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我也無所謂。)


    01


    聽完萌繪等人的解釋,犀川陷入沉默,而她們也小聲交談起來。此時,芝池和鯉沼敲門進入。


    “好久不見,犀川老師……”芝池伸出手。


    “刑警先生,”犀川熄了煙站起來。“你是……”


    “敝姓芝池,”他報出姓名。“這位是鯉沼。”年輕的鯉沼站出一步。


    “那邊的事都處理好了嗎?”萌繪看著對麵的門問。


    “還沒,才剛開始。我叫了幫手過來,等會兒就到,”芝池悶悶不樂地回答,“這裏會變成臨時的搜查總部,能否請各位移駕到樓上的飯店?三十分鍾後,我再過去問各位一些問題。”


    塙理生哉站在門口張望,看了一眼萌繪。他的情緒似乎已經平複,平穩的態度看似從容。


    “犀川老師在哪裏落腳?”塙理生哉問。


    “不……還沒找。我才剛到。”犀川回答。


    “那麽請用舍妹的房間,”塙理生哉說:“您應該知道吧?”說著,拿出飯店的鑰匙交給犀川。


    “我知道。在四樓。”


    “妹妹?”萌繪低語。她想起之前跟犀川在一起的女人。


    “塙先生的妹妹嗎?”塙理生哉已先行離去,沒有回答萌繪。


    “我大概聽塙總經理和這裏的工作人員說了一些。唉呀……”芝池摸摸下巴。“這情況還真是……”


    “芝池先生,我換下來的衣服……在最裏麵的房間。”萌繪對著芝池說。


    “好的。”芝池點點頭望著鯉沼。


    鯉沼會意過來便離開房間,萌繪跟在後麵。對麵房間的門口隻站了一位警察。鯉沼開門讓萌繪進去。


    “鑒識課的人還沒到,請你不要隨意觸摸。”鯉沼麵無表情地說。


    萌繪通過黑色房間來到紅色房間。鯉沼跟在萌繪身後,屍體還留在房間裏。萌繪又看到令人害怕的臉孔……藤原博已經不在人世。此刻,萌繪已能完全控製自己的情緒,她冷靜客觀地看著屍體……之前沒有看漏什麽嗎?她從容地看看周圍。這不是夢,而是真的凶殺案。


    “鯉沼先生,你認為呢?”萌繪不著痕跡地問。


    “沒有,”麵對萌繪的詢問,鯉沼顯得不知所措,但還是從頭到尾一種表情。“如果各位說的都是真話,那麽,這……實在無法相信。”


    萌繪也有同感。為什麽在這裏可以殺人呢?不對,應該是凶手逃到哪裏去了呢?無論檢查幾遍都一樣,房間周圍的水泥牆完全沒有破綻。她獨自走進更衣室。脫下橘色套裝,換上原本的衣服和鯉沼回到走廊。剛才和萌繪一起用餐的宣傳部員工窪川突然站在門口附近,看起來仍舊一副定不下來的樣子,萌繪認為他本來就是容易露出這樣的神情,並非凶殺案的關係。


    “啊,我負責過來接待各位。”窪川低頭致意。他向初次見麵的犀川遞上名片,又鞠了一次躬。


    主控室等房間已封鎖了,鯉沼和站在門口的警察交頭接耳。萌繪等人隨著窪川來到位在通道中間的電梯。門一開,四個人先行進入,窪川隨後。他接著取出門卡插入操作盤下方的縫口。萌繪心想因為他要負責帶人離開,才會有這張門卡吧,到達地麵一樓後,窪川讓四個人離開,說了一串不必要的招呼語之後關上電梯。


    大廳聖誕樹上的裝飾停止閃爍,一片死氣沉沉。沒有人會想到飯店的正下方發生了離奇的凶殺案。反町愛和牧野洋子並肩坐在大廳角落的沙發,對麵則是萌繪和犀川,每個人都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附近傅來電梯的聲音,開啟後隻見窪川快速地往正門前進,途中向萌繪等人點頭致意。


    “那個人……”犀川問。


    “你說窪川先生嗎?”萌繪回頭看著問:“他是nano craft的主任。”


    “對了……對方才給過我名片。”犀川掏著口袋,但沒找到。


    “之前他代替新莊小姐來接待我們。”


    “他那個時候不在。”犀川喃喃自語,那個時候指的是藤原被殺之後不久。


    窪川帶著兩位警官折返。他看了犀川等人一眼點了點頭,接著帶領警方往電梯方向前進。萌繪心想窪川應該被吩咐接待陸續到來的警方吧。


    “你們覺不覺得肚子有點餓啊?”洋子小聲地說。


    “啊?”萌繪驚訝地看菩洋子。“剛才不是才吃了全套的法國料理……”


    “那餐飯我吃得好緊張喔,”洋子微笑。“現在總算能鬆一口氣,所以才會想……”


    萌繪並不了解洋子的意思,因為她認為洋子應該吃得比她多啊。


    “我是口渴了,”這回輪到小愛。她也才在樓下喝過啤酒吧。


    “你們要不要去酒吧?”萌繪看著她們說:“我和犀川老師留在這裏,我怕等一下刑警先生會找不到我們。”


    “我還沒吃晚餐。”犀川說。


    “騙人。犀川老師,請你留在這裏。”萌繪立刻說。


    “不……說謊未免……”他結巴起來。


    “那你們慢慢聊,應該是說……好好把握啊。”洋子眨眨眼睛站了起來,小愛也跟著離席。兩人前往飯店內的酒吧。


    終於隻剩下兩個人。犀川點燃一根煙。


    “老師,你認識塙總經理的妹妹嗎?”萌繪轉身麵向犀川問:“為什麽你知道她的房間在四樓呢?”


    “沒有……”犀川吐出煙。“今天下午我偶然遇到她,結果她找了她的朋友加古帶我參觀研究室。”


    “為什麽你知道她的房間在四樓?”萌繪重複一樣的問題。


    “沒什麽,她說了謊……”犀川有點困擾的表情。“她說要告訴我關於真賀田博士的事,我就跟著她回房間,後來才發現她騙我。西之園,你不認識她嗎?”


    “我知道!她叫芳枝對嗎?”


    “不對,是香奈芽。誰是芳枝啊?”


    “芳枝是塙理生哉先生母親的名字,”萌繪瞪著犀川。“我故意的。老師,你為什麽知道香奈芽小姐的名字?”


    “當然是因為她自己告訴我的呀。”


    “是嗎?通常一位女性會對於初次見麵的人連名帶姓地介紹自己嗎?”


    “西之園,”犀川抬頭吐出一口煙。“你好像不太高興。”


    “我是不高興啊,”萌繪歎息。“我遇上那種事,結果老師在做什麽呢?也沒打電話過來……今天下午你到底在哪裏做了什麽……”


    “我懂了,”犀川伸手製止。“西之園,你最好不要再講下去,說得愈多隻會愈生氣。”


    “已經氣到七十度,快變成直角了啦!”


    “雲霄飛車的角度耶。”


    “沒錯……”萌繪嘟起嘴。“令人尖叫的角度。”


    “你還是太緊張……而且還醉了。抽根煙吧,算我求求你,就當被我騙好了,你先安靜三分鍾。”


    萌繪取走香煙,犀川幫她點火。她心想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幫別人點煙。


    吐出煙,肺部吸進滿滿的氧氣,真的比較不激動了。腦中尖銳的部分慢慢融化,不,應該是風化了。


    “你看,是不是好多了?”


    “嗯,”萌繪坦白地點點頭,然後微笑。


    “不,沒必要說這句,”犀川嘴角上揚。“我隻是剛好在附近……另外,傍晚我有打過電話給你……”


    “有句話我一定要說,我真的很高興能看到老師。”


    同時傳來警車和救護車的鳴笛聲。一會兒,電梯門口再度出現窪川的身影,他和剛才一樣看著萌繪他們快步向前,簡直跟不停重複動作的機器人沒兩樣。兩個人的對話因為鳴笛聲中斷,萌繪默默抽著煙。她有點頭暈但心情不錯,身體非常疲累酸痛。進來兩名急救員、兩名警官和其他身穿深藍色工作服的搜查員,約莫十名男性。警方終於趕到第一陣線。或許是聽到外頭的鳴笛聲,酒吧裏走出五、六位客人。眼看他們匆忙走進電梯,幾個人嘰嘰咕咕起來。


    “真賀田博士為什麽要對我做那種事?”萌繪重新開始詢問。


    “那種事?”犀川熄了煙說。


    “她侵入虛擬現實的係統威脅我。”


    “恐怕真賀田博士可以操作nano craft全部的計算機,也擁有閱覽所有檔案的權力。這是為了留下博士最基本的條件。”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而是她仇視我的原因。”


    “我不知道。”犀川搖頭。


    “真賀田博士一定對犀川老師有興趣,”萌繪低著頭說:“所以才故意這樣對我。”


    “故意?”


    “你要回答‘不是’嗎?”萌繪抬頭斜睨著犀川。


    “博土會‘故意’做出什麽事嗎?”


