台輔的東西,給他丟了醜


    讓你為難了吧。


    不過,主上總算收下了,說不定現在又還給了台輔。


    那倒是沒有前日,姐姐麵會台輔時,台輔沒有拿著華胥華朵。


    據姐姐說,代替華胥華朵采麟抱在懷中不斷劃傷她臉頰的,是一支醜陋幹枯的樹枝那個情景實在太過悲慘、令觀者心痛不已。


    是嗎那久,也許果然還是因為主上使用了華胥華朵態度才變成了現在的樣子,時期也正好吻合。


    青喜眨了眨眼睛。


    這是什麽意思?意味著華胥華朵對主上保證了他的理想沒有錯?


    這不可能,馴行極少見的幹脆地否定道:也許應該說,正是因為結果不是這樣,兄長才不得不采取了那樣的態度。


    啊?


    兄長至今從沒有錯過,不論什麽時候,兄長總是對的。我就是對此感到不安。一次也沒有錯過的人,隻有一次,而且是在國政這樣的大事上錯了的時候,能不能承認呢?


    原來是這樣,青喜點了點頭。砥尚至今為止,恐怕沒有經驗過由於自己的過錯而導致的失敗。因此變得抵觸現實、固執地堅持自己的正義不是沒有這樣的可能性。


    青喜歎了一口氣,自然地變成了沉重的歎息。如果不能承認挫折,砥尚就沒有回頭的可能。這樣下去,砥尚的命運總有一天會走到盡頭。對榮祝和朱夏來說是朋友,對青喜來說也是值得敬重的黨魁,而且又同是被慎思撫養長大的兒女,這樣的砥尚將會和采麟一起走上不歸之路。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主上到底犯了什麽樣的過錯呢?


    青喜有沒有懷疑過你兄長說的正道?


    被馴行詢問,青喜感到有些意外歪起頭。


    沒有過太保有嗎?


    青喜問完,馴行像是謎茫於怎樣回答似的閉口沉默了一陣兒,然後指著身邊,說坐下來怎麽樣。於是青喜在路亭的一角坐了下來。


    我對兄長追求著的東西是否真的是國家應有的姿態懷有疑問。實際上,我一直這樣想。


    說完,馴行帶著像是要哭出來的表情笑了。


    大概青喜會認為我現在才這麽說很卑怯吧。我自己也覺得很卑怯,但我還是這樣想。


    我沒有那麽認為


    馴行一直崇拜著處處都很傑出的兄弟。砥尚剛剛揭起高鬥的旗幟,他就立刻投奔到兄長身邊,即使被人和兄弟比較嘲笑其魯鈍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為了砥尚一直竭心盡力。這樣的馴行不可能對兄長說出異議。


    是嗎,馴行低下了頭說道,我當時隻感覺到有一點點疑惑。兄長言語中提到的國家應有姿態,實在太過完美,就像這座園林。


    說著,馴行手指向從路亭的格窗可以看到的鬆下園風景。


    這個是幽深奧妙的溪穀的風景。有滿覆翠綠的假山,有近乎完美的石峰,有從斷崖上湧出的泉水做成的清流。深山幽穀這種風景就是這麽稱呼的吧。


    嗯大概是這樣吧。


    但是,那個石峰其實連房簷的高度都沒有,一切都比實際的尺寸要小,隻是人造的景色。正因為小,所以能用人手造出來,也能像這樣修整得很美觀。俯視溪流的鬆枝每一根樹枝都經過細心調整,沒有一根雜草,也沒有塵埃弄髒流水,眼前的這片景色裏,不美觀的存在完全被清除掉了


    馴行站起來,眺望格窗外麵,然後回過頭來麵朝青喜。


    這樣的風景中,像我這樣既無特別才能、又毫無風度的人,沒有立足之地。


    太保您不要這麽說。


    不用安慰我,青喜。我對自己有多大的器量還有自知自明。我承認兄長出類拔萃,他總是非常正確,沒有差錯,和我完全不一樣。兄長總是對我講述他理想中的才,那雖然是非常了不起的國家,但我感到有些失落。因為感到兄長講述的才裏麵,沒有像我這樣的人的存在空間。


    但是,馴行說著,用力握緊了雙手。世上的人,大概像我一樣的人比較多吧?