    “不然難道是別人?不是真賀田博士嗎?”


    “也有可能。聽了你剛才的說明,那些很像是博士會說的話。可是我也沒說其他人模仿不來。”


    “有可能是塙先生嗎?”萌繪說:“其他人辦不到的,我想不出還有誰。”


    “在新幹線上,我確定打電話來的是真賀田博士。”


    “我昨天晚上見到的也是她本人,絕對沒錯……昨晚她在這裏。”


    “飯店的地下樓嗎?”


    “對,不是剛才我們待的地方,而是更下一層。不隻那一層是研究室,電梯的操作盤也有顯示。”


    “假設真賀田博士在附近,塙理生哉應該清楚才對。此外,應該有人負責照料真賀田博士,每天送餐過去或做其他接觸。不可能沒人知道她的下落。”


    “莫非知道真賀田博士所在的人都會被殺?藤原先生知道,新莊小姐的話,她是塙總經理身邊最重要的秘書,應該也很清楚……啊,還有鬆本先生接替了島田小姐的工作。因為真賀田博士進駐公司,為了要特別提防對博士很了解的島田小姐,所以她才被迫離職。”


    “既然有這麽用心而且還掌握博士行蹤的人,殺了這個人不就好了?”


    “嗯,”萌繪看著犀川。“例如他不小心知道一些內幕……”


    “真像你所說的話,凶手就不會是真賀田博士,而是個位高權重的人。”


    “那就是塙先生咯……”萌繪點點頭。她當然也有考慮這一點。“警方應該也會認為凶手是外人的可能性極低。剛才發生的那件事,幾乎可以鎖定可疑的對象。”


    “雖然鎖定了目標,警方還是會逮不到人。不然凶手就沒有犯案的意義了。”犀川麵無表情地說:“或者……凶手的心態,是被抓到也無所謂。”


    02


    之後有一個小時的時間,犀川幾乎沒有開口。


    警方接連著來了數十人,聚集在大廳中喧鬧不已。芝池和鯉沼現身,和西之園萌繪交談了十分鍾。萌繪將整理好的內容明確地向兩位刑警解釋案發經過,他們拿著記事本記下幾個重點,沒有任何問話,仿佛萌繪的證詞對偵辦案情一點用處也沒有。除了西之園萌繪沒有其他目擊者親眼看見凶手犯案,以及在被害人體內發現凶器。但刑警們辦案的態度,顯示他們似乎認為萌繪描述的是虛空間,很難做為實際上的參考。他們也問了犀川幾個問題,但犀川能說的證詞並不多。警方隻記下了犀川在研究室看到一名帶著口罩的女性離開。


    萌繪表示牧野洋子和反町愛在飯店酒吧裏,芝池和鯉沼便起身。


    “你們可以回房了。”芝池說。


    芝池他們前往酒吧。犀川則跟著萌繪一起離開,來到電梯前。成群喧鬧的警方看著他們兩人一陣子。


    警方尚未運出屍體,也許已經從別的出口離開,但不是飯店門口。偶而見到一些警方的人來回奔走於電梯秈飯店大廳,這時總會見到電梯裏有窪川的身影,他負責持門卡帶警方前去地下的研究室。因此,飯店大廳裏的兩座電梯隻開放其中一座,而飯店的門房就站在不使用的電梯前負責引導。


    犀川和萌繪坐上另一座電梯上三樓,兩人默默來到三四三號房。


    “老師,要進來喝杯咖啡嗎?”萌繪插入門卡後回頭問。


    “不了,我先回樓上。”犀川指指樓上。“想洗個澡。”


    “那三十分鍾後,我去找你好不好?”萌繪湊近犀川小聲地說:“在我房間談話可能會被竊聽。”


    犀川不發一語地點點頭,總有一種自己在發呆的感覺。


    “幾號房?”


    “四三八。”


    “七十二的倍數耶。”


    萌繪開門進房後,犀川再度搭乘電梯來到四樓。進入四三八號房,窗明幾淨,沒看見塙香奈芽的行李,桌麵和煙灰缸也一塵不染,顯然飯店接到指示前來打掃過。此趟太過突然,並沒帶任何行李,從東京回到那古野,然後直接從大學開車前往長崎。車子還停在歐洲公園的停車場。本來想盡量隱瞞行蹤,還是意外地被揭穿了。明明不想讓真賀田博士知道呀……假如此刻電話鈴響,彷佛也一定會伴隨四季的聲音,他想起她的聲音。電話真的響了。


    正在梳洗的犀川關上蓮蓬頭,接起浴室裏的電話。


    “犀川老師嗎?”塙香奈芽的聲音。


    “是我……”


    “好像發生不得了的事耶。請問……西之園小姐和她的朋友也在房裏嗎?”


    “沒有,隻有我一個人。謝謝你把房間讓給我。”


    “別客氣啦。反正哥哥都發現我回來了。”


    “警方問話了嗎?”


    “還沒,大概快來了吧。我也沒看到什麽……話說同來,我真的不敢相信藤原先生死了,我哥好像打擊很大的樣子。我其實很想去找您,但今晚必須陪我哥……”


    “你現在在哪裏?”


    “還在研究室,跟我哥一起。來了好多警察喔。啊,對了,我哥要我對您還有西之園小姐說,他很抱歉造成你們的困擾。”


    “不會,我沒什麽感覺……”犀川回答。


    “那麽改天再聊,再見。”


    “嗯。”


    掛上電話,犀川拿起浴巾擦拭,接著到梳妝台刮胡子。電話又再次響起。


    “喂?”


    “老師,是我。”西之園萌繪的聲音。“我可以上去了嗎?”


    “咦,已經三十分鍾了嗎?”


    “沒有,才過了二十分鍾……”


    “我要穿件衣服,再給我五分鍾。”


    “好。老師?”


    “什麽事?”


    “我剛才打過去是電話中,你打電話回學校嗎?”


    “這種時候不會有人在學校。”


    “說的也是……”萌繪停頓了一下。“該不會是真賀田博士打電話來?”


    “很可惜並不是。”


    “那……五分鍾後我就上去。”


    掛上電話,犀川用冷水洗完臉後離開浴室,頭發沒幹就先穿上衣服,然後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抽煙。


    為什麽他會用“很可惜”三個字呢?犀川驚覺自己竟有期待的情緒。怎麽回事?他隻見過真賀田四季一次,那是在三年半前的夏天。他們交談過幾次,但加總起來的時間屈指可算。兩人之間究竟有過多少言語交會呢?這般短暫的時間便足以讓犀川體會她的才華。他想無論換作誰,僅僅一分鍾的言談,也能感受她排山倒海似的力量。完美。完美無缺的人類。


    她一個人的生命就能和地球上所有人類的生命抗衡。因此,即使她親手消滅某個生命,也微不足道。客觀上,微小到近乎於零。但消去這些無法與真賀田四季比擬的人類,這種充滿矛盾的生命行為。她不會為了任何目的而殺人,即使多微小也不會。


    犀川直覺地認為,或許……凶手不是真賀田四季,還真是一個駑鈍的思考呀。明明前一秒還覺得理所當然,下一秒卻被自己推翻了。不過,真是這樣的話,凶手會是誰呢?怎麽辦到的?目的又是什麽?


    犀川依稀看見前方的路。像古代羅馬的都市計劃一般呈中央放射狀的道路,四通八達。有好幾個犀川各自凝視不同的路,每個犀川都準備前行。他不受意誌限製,也不認為自己隻能選擇某條路。沒有人能發號施令,每個犀川都不受其他的自我影響,這就是自己的特性。


    犀川是知道的。還是孩子的時候,他就發現了這點。他知道自己跟身邊的朋友不一樣。大家都隻有一個自己,都打算隻擁有一個自己。但是……他不是這樣,他不受統合,不願統合。


    當然,體內其中一個人格是統合後的犀川,但犀川多數的人格有著各自的特色,這些自我人格並非聚合在一塊的,這是犀川和他人最大的不同。是誰想要統合呢?是誰創造了人類?這兩個疑問其實是一樣的方向。


    現在,犀川其中的一個人格思考著,但其他的犀川沒有發覺,換句話說,他從不做選擇。真賀田四季也一樣,她也不受統合,不做選擇。無論是非,她都不做選擇,因為她擁有這種能力,彷佛腦中有道沒有門的房間。對一般人而言,為了踏出房間而選擇房門,所謂的出去,就是由內而外,人必定會循著進去出去這種路線……這是常識。


    不過……就平麵上兩個向量的外積來看,向量朝著平麵外另一軸的方向的話……模糊不清的思考卻異常有說服力。為了離開房間而不選擇房門,也就等於房間已不再是房間。沒有內外之分,內與外部不受統合。


    電鈴響起。是西之園萌繪。犀川知道她也一樣不受統合,從她小的時候他就知道了,某個人格的犀川選擇站起來走向房門。


    03


    打開門,犀川探出頭來。頭發還是濕的。


    “老師,你沒帶換洗衣服來嗎?”萌繪看見犀川穿著同一套衣服,走進房間便問。


    “嗯……”犀川點點頭。他走到窗邊坐下。“這也可能是我帶了好幾套同樣的衣服。”


    “還真不拘小節。”


    這裏比萌繪她們的房間小很多。電子時鍾放在隔著兩張單人床的桌子上,顯示現在時間是十一點零六分,萌繪一麵想著那也是七的倍數,一麵坐下。犀川沒看著她。


    “牧野她們回來了嗎?”犀川點燃香煙。


    “嗯,剛到。芝池刑警也問了她們一些事情。”


    “不要緊吧?”


    “你說牧野嗎?”萌繪問,見犀川點點頭後說:“我想應該沒事,兩個人還有閑情逸致去喝酒,況且,已經遇到第三起凶殺案,或許習慣了吧。”萌繪聳聳肩,想幽默一下卻不見效。


    “這樣啊……”犀川眯起眼睛,嘴角微彎。“你又一共遇到幾次?”


    “怎麽回答好呢……”萌繪又聳聳肩。她當然知道答案,犀川應該也很清楚。


    “不過,你倒是打擊愈來愈大的樣子耶。”


    “對啊,身上好像沒有‘習慣’這種機能。”


    “不對,是漸漸習慣表現驚嚇的情緒,”犀川說完歎了口氣。“還在成長階段呀。”


    “今天晚上我不會把這麽一點批評放在心上,”萌繪老神在在地說:“剛才那通電話是塙香奈芽小姐打來的對嗎?”


    “沒錯。”犀川也不動聲色。


    “果然。”萌繪痛恨這個回答,她鼓著一張嘴。明明心裏有數,心裏還是憤憤不平。


    “還不到三十分鍾就過來,想必是有什麽話要告訴我吧?”


    “對……”萌繪略感訝異地點頭說:“我想通凶手殺死藤原先生的手法。”


    “嗯……我看也隻有一種原因,所以我才一直盯著那個裝置看。”犀川表示同意。


    “咦?你一開始就知道了喔?”


    “我沒說我知道,隻是想象而已。”


    “藤原先生背後裝有控製刀子的裝置?”


    “沒看到,”犀川搖搖頭。“外表換個造型對塙理生哉的公司來說很容易吧。”


    “借著那種機器控製刀子的動向是嗎?”


    “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辦法,”犀川吐煙。“現場也沒有密道,隻剩下這種可能性。雖然令人匪夷所思,但是既然擁有製造虛擬現實硬件的技術,控製一把刀子更不是問題,在人體安裝感受反作用力的裝置就好了。若要讓刀子存在於虛空間,相對地在觸感上也需要適合的裝置,動力大概是采用的氣壓伺服馬達(注:氣壓伺服馬達(airservo),工程學上的控製裝置,輸入一定比例訊號,裝置便呈等比例增加或減少。)。刀子刺入鎖定目標後,可能偽裝成其他配備。不過我想警方遲早都會發現吧。”


    萌繪和犀川推測一致。回到房間她發覺到這點後,就想立刻告訴他。


    “負責操作係統的應該是那名快速離開現場的女人。是她幫藤原先生套上裝備。”


    “話說回來,那個人是誰呀?”


    “好像也是研究室裏的人。”


    “還沒發現你的時候,那位小姐在和我在同一間辦公室。後來加古有事離開,她也跟著出去。”


    “是藤原先生請加古先生過來幫忙,還特別囑咐他再找位小姐一起。”


    “所以那位小姐就過來了。”


    “嗯……”萌繪看著天花板。“事實上也是藤原先生開口要帶我們去參觀虛擬現實的房間。雖然他是被我半強迫坐上電梯來到研究室,後來他反而主動展示會令人大吃一驚的設備……”


    “所以這一切不是計劃好的?”


    “我也不明白。說不定他早想好哪天要讓我們看見。”


    “看見他的死亡?”


    萌繪再度抬頭回想,整件事情的確有說不出來的詭異。是誰導演這一切?犀川熄了煙起身。置物架上有個茶壺,他好像想用來煮咖啡,萌繪見狀立刻站了起來。


    “可惜隻有速溶咖啡。”犀川低語。


    “要不要我回房間拿?”萌繪問。


    “沒關係,想成是真的咖啡就好。”


    衝了兩杯黑咖啡,兩個人麵對麵坐下。犀川隻瞄了萌繪兩秒,一度想說些什麽,卻馬上別過頭去。他似乎注意到萌繪身上的長裙,那是萌繪最新嚐試的造型。


    “老師,你剛才注意到我穿長裙喔。”萌繪微笑。她為了讓咖啡快點變涼而拿著湯匙不停攪拌。


    “你比較喜歡裙子嗎?”不等犀川回答,萌繪翹著腳又丟出一個問題。


    “我不斷然決定喜歡或討厭。”他回答,她知道麵無表情的他心裏正在動搖。“西之園,沒有事情是絕對的。”


    “老師……這句話我聽過好幾遍了。話不能這麽說喔,不同情況或場合,無論喜歡還是討厭,甚至言不及義都是一種交流唷,這樣才能讓對方安心和快樂。”


    “你已經很開心了。”


    “對,非常開心……-l


    “你離題了,言歸正傳吧。”


    “為什麽真賀田博士會出現呢?”萌繪不假思索地問。


    剛剛聊起裙子的萌繪是另外一個萌繪,但為什麽隻有一張嘴呢?為什麽不能同時聊多種的話題呢?第三個萌繪在心中疑問著。


    “可能在某處得知你在進行虛擬現實的體驗,所以博士才會現身,”犀川回答,此時也不是方才偷看萌繪裙子的那個犀川人格了。“我認為並非真賀田博士事先設計好的。凶手若真的是真賀田博士,她不會以黑色人體出現,而是自己的影像。”


    “對,我也這麽想,隻要把五官映在假人的臉上就好了。如果要讓我受到驚嚇是她的目的,這樣做得到的效果更大才對。當時房間裏隻有我一個人,也隻有我看得到。換句話說,那個黑體就是為了隻讓我見到而存在。”


    “不過,真賀田博士知道凶手是誰,”犀川喃喃自語似地念著。“因為凶手入侵的是同一套係統,就這點來看應該沒錯。”


    “對了,”萌繪抬起頭。“nano craft大樓裏有個跟真賀田博士一模一樣的機器人。”


    “唔……”犀川直視萌繪,看來興味十足。


    萌繪緊接著提起今天下午她看到的種種。


    “跟本人沒兩樣嗎?”


    “還是有差別,”萌繪搖頭。“畢竟跟真的人類不一樣,可是如果在燈光不強的地方看,大概很難分辨……”


    “你昨天晚上見到的該不會是機器人吧?”


    “不是,”萌繪自信滿滿地否認。“那時候我的確不太舒服,意識也有些模糊,但那絕對不是機器人。”


    “我懂了,就相信你吧。”犀川點頭。


    “總之,假設三起凶殺案都是同一個人所為,那麽可能是凶手的人選實在有限,連警方也馬上能鎖定目標,”萌繪一邊整理思緒一邊解釋。“另一方麵,一連串的犯罪行為不可能突如其來,而是經過縝密計劃和高明手法。明知繼續犯行會遭到警方鎖定,然而凶手甚至想好由誰擔任目擊者的角色,目睹一件又一件不可能的犯罪。為什麽呢?”


    “因為凶手自有對策。”犀川說。


    “先前別墅區發生水怪殺人事件,後來反町看到天上有龍在飛,總覺得這些事情……沒完沒了。”


    “沒完沒了?”


    “嗯,該怎麽說呢,就好像一堆華而不實的……”


    “裝飾?”


    “對,裝飾,”萌繪點頭。“難道真要讓人誤以為世上有魔法怪獸嗎?會有人深信不疑而且非常害怕嗎?我跟牧野和小愛都是理工科係的學生,當然不會那麽想……老師,這種情況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超自然現象嗎?”


    “不,你錯了。會認真想那種事情的,隻有電視連續劇裏的角色吧。”


    “你又不看電視……”


    “我說得太誇張了。”


    “不會,我也決定不去在意。”萌繪露出微笑。“沒錯,因為知道所有不可思議的現象都是有人故意演出來的,我們就坐在觀眾席看演員表演就好。”


    “形容的真好。”


    “不去想演員用了什麽招數,”萌繪說著,雙腳並攏坐好。“可是,演員表演的目的是什麽呢?”


    “有兩個目的,”一直看著萌繪身後牆壁的犀川立刻回答,“第一,表演本身具有價值和藝術性,這是為了達到令觀眾感到驚喜的目的,就和普通的戲劇差不多……一時操作他人的感情,就某種程度來說就是刺激人類的支配欲。”


    “另一個目的呢?”


    “試圖傾訴……”犀川看了萌繪一眼,視線繼續落在牆壁上。“想傳達某種訊息。”


    “如果拿這次的事情為例,是想透露什麽訊息呢?”


    “不可能再發生的詭異現象,是計劃好的。”


    “我不懂,”萌繪一頭霧水。“哪有這種訊息啦?意圖呢?有什麽目的?”