    您不是雖然是這樣。


    兄長很了不起,朱夏、榮祝高鬥裏的人也都十分了不起,在我眼中都很耀眼。但是,國民的多數是像我這樣的人。從大家眼中看來,又渺小又魯鈍毫不起眼


    太保,兄長和姐姐決沒有


    馴行用力地搖了搖頭。


    現實的人身上有缺點有不足,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兄長那樣完美。在我看來,兄長講述的理想就像要建造這個園林一樣的事。但是,建設國家就像要建造真正的深山幽穀一樣吧。現實並不是小石頭,要移動真正的岩壁建造成美麗的山路,要改流移木調整景色這樣的事,人真的能做到嗎?


    這個大概不可能吧。


    兄長講述的才,我聽起來就像美麗的夢幻一樣,我曾認為正因為這樣才叫理想。不可能創造出完美理想的才,這種事兄長當然心中有數,但仍要這個想法置於心頭,為了能接近一步而奮鬥我想理想就應該是這樣,所以不管怎麽崇高都可隊,正因為崇高所以才叫理想。


    是啊


    但是,兄長真的想去實現那些想法。但是要我來說,那樣的國家是牢獄。


    太保。


    不是嗎?兄長描繪的國家裏,沒有愚蠢無能者的立足之地。所有官吏都必須明白正道、決不沉迷私欲、既勤勉又有能有為。而民眾則必須敬業守道、善良謙虛、勤勞向上。不是這樣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有考慮進去。那麽,不是這樣的百姓該去哪裏?被國家驅逐嗎,被殺頭嗎,還是為了讓這些百姓絕不會心生惡意不會怠惰地對他們進行監視矯正?


    這個


    如果那是兄長追求的理想之國,對我來說就等於牢獄對我來說,國家的應有姿態不是那樣的場所,是能允許一定的怠惰、一定的自私狡猾存在,有餘地包容愚昧和無能的國家。我近來在想,真正的理想或許應該是那樣才對。


    也許是那樣。


    但是,兄長現在也在向著自己想像中的理想邁進,向著不可能實現的國家應有的姿態突進,而且對此沒有絲毫的疑問。我想是兄長錯了我這樣說了,但他一點也聽不進去


    青喜眼中的馴行,臉上帶著悲壯的表情。


    ※※※


    講完這些,太保就閉上口沉默了。我帶著難以釋懷的心情離開後,就再沒見過太保。


    聽完青喜的話,榮祝深深地沉默了。青喜為難地抬頭看著榮祝,這時朱夏插口說道:


    的確,太保說的話是針對主上的批判但,太保假如、就算方一對主上報以反意,那麽又有什麽必要殺害太師?


    這倒也是。


    比起這樣,不如說朱夏險些說出口,但還是竭力控製住了自己。


    馴行自三公府回來後馬上去了長明宮。這很有可能是他為了向太師自己的父親大昌傳達自己的想法,為了找大昌相談。大昌也認為馴行的言論有一定道理,砥尚正好來到、或者被找來。兩人向砥尚諫言,然後演變成爭執。砥尚激昂中殺死大昌,而勉強逃走的馴行因為畏懼砥尚,逃出了王宮。


    不可能是太保。據說太師是被硬生生砍斷了頭顱吧?


    榮祝驚訝地點了點頭。


    這樣的事,對太保來說可能嗎?馴行大人從高鬥時代起根本就沒怎麽拿過武器,你也記得對吧?


    和民眾並肩戰鬥的時候,馴行也因為害怕而不願去碰武器。一部分人暗地裏指責馴行,嘲笑他沒有骨氣。


    是啊的確是這樣。


    連武器都沒怎麽拿過、更談不上懂得劍術的馴行大人,有可能一劍就讓對方身負重傷,進而砍斷對方的頭顱嗎?


    榮祝陷入了深思。


    的確,那應該是懂得劍術的人才能做到的


    犯人不是太保,榮祝,根本不可能是他。


    也許是這樣,榮祝說道,然後仰起頭望著頭頂。


    但是,那會是誰?


    呢喃著,然後榮祝突然睜大了眼睛,受驚了一樣望向朱夏。朱夏微微點點頭。榮祝也覺察到了那個可怕的可能性。


    榮祝慌張地看了看太宰他們,然後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朱夏也帶著失意歎息著就是這個時候。


    堂室的門被唐突地打開。像雪崩一樣湧進來的,是身著甲胃的禁軍兵卒。站在先頭的左軍師帥,向著在場的眾人擺出一道書狀。


    塚宰以及大司徒、太宰以及小宰,涉嫌謀反,我等奉命前來捉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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