    “我不知道……沒辦法明說,而且我也不知道目前發生的事情屬於哪種目的。”犀川搖頭。


    “無論如何這並不表示我柑信那些事情不可能發生,或是超自然現象。我認為對方故意讓人把可能的現象看作不可能。”


    “嗯,好複雜喔。”


    “選擇作一名觀眾就是這樣吧。”


    “作這些風險大又大費周章的事情,我真不敢相信凶手會得到什麽報酬。”萌繪雙手交叉在胸口。“話說回來,也許從三位被害人的角度思考比較恰當,還有凶手殺人的目的。”


    “太普通了……這種事警方也會做吧,”犀川嘴角上揚。“真的有人會有想要殺死三個人的動機嗎?”


    “說不定公司裏就有這種人。”


    “就算有,也太明顯了吧。如果真的有這號人物,用那麽驚人的手段很不安全吧。”


    犀川抽起另一根煙時,門鈴響了。萌繪一打開門,看見芝池和鯉沼站在門口。


    “打擾了,想再請教幾個問題。”


    他們走進房間。之後的二十分鍾左右,他們把重心放在萌繪身上,其中也有好幾個重複過的問題。芝池表示鑒識課的人仍在地下層的犯案現場繼續進行調查。藤原的屍體已經被運走,死因是背部遭人刺殺,私底下警方認為被害人幾乎是立即死亡,但目前未尋獲有力證據。搜查紅色房間和更衣室的結果,除了應有的門板、牆壁、天花板和地麵沒有發現可疑通道。此外正在尋找那位逃走的女性職員。


    “雖然我們不認為她就是凶手,但這名女性應該基於某種理由才會閃避。據說她是短期的工作人員,來研究室不到一個月。我們正盡速確認該名女性的身分。”


    “你們認為三起案件都是同一個歹徒犯的嗎?”萌繪問。


    “不,還沒有任何想法。”芝池搖頭。“況且沒有下結論的證據啊,不過同一個凶手的可能性的確很高,三名死者也不是完全沒關係。”


    萌繪想起鬆本卓哉和新莊久美子曾待在同個講座,而且新莊久美子擔任過藤原副總經理的秘書,可惜這些訊息仍不足以浮現第四名關係人。芝池也問了犀川若幹問題,其中問及他怎麽下去地下層的研究室,但犀川僅簡單帶過。過了一會兒,芝池和鯉沼起身準備離去。


    “我想明天會有很多媒體趕來,”芝池將筆記本收回外套口袋。“塙總經理要我轉告你們,明天一早移到別墅那邊比較安全。西之園小姐,你應該訂房了吧?”


    “不是後天才能住進去嗎。”萌繪問。校外教學預定住宿的地點就是那裏。


    “塙總經理說會幫你們處理好,明天就可以過去了,”芝池說:“明天飯店這一邊會聚集很多媒體……”


    “這樣啊……”萌繪點頭。“嗯,那裏也比飯店房間大多了……犀川老師也一起過去嗎?”


    “當然,”芝池點頭。“有事我會再過去拜訪。如果不想被記者纏上,還是盡快遠離這附近比較好。”


    “我懂了。”


    芝池和鯉沼離開房間。萌繪鎖了門回到房裏,時間已將近十二點。沙發上的犀川閉著眼睛,左手撐著額頭。


    “這下要聯絡國枝老師和其他人才行。”萌繪說,犀川沒有出聲。


    “老師?”走近一看,她發現犀川睡著了。


    04


    萌繪坐在床邊撥電話給國枝桃子。國枝是犀川講座的助教,萌繪的畢業論文也受到她不少指導。


    鈴聲響了四次對方才接起電話。


    “我是西之園,很抱歉這麽晚打電話給老師。”


    “是你啊,有事嗎?”國枝不帶情緒的聲音。從她的語氣完全無法判讀她到底是困了、累了或是心情不錯,不過就算站在本人麵前,還是一樣不了解。


    “犀川老師現在在長崎,住在歐洲公園的飯店,我在他的房間打電話給您……”


    “什麽事?”


    “國枝老師,您後天會過來是嗎?”


    “是這樣沒錯……”


    “老實說,這裏發生了一些事。”


    “什麽情況?”


    “飯店附近發生了凶殺案,”萌繪小心翼翼地選擇用語。“我們……我說的是我和牧野,不小心卷入了這個事件……”


    “所以犀川老師才會過去啊……”


    “不是的,還有別的理由,所以犀川老師最後還是趕來了。”


    “所以重點是?”


    “您覺得還要讓大家如期前往長崎嗎?”


    “犀川老師怎麽說?”


    萌繪看了犀川一眼。


    “老師睡著了。”


    “把他叫醒啦。”國枝立刻說。


    萌繪握住話筒,叫了犀川幾次,犀川仍沒有動靜。


    “叫不醒。”


    “又不是死了,一定叫得醒。”


    “他好像很累的樣子,”萌繪貼近話筒說:“犀川老師昨晚熬夜開車,到了長崎又遇到一些事。”


    “你不用幫他解釋,”國枝說完停了一下。“你的意思是現在那邊的情況,我不方便帶學生過去嗎?還是太危險呢?”


    “不是不方便,也不至於危險,但這裏一連發生三起凶殺案,警方還沒抓到凶手,”萌繪覺得自己說明的原因毫無邏輯可言。“我們原本已經想回去那古野了,但很不湊巧地變成目擊證人,警方要求我們留在這裏。對了,您有看到新聞嗎?nano craft的副總經理死了。”


    “我沒看電視。”


    “明天應該會上報。”


    “我大概明白了。反正有一天時間,我會好好考慮。你明天還會打電話過來嗎?”


    “會的。”


    “請你叫牧野過來一下。”


    “她在別的房間。”


    “是喔……申請獎學金的文件來了。好吧,明天再說。”


    “我會告訴她的。”


    “你跟犀川老師同個房間?”


    “啊,不是,您誤會了。我等一下就會回去自己的房間。”萌繪趕緊解釋。


    “這樣啊……”國枝回答,“沒別的事了吧?”


    “嗯,謝謝。再見。”掛上電話,萌繪盯了電話一會兒。


    櫃子正麵的液晶電子鍾顯示著午夜十二點牛,明天已經變成了今天。


    “國枝說了什麽?”犀川問。


    萌繪嚇了一跳,回過頭去。


    “老師……你不是睡著了?”


    “現在醒了。”犀川轉轉脖子作了一個深呼吸。


    “國枝老師怎麽說。”


    “他們要來嗎?”


    “明天……不對,今天還會跟她聯絡。”


    “我打電話給她就好,我會叫她取消校外教學。”


    “嗯。”萌繪點點頭。這樣決定比較好吧,她心想。


    03


    離開犀川房間,萌繪回到三樓。一開門就聽到牧野洋子和反町愛的笑聲。


    “唉呀!萌繪,怎麽了啊?”反町愛睜大眼睛。她抱著枕頭盤腿坐在床上。


    “你看!”洋子用毛巾裹住潮濕的頭發大笑。“被我說中了。”


    萌繪經過洋子身邊,走向窗邊的沙發。


    “你這樣回來不行啦。你有潔癖?消極?還是欲擒故縱?我可不相信這套唷。”


    “我們才沒有……”萌繪坐下。有些不滿但盡量控製自己的態度。


    “還‘我們’呢。”小愛對洋子吐舌頭。


    “總之跟小愛和金子不一樣啦。”萌繪一說完,小愛馬上拿起膝上的枕頭丟過去。


    “喂!別鬧了!”洋子大喊。


    小愛氣呼呼地瞪著萌繪。


    “不要這樣,有我在的地方就不許吵架,”洋子坐在床邊隔著兩人。“萌繪,小愛是有點超過,才會惹你生氣,可是你說的也有點過火唷。”


    “對不起,”萌繪自認有錯。“小愛,對不起。”


    “我才要對不起,”小愛下床撿起掉在地上的枕頭。“這樣就惱羞成怒了。”


    “小愛,金子是我們班上的金子嗎?”洋子問。


    小愛看著洋子點點頭。


    “哇!是喔……原來是這樣啊……”洋子坐在床上,雙手抱膝。“我都不知道耶!不過也無所謂。難怪小愛也會一起跟來。天啊,我真的嚇了一跳。”


    “我沒有想要隱瞞啊……”小愛說。


    “萌繪呢?你和犀川老師吵架了喔?”洋子問。


    “沒有,”萌繪搖搖頭。“沒吵架……”


    “那你剛才為什麽要生氣?”小愛問。


    “我沒有生氣,”萌繪有些驚訝,居然沒發現自己很不高興。“刑警們問完話離開,我……後來也走啦。犀川老師好像也累了。”


    “話說回來,為什麽犀川老師在這裏啊?”洋子問:“你應該知道吧。”


    “嗯,其實老師之前就從那古野開車過來了……”


    “有碰麵嗎?”


    “有,昨天早上跟你們走散的時候,”萌繪回答,“瞞著你們是有原因的。”


    萌繪解釋昨天淩晨萌繪在廣場邊的電話亭和犀川聯絡,犀川告訴她說不定真賀田博士在等他過來,要她先保密的事情。


    “結果事情還不是一樣發生了,”洋子伸著懶腰。“或許真賀田博士知道犀川老師會過來,才做了這些事?”


    “這樣做有什麽意義?”小愛抱著枕頭。


    “我也不懂……聽了萌繪說的話,覺得真賀田博士雖然是天才,卻好像有點不正常。反正她就是費盡心機,故意讓犀川老師和萌繪看到她的所作所為耶。”


    “我看到龍在天上飛,也是她搞鬼?”小愛問:“她讓我看到有什麽用?”


    “與其讓萌繪看見,不如你看見來的有效。”


    “為什麽?”


    “因為她看到那種東西不會嚇到啊。”洋子指著萌繪回答。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萌繪說:“無法理解的事情層出不窮,也不能確定是真賀田博士一手策劃的。況且研究室裏人才那麽多,應該有不少人有能力裝成出現在虛擬現實裏的黑色人體。”


    “那位塙總經理對於凶手是誰也心裏有數吧。”洋子把腳伸直。“萌繪,剛才我跟小愛聊到塙總經理和另外一個男的……”


    “加古先生嗎?”萌繪說。


    “對對……”洋子又把毛巾裹住頭發。“是他們幫藤原先生卸下裝備,所以有可能碰到背後的機器。我記得他們拿掉頭盔之前,不是還繞到後麵一下嗎?”


    “你的意思是?”萌繪問。


    “那個……會不會是他們那時候卸下讓刀子自動刺進藤原先生背部的裝置,所以犀川老師進來的時候才會看到刀子?”


    “我沒有注意耶。”萌繪內心盤算著可能性。


    “也許那時候他們還沒卸下來,”洋子進一步說明,“後來我們到了對麵接待室休息,說不定在警察趕到之前,他們鬼鬼祟祟做了什麽事。所以警方搜查裝備的時候,才什麽也沒發現。”


    “你認為塙先生是凶手?”


    “沒錯。因為那樣的手法絕對要藉助一些機器才行。”洋子說。


    “我看到的龍也一樣,”反町愛猛點頭說:“也是一種機關。”


    “話說回來……”洋子揮揮食指說:“發生在教堂的凶殺案,凶手不是把屍體拉到屋頂嗎?如果凶手砍了一截手臂掉到教堂裏,接著急忙抱著屍體趕緊回到地麵,這麽做需要專門的機器輔助,不然肯定辦不到。還有在新莊小姐房間發生的事情也一樣……”


    “會是什麽樣的機器呢?”萌繪問。


    “發射刀子的機器,”洋子回答,“利用遙控或其他方法,殺死打算逃走的新莊小姐。”


    “那現在機器在哪裏?”萌繪又問。


    “被凶手丟到窗外了吧?”小愛說。


    “嗯……”洋子笑嘻嘻地點頭。“隻有這種可能了,對不對?這是我跟小愛想到的假設,你覺得怎麽樣?”


    “可是……新莊小姐遭到殺害的時候,塙總經理站在走廊上跟我說話。”


    “所以凶手就是那個叫加古的人啊,”洋子回答,“我想也是他殺了鬆本。或許他是奉總經理的命令行事。”


    “塙先生為什麽要這麽做?”萌繪繼續問。


    “當然是想霸占公司咯。他可能跟藤原副總經理理念不合,例如為了真賀田博士的事情對立。塙總經理殺了偏向副總經理的新莊小姐,至於鬆本先生,他跟新莊小姐是舊識,或許也站在藤原那邊。”


    萌繪看著天花板,暗自佩服她們竟想出頗為合理的假設。“動機還算說的過去。為了強調那些都是不可能的犯罪,才會刻意讓我們見到咯?”


    “沒錯。隻要妥善藏好犯罪的工具,警方根本找不到證據對吧?自然也不會成為嫌犯。”


    “不過,我們不正在懷疑他們嗎?”萌繪說:“洋子和小愛應該也想過吧?這樣一點也不安全。無論凶手的手法多麽不明確,警方也會徹底調查任何可疑的細節,總有一天也會找到凶手使用的器械、製造商和買方。聰明的塙理生哉博士,總不會連這些都沒想過?”


    “唉,真是出乎意料的樂觀呢。”洋子苦笑。萌繪認為洋子說的是她們自己。


    “要做出那種機器對這個研究室來說易如反掌,”小愛在一旁補充,“你也看到那個機器人了吧?說不定那就是塙總經理一手創造的。”


    “你們聽我說……”萌繪站起來。“其實我也想過凶手操作機器的可能性。”


    “真的?”反町愛提高音調。


    “真的。”萌繪看著小愛。“任何人都會這麽想。可是……如果凶手大費周章藉助機器殺人,為什麽還要選擇在密閉的空間犯案呢?”


    “密閉空間?”小愛說。


    “如果室內有任何可以脫逃的通道,曾經出入該通道的人就可能會是凶手對嗎?如果曾有人出入,就不會有人多想凶手藉助了什麽力量。假設新莊小姐的辦公室最靠裏麵的臥室藏了一個人,這時如果還有一扇通往隔壁的門,結果會是如何?剛才虛擬現實的空間也一樣,如果更衣室內還有別的出口,會怎麽樣呢?警方搜查的重點當然就會針對可疑的人物或路線吧?誰也不會考慮凶手用了機器。那麽塙總經理和加古先生絕對會被排除在警方調查目標內。試想,他們為什麽不這麽做呢?莫非原本的立意,並不是為了殺人才製造那些設備嗎?”


    “為什麽不這麽做呢?”小愛咀嚼著萌繪的話。


    “啊,我懂了我懂了!”牧野洋子高聲地說:“對,跟我們想的相反。所有的事件都為了要將焦點指向塙總經理和加古先生,也就是製造機器和操作者都是別人。對了,那個戴口罩的女人……”


    “對,這就是我的推論,”萌繪說:“我的解釋到此結束。”


    “太棒了!”反町愛拍手叫好。


    “你果然被犀川老師傳染了。”洋子笑著。


    06


    這晚一夜好眠。醒來的時候已經早上八點,萌繪是三個人裏第二個起床的。


    “早安。”牧野洋子坐在窗邊的沙發上,一麵喝茶並咀嚼著食物。“要吃仙貝嗎?”


    萌繪睡眼惺忪地下床,搖搖頭表示不想吃。每天的這個時候最想喝到諏訪野泡的咖啡。上大學後萌繪常和朋友出去旅行,但每次都會在隔天醒來時,才發覺喝不到諏訪野的特製咖啡而感到失落。


    對萌繪而言,和朋友旅行代表著喝不到諏訪野的咖啡,也表示隻能將就自動販賣機的罐裝飲料。她在大學以前還沒喝過罐裝飲料,嘴巴沒有與怪異金屬接觸的經驗。她簡直不敢相信大部分的人都會打開那種東西喝下去。每次外出旅行,萌繪總會這麽聯想著,而反町愛趴在床上,還在昏睡。


    “啊,我忘了說,”萌繪突然想起說:“今天我們要離開這裏,去住另一邊的別墅。”


    “我知道,就是很多別墅連在一起,像座小島一樣的地方,”洋子開心地說:“嗯……移過去也好。”


    “那邊比這裏寬敞許多,可是要自己下廚了。”


    “交給我吧,”洋子笑容滿麵。“有洋子在,一切都沒問題。”


    牧野洋子在學校附近租房子,大學以來都是自己煮飯解決三餐,所以一定沒問題,萌繪心想。說不定反町愛對做菜也很拿手。對了,她好像還會縫紉,對萌繪來說,那簡直是類似魔法的高度技巧。西之園家裏,這些家事都由管家諏訪野一手包辦,沒有萌繪插手的餘地。萌繪和洋子聊天時,反町愛揉揉眼睛醒來。


    “我們去吃早餐。”這就是小愛的第一句話。


    萌繪打電話到犀川住的四三八號房。


    “早安,老師。”


    “西之園……”犀川的聲音摻著歎息。“我有拜托你叫我起床嗎?”


    “沒有。我們要下樓吃早餐,老師要一起來嗎?”


    “嗯……”聲音像是完全含在嘴裏,說不定正在打哈欠。“真是不錯的建議呀,令我眼睛一亮。”


    “你要再睡一會兒嗎?”


    “不了……給我五分鍾準備一下。”


    “那我們樓下見。”


    來到一樓,大廳裏充滿了人。萌繪起初以為是退房的團體旅客,仔細一看才發現有許多拿著相機的年輕男人,一雙雙眼睛正在打量著萌繪等人。


    “報社或電視台的記者嗎?”洋子低語。


    她們原本想留在大廳等犀川,結果連停下來的空檔都沒有。便直接走進餐廳,選了一張靠裏麵的位子坐下。不久,犀川走進餐廳四處張望,發現萌繪等人的位置後走了過去。


    “早安。”三個人幾乎同時打招呼。


    “外麵怎麽回事?”犀川站著說:“跟昨天差真多。”


    “畢竟死者是nano craft的副總經理呀。”萌繪說。


    “原來如此,每條人命的價值不同啊,”犀川說完看看四周。“咦,不是自助式的早餐嗎?”


    “是啊,我們想等老師到了再一起去拿。”萌繪起身。


    端回各自的早餐回到座位,大家靜靜地吃著。犀川的餐盤裏除了一杯熱咖啡,就隻有兩根臘腸。即使是三個女生中食量最小的萌繪,餐盤上的菜色也足足比犀川多上五倍。犀川喝完第一杯咖啡,起身倒了第二杯。回到座位上,他抽起煙來。


    “反町也抽煙嗎?”犀川問。


    “嗯,我抽。”反町愛一本正經地回答。


    “老師,我不抽煙喔。”牧野洋子笑著說:“您都不問我喔?”


    “牧野,你應該早就習慣我的壞毛病了吧?”


    萌繪坐在犀川對麵,一直注意他的表情。一如往常早起就會無神的雙眼和雜亂無章的頭發,不過看起來心情還不錯,甚至可以說是奇跡似地不錯,萌繪心想。


    “老師,你想到了什麽嗎?”萌繪拿著叉子問。


    “想到很多事吧,”犀川笑了笑。“啊,我想到國枝就快要來了,好害怕啊。”


    “老師,你的心情出乎意料地好耶。”萌繪說出她的感受。


    “一早起來,不用開會、不用上課、不用出席委員會、沒有趕著要交的文章,也沒有人打電話來,還有什麽比這個更幸福的事。”犀川切了一塊臘腸送進口中。“如果昨晚沒發生那件事,就更完美啦。”


    沒錯,萌繪心有戚戚焉。如果什麽事也沒發生就能這樣跟犀川在飯店吃早餐,真的很棒……若是沒有牧野洋子和反町愛就是一百分了。


    解決臘腸後,犀川喝了兩口咖啡說:“要不要叫國枝他們過來?”


    “啊?”萌繪詫異不已。“不是決定要臨時取消行程嗎?”


    “今天不是會離開飯店嗎?”犀川麵無表情。“何況就算取消了,會來的人要攔也攔不住。”說著,看了反町愛一眼。


    “哪些人會來呢?”洋子問。


    “國枝、濱中、還有金子吧……”犀川回答,“我敢打包票,這三個人有一半以上的機率會來。”


    “為什麽?”輪到萌繪問。


    “國枝的老家就在長崎,濱中……”犀川看著牧野洋子,隻見牧野翻了個白眼,接著視線慌慌張張地掃過眼前三個人。


    “咦?”萌繪看了洋子的反應,又是驚訝。“怎麽回事?”


    “還有,金子他……”犀川這回往反町愛的方向看。小愛一手端著牛奶,對犀川微笑。


    “喂,洋子,怎麽回事啦?”萌繪推了洋子一下。


    “好了,西之園大小姐,”反町愛拍拍萌繪肩膀。“你就靜待之後的發展好嗎?”


    牧野洋子和濱中深誌兩個人到底怎麽了?濱中今年博士二年級,在犀川研究室裏也是年紀最大的學長。萌繪大一的時候常常出入研究室,跟濱中也認識了好幾年。雖然也有發覺牧野洋子滿在意濱中的,但什麽時候演變成眾所周知啊?反町愛會是從金子勇二那裏知道的嗎?不管怎麽說,萌繪最驚訝的是犀川竟然也知情,他向來對於這類話題異常遲鈍的呀。這樣一來萌繪不就變成犀川研究室裏最後知情的人……萌繪不禁懷疑那些人是否故意隱瞞她。


    “你不要誤會,什麽事也沒有。”洋子小聲地說。


    萌繪斜睨著洋子沒有開口。她不是生氣,身為洋子的朋友,就算知道洋子和濱中在一起,也會為洋子高興,她隻是有點始料未及。這樣場合和時機,看到犀川口中吐出八卦,萌繪驚訝的程度,大概比強震還要劇烈吧。


    席間沒人提起任何關於凶殺案的細節。一行人正準備離開時,窪川走進餐廳。


    “早安。別墅已經整理好了,我帶各位過去。”他站在餐桌旁向大家說明。和昨晚一樣的裝束和相同的商業口吻,卻掩飾不了充血的雙眼與疲態,很明顯地,這個人整晚沒睡。萌繪忍不住暗自比較起來,我們一夜好眠,吃了早餐還閑聊了一下。萌繪突然覺得相當同情窪川,於是趕緊站了起來。


    07


    二十分鍾後,他們收拾好行李回到大廳集合。三個女生抵達集合處時,犀川已經站在聖誕樹旁抽著煙和窪川交談。大廳仍舊聚集大批記者。雖然不清楚他們的用意,但這群人大概會隨時注意從電梯走出來的警方。


    跟著窪川步出飯店。廣場上腳架林立,十幾個男人站在前麵守候;路上停了大約十輛警用箱型車,數量比一般警車還多。此外,還有手持麥克風的年輕女性。這個時候遊客應該還沒入園,那一到開放時間,這裏會是什麽情況呀?萌繪擔心起來。


    來到窪川準備的座車前。犀川坐上副駕駛座,萌繪等人則在後座,這是一輛普通轎車,卻還稱得上與街道景致相符,就好像京都的古樸巷弄裏停著跑車。這意味著歐洲公園裏的街道和平常所見的道路沒多大差別嗎?還是現代的道路跟昔日的樣子有些地方雷同呢?


    窪川啟動引擎,往歐洲公園大門駛去。途中的景色萌繪見過好幾回。風車、牧場,以及跨過運河的橋。車行至大門前的圓環,轉入往東邊延伸的道路。這裏是個別出售的別墅區,昨天中午還跟犀川一起走過。運河圍繞別墅區,一塊塊街區儼然像座小島。過橋後,車子停在五十五號門牌前,一棟淡藍色的建築物。


    “木造的?”洋子下車問。


    “好像是。”萌繪同答。


    普通的女大學生不會聊到這些,但兩個人都是建築係大四生。隻有反町愛發出“哇……”這種一般人見到別墅會有的讚歎。


    “我已經請人放了一些食材在冰箱,若有不足之處盡管告訴我。”窪川拿出名片寫下手機號碼。用說的就好了呀,萌繪心想,卻還是收下窪川寫好的名片。四個人沿著綠意盎然的步道走進別墅。窪川將鑰匙交給萌繪便神色匆忙地先行離去。


    庭園裏有一處陽台與南邊的客廳相連;陽台邊放了烤肉用具,不過這樣冷颼颼的季節實在不適合進行戶外烤肉。走近陽台一看,水藍色的長椅有些斑駁,應該有四、五年的曆史。金屬製的白色窗框,紅棕色的屋簷頗為陡峭。從屋簷中間突出的窗戶來看,屋子裏還有閣樓。踏上兩階木製階梯,萌繪拿起鑰匙開門。


    “如果我家也是這種樣式就好了。”站在後麵的反町愛說。


    “隻有三十年屋齡喔,”犀川說:“屋頂每十年,外牆每十五年就要維護一次。”


    “那種麻煩事交給先生做就好了。”小愛說。


    “這樣啊。”犀川麵無表情地點點頭。


    萌繪想象金子勇二塗牆壁的模樣,竟然還滿適合他的。進門後是鋪著地磚的廳堂,往裏麵走則是四麵無牆的客廳。白色扶手沿著牆壁轉了個方向延伸至二樓。廳堂兩側各有一道玻璃門,四個人先來到左邊的客廳,而餐廳在右邊。窗邊的光線充足,對側就是暖爐。不清楚這座暖爐是否真能用或隻是裝飾,但萌繪想起剛才在屋外見到的煙囪。


    牧野洋子和反町愛說要去二樓看看,便飛奔上樓。萌繪打開客聽的窗戶讓空氣流通。一回頭看見犀川站在電視前麵,好像正在打電話給國枝。


    “國枝嗎?我是犀川,”他手握話筒。“對……大概就是這樣……嗯,今天起我們就住在別墅裏,”他瞥了萌繪一眼。“不,沒別的事,對。”


    萌繪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犀川。


    “這樣啊!嗯……”接著犀川便掛上電話。


    “國枝老師會來嗎?”萌繪立刻問。


    “我也不知道……”犀川還是一張撲克臉。“可能不來了吧。”


    “怎麽回事?”


    “她看到藤原副總經理遭不明人士殺害的新聞。”犀川坐在客晚中央的沙發。


    “開一下電視看看?”萌繪站起來。


    “不,沒必要。就算看了也不會有進一步的消息。”犀川搖頭。


    其實剛才結束早餐,回房整理行李時,萌繪就看過了新聞,的確就像犀川所說,報導內容了無新意。電視台的人並沒有將鬆本卓哉和新莊久美子的凶殺案,與有人發現船員屍體的騷動聯想在一起。事件的詳情大概還沒傳到媒體那裏。目前媒體都把焦點放在nano craft的副總經理慘遭殺害身上。


    “幸好我們搬到這裏。j萌繪說。


    “他們很用心。”犀川點燃一根煙。茶幾上有煙灰缸。“西之園,雖然你是nano craft的股東之一,不過他們還真禮遇你。”


    “嗯。”萌繪點頭。


    萌繪突然覺得不說不行,便簡單扼要地提起她跟塙理生哉的關係,不帶感情僅說明事實。


    中途,洋子和小愛下樓看見萌繪嚴肅的樣子,匆匆忙忙離開客廳,鑽進隔壁餐廳。


    “最後那件事是藤原先生告訴我的,我真的不知道有沒有這回事。不過……”萌繪沒再說下去,在犀川麵前真的好難開口,因為事情遠比描述來得複雜。


    “你覺得從塙博士對你的態度來看,藤原先生說的話是真的?”犀川淡淡地說:“也就是塙博士向你求婚了。”


    “不是,他沒有這樣說。他有問我要不要成為他的工作夥伴,但他隻是想籠絡身為股東的我站在他那一邊。”


    “不是吧,”犀川嘴角浮出微笑。“這是他的策略。”


    “他可能把我當成小孩子耍。”


    “沒那麽過分。”犀川吐著煙。


    牧野洋子打開客廳門,反町愛端著咖啡進來。


    “打擾了。”小愛微笑。


    “可以看電視嗎?”洋子說著,不等人回答就徑自按下開關。


    小愛將咖啡放在犀川和萌繪麵前。洋子轉了幾台,決定頻道後便坐在靠近犀川的位子上。


    小愛端著杯子和萌繪坐在一起。電視上播放阿姆斯特丹飯店的畫麵,記者正滔滔不絕。昨天深夜nano craft總經理藤原博在歐洲公園內的研究室遭到不知名人士殺害,目前警方尚未公布確切遇害地點。此外,凶手作案時,若幹人員就在現場附近,但凶手下落未卜,警方也還在厘清凶手的犯案手法。電視台的報導內容相當簡化,百分之九十都是多餘且浪費時間,令萌繪忍不住發笑。這個頻道在全日本播放,記者也很眼熟,他們是否徹夜趕到長崎呢。


    “有夠無聊,”洋子抱著膝蓋。“這種事件隻播一次是不會精彩的。明天就會有相關的深入報導……例如水怪殺人或街頭訪問集結來的傳聞;到了後天,連‘凶手畫像曝光!’這種標題都會跑出來。每次都會覺得這種節目誰要看啊,結果自己也看得很高興。”


    “我好像從沒見過‘凶手畫像曝光!’這種標題,”反町愛說:“中午要吃什麽?”


    “還不到十一點耶。”萌繪看著時鍾。


    “拜托,現在要自己煮耶,”小愛看著萌繪,皺眉搖頭。“總要好好計劃一下。飯菜不是施點法術就變得出來喔。”


    “對喔……”萌繪直率地點點頭。


    “我來吧,”洋子舉起手。“萌繪,把行李提到二樓去。咦,犀川老師,你的行李這麽少啊?”


    “沒別的了。”犀川回答。


    “這樣啊……”洋子看著萌繪和小愛,左思右想。真是孑然一身耶。好吧,二樓有四個房間……“


    “還有一間閣樓。”小愛補充。


    “想休息一下的人可以去閣樓,”洋子站了起來。“那我就去廚房大顯身手啦。”


    “我來幫忙。”小愛起身。


    兩個人離開客廳。萌繪走到洋子剛才坐的位置,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犀川就在她隔壁。


    “老師,今天打算做些什麽?”


    “做什麽?”犀川靠著沙發。


    “你不用換衣服嗎?”


    “也好,”他點頭。“等一會兒再去買,順便去拿車。”


    “然後呢?要不要去廣場那裏看一下?”


    “為什麽?”


    “你不想去看看嗎?”


    “不想,”犀川立刻回答,“而且到了下午,警方或nano craft可能會派人過來。”


    “說的也是。”萌繪點頭,那現在什麽事也不能做。


    “對了。”犀川伸伸懶腰。


    “什麽事?”


    “得去一趟網絡咖啡廳。”犀川回答。


    08


    結果犀川決定在午餐之前,去購買換洗的衣物。


    “刑警可能下午會到,”犀川說著站起來。“我一下就回來。”


    “老師,我也要去。”萌繪慌張地拿起外套。


    犀川和萌繪離開客廳,萌繪往餐廳方向偷看,牧野洋子和反町愛還在廚房裏。


    “萌繪,太棒了。冰箱裏有一堆高檔的東西耶!”洋子開心地說:“衝啊!”


    “午餐要吃牛排喔!”小愛拍手叫著。


    “我……跟犀川老師出去一下。”萌繪站在門外說。


    “咦,為什麽?”洋子瞬間聲調低沉下來。“你們要去哪裏?”


    “老師要去停車場拿車……然後再去買一下東西,一個小時內就回來。”


    “一個小時?”洋子看著手表。“真拿你沒辦法。遲到的話,我就發射飛拳喔。”


    “好,到時候你們先吃。”萌繪頭往後縮。


    “一個小時不會太短嗎?”小愛對萌繪眨眼。


    “小愛!”萌繪開門大叫。


    “哈哈。”小愛扮了個鬼臉。


    “飛拳”是什麽呀?電玩裏的絕技嗎?萌繪想了想,趕緊跟上開門離去的犀川。兩個人沒有搭乘公交車,而選擇走路。從別墅步行到歐洲公園的停車場隻要十分鍾。犀川走得很快,萌繪默默跟在他身後。


    寬廣的停車場裏排滿遊覽車,入園的轎車大排長龍。即使發生凶殺案,歐洲公園依舊敞開大門。


    犀川的車是芥末色,屬於稍微黯淡的黃色。這輛小型的兩人座車是犀川幾個月前才買的新車。


    “這種時候,如果有輛一踩油門就急速衝刺的車就好了。”犀川坐在駕駛座上啟動引擎。


    “老師,每輛車子都有這種功能。”


    坐在副駕駛座的萌繪係上安全帶。想找點話題聊聊,無奈犀川悶不吭聲,而且臉上還露出思考中的神情。每次近距離跟犀川相處,她便感到心跳加速,雖然與犀川單獨相處的情況並不少,現在的她還是相當緊張,隻能聳聳肩告訴自己要冷靜。雖然她沒有那種經驗……卻有種妻子目送丈夫上班的心情……


    即便萌繪如此緊張,犀川還是兀自開他的車。經過nano craft大樓時,萌繪看見五、六輛警車停在門口,警方應該正在進行調查。


    渡過筆直的橋麵,車子往網鐵車站方向前行。


    縣道和鐵路平行,兩者延伸到歐洲公園的入口才交會在一起。國鐵車站前有一間便利商店,而商店就位在兩條路的交界處,周邊沒有其他建築物。


    犀川將車子停在商店附近的停車場,萌繪在車上等候。搖下一點車窗,她看到後視鏡中奔走於縣道上的車輛。國鐵車站分外寂靜,也許火車到站了,才會有許多前往歐洲公園的旅客下車。現在一點風也沒有,樹枝也靜止不動。除了人工的道路和鐵軌,就是自然的森林和群山。鐵製的路標鏽蝕得很嚴重,或許是因為大海就在不遠處。


    nano craft在此處建立了歐式的街道,萌繪不禁感歎人類辟出的道路大抵一致。起初,人們會在居住合宜的環境或易於在親近大自然之處聚集成落,然而現代人竟又親手改變這樣自然的環境。數以萬計的人們造訪此處。原本好山好水的地方……如今……變成附設餐廳的飯店、碼頭、教堂、辦公大樓、研究室……虛擬現實……原來歐洲公園本身就是一處虛擬的空間,因此nano craft才會決定建造它。這比建構虛擬世界裏的歐洲公園費時更短,也更加經濟。創造實際存住的物體能更快速地完成歐洲公園的概念。


    這就是……裝飾嗎?裝飾。這是真賀田博士口中的裝飾嗎?如果街道和建築物是裝飾,那麽人們身上的衣服也是裝飾。沒錯,一切都是虛擬的。


    “不。”萌繪喃喃自語。


    連人類的身體也是?自己的身體也是裝飾?隻能在這個世界活動的手腳、視覺和聽覺,就連思考的空間也不存在。


    在黑色的房間,身體進入機器的時候,她曾經突發奇想為什麽身體是必要的?為什麽身體在這裏呢?裝飾?沒有手腳的話,就更容易套進機器裏。如果還能連接身體的神經,手腳再也不是必要,眼睛耳朵也是莫須有的。這才是真正的虛擬現實,真賀田博士提到的裝飾就是這個意思。


    萌繪腦中浮現計算機內部的裝置。相當於人體,最重要的莫過於供給電源的部分。超級計算機裏有冷卻裝置,家庭計算機裏也有風扇,這些都是計算機為了維持運算和思考環境的配備,和房間的空調一樣。另外也有類似人體大部分的機能,就像眼睛、耳朵、嘴、手、腳都相當於計算機的磁碟驅動係統、屏幕、鍵盤、鼠標,以及各種接口設備。身體、衣服、房子和道路,也都是一樣等級的東西。


    在那個萌繪體驗過的虛擬世界裏,這些東西都帶不進去。被允許進入那個純粹空間的不是人的軀殼,而是意識與思考,隻有這兩樣,具備了這兩樣,就成為個人或能夠稱之為人類。隻有那樣才是自己,才是一個人。


    那麽……跑進萌繪腦中的是什麽?真賀田博士的意識和思考又是什麽?真賀田博士跨越了萌繪的身體,更貼近她的內心……是她一部分的……自己。


    “原來如此……”萌繪念念有詞。


    犀川打開車門,萌繪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


    “怎麽了?你睡著咯?”犀川坐進駕駛座,將手上滿滿的兩個袋子放在後座。


    “沒有,在想事情,”萌繪微笑。“感覺歐洲公園就是一座大型的虛空間……如果套用在人的身上,人體除了頭腦之外,其他部分都微不足道。”


    “不錯的思考方向喔,”犀川慢慢將車駛離停車場。“不過……沒有必要將頭腦排除在外,因為頭腦也是一樣的等級。”


    “啊?”萌繪十分訝異。


    “頭腦也許就像硬盤一樣,沒多大用處。”


    “可是硬盤不會計算。”


    “那運算的機製在哪裏進行?”車停在紅燈前,犀川看著萌繪。


    “在cpu裏。”


    “cpu的哪個部分呢?”


    “cpu的……”


    “不可能是外麵的機殼吧?在零件中的哪個部分運算呢?”


    “嗯……”


    “cpu也隻是運算的工具,”犀川開著車說:“說穿了,不過就是一種電流傳導。”


    “人類的意識在哪裏呢?”萌繪忍不住脫口而出。


    “對於這個問題,有以下的解答,”犀川看了車外的風景一眼微笑說:“為什麽非得限製範圍呢?限定意識存在地點的行為,如同將意識物質化,這麽做是錯的。西之園,你喜歡什麽?”


    “我喜歡老師。”


    “請回答食物。”


    “冰淇淋。”萌繪吐了吐舌頭。犀川沒有看她。


    “你身體的哪個部分喜歡冰淇淋?”


    “舌頭和大腦。”


    “這樣啊……”犀川依然看著前麵。“那麽你喜歡自由嗎?”


    “喜歡。”


    “自由在哪裏?你身體的哪個部分喜歡自由?”


    “自由很抽象……必須根據周圍的對象而定……總而言之,自由是一種概念或象征……唉唷,我答不出來。”


    “對,自由對人類來說是一種意識。”


    “老師,你的話好抽象。”


    “因為你認為需要把頭腦排除在外,我隻好提出反證,”犀川回答,“而且我沒有離題。身體和意識、物質與精神的境界,愈是追求關聯性愈模糊不清,因此實體現象和純粹信息的界線也非常不明確,好比錯綜複雜又上下反複的碎形。”


    “現實和信息啊……”


    “假設白狗是現實,但那是因為眼睛看到狗是白色的,所以算是一種信息。‘狗是白色的’的描述句也是信息。透過觀察與單純化的信息,已經不是現實。”


    “難道不能將看到的事物解釋成接近現實嗎?不然現實就不存在了。”


    “對,所謂的現實存在於觀察與推測的理論中,”犀川回答,“你以為看到的是白狗,但沒看到它的另一麵,說不定狗的另一麵不是白色。但從過去的信息推論來看,狗並不會瞬間改變身上的毛色,也不會剛好左右兩邊不同顏色,所以看到的就是白狗,答案被單純化了。”


    “這就是彌補現實和理論分歧的第三種論點咯?”萌繪總算有點了解犀川想要表達的意思。“老師昨天說過的論點,怎麽應用在這次的事件裏呢?”


    “已經用上了喔。”犀川回答。


    萌繪這才發現犀川把車子開回歐洲公園門口的大停車場。犀川找了一個空位倒車停放。


    “派上用場了?”萌繪不解。


    犀川熄火下車,萌繪見狀匆忙地鬆開安全帶離開車內。


    “老師,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已經試過那個論點啦。”犀川往公園門口走著。


    “結果呢?答案是什麽?”


    “西之園,你的票有帶在身上嗎?”犀川回頭問。


    “啊?”


    “入園的門票。”


    “門票喔。我沒帶耶。”


    “你在這裏等一下,我去買。”犀川走到排隊買票的人群中。


    突然,萌繪感受到周圍的喧鬧。大批人潮就在她周圍,都是造訪歐洲公園的遊客,其中不乏年紀稍大的團體旅客。由於太過專注傾聽犀川說的話,沒注意周圍正處於什麽情況,回過神才被嘈雜的環境嚇一跳。這麽說來,人類也是形成環境的因素。對個人來說,自己以外的他人都隻是裝飾。


    犀川買好入場券回到原處。


    “不用給我錢了,”犀川說著遞給萌繪一張。“我剛才說到哪裏?”


    “嗯……第三種論點,也就是應用觀察現實的手法。老師利用這個得到了什麽結論呢?”


    “沒有結論。”犀川將票夯插入票口,穿過驗票機後轉身回答。


    “這樣不是就解不開謎題了嗎?”萌繪也穿過驗票機,跟上犀川。


    “解謎不是我的工作。不,解謎不是人類的工作。”


    “不然是誰的工作?”萌繪有點火大。


    “電腦吧。”


    “電腦?”


    “建立方程序之後就是計算機在解題。尋求答案和運算都不算等級高的作業。我常說人類的能力在於把握已知現象並且模式化,鏈接現象與現象之間的關係,也就是厘清問題所在。辦得到的話,任務便到此告終。”


    “工作已經結束了嗎?”


    “結束了。”


    “我指的是這次事件。”


    “嗯,結束了。”


    “解決了?”萌繪身體麵對著沒有停下腳步的犀川往前走,覺得自己心跳聲大到對方都聽得見。萌繪不禁屏息地盯著犀川。


    “沒有啊,什麽也沒解決,也不知道凶手是誰,”犀川口氣平淡,步伐還是快得可以。“可是……西之園,”他看了看萌繪後說:“沒有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方程式既已完美地建立,我對於尋求解答便沒有興趣。”


    “所以重點還是在昨天提到的機器咯?如果是真的話,謎題就再也不是謎題。”


    “這是屬於你的方程式,”犀川看了萌繪一眼。“我沒有否定的餘地。”


    “我的方程式跟你的不一樣嗎?”


    “該說是不一樣呢,還是要說是類似呢。”


    “到底是哪種?”


    “沒必要現在就決定。”犀川微笑。“那不是重點。”


    兩個人的對話告終,萌繪發覺已經走在兩側都是運河的步道上。他們逐一超越前麵的遊客,簡直像在競走。萌繪的呼吸加快,身體也開始發熱。運河的另一邊是風車,每一座風車的扇葉都靜止不動。


    再次思考犀川的一番見解,萌繪依舊不得要領。知道了什麽?不是凶手嗎?而且凶手是誰不是重點?到底是什麽意思……


    兩個人慢慢接近商店街,從這裏看得見背光的教堂鍾樓。萌繪看看手表,現在是十一點三十分。


    09


    萌繪本來以為犀川是要往廣場的方向,結果走到另一條路上。穿過小徑後,被建築物環繞的空間裏擺放了若幹陽傘和桌子。這個空間並非向陽處,使人感到頗有寒意。犀川走進轉角的商店,似乎就是犀川提過的那間名叫緹利亞的自助式網絡咖啡廳。


    “老師,我們去點餐吧?”萌繪詢問早早坐下的犀川。


    “我不用了。”


    “好像一定要點東西才行耶。”


    “那我要一杯熱咖啡。”


    萌繪走到櫃台點了兩杯熱咖啡,回到座位後,看見犀川正打開服務器看n大講座的網頁。她坐在犀川隔壁,看著他移動鼠標,打開郵件信箱,盯著屏幕輸入郵件地址。


    “你是為了讀信才過來這裏?”


    “是的,”犀川看著屏幕回答,“店裏用的不是蘋果計算機,簡直要我的命。”


    “有那麽重要嗎?”萌繪小聲地說。她覺得自己問話的方式像個小孩。


    她想問的當然不是蘋果計算機,而是在這種情況下,還千裏迢迢到網絡咖啡廳看信的必要性。


    “我不想讓真賀田博士發現我沒收信。”犀川回答。


    “啊?”萌繪感到詫異。“可是……真賀田博士應該老早就知道你……”


    “知道我來了,對嗎?”犀川看著萌繪。


    “對。”她點點頭。


    “為什麽?”


    “因為……你去過研究室……”


    “我是用喜多的名字進去的。”


    “可是,說不定她看得見你……”


    “真賀田博士隻看得見數字符號。她可能察看過通聯記錄,也在飯店房間裝了竊聽器,但我沒有進去你的房間。隻要她不直接找上塙博士、加古先生或塙香奈芽小姐,我的行蹤就能保密。”


    “因為警方也進了研究室?”萌繪看著犀川。


    “對……我想真賀田博士不會輕易離開藏身之處,而塙博士也難以輕易接近,但如果是用電話聯絡就簡單了。”


    “那隻是你主觀的推測,”萌繪說:“我曾在飯店房間打電話給你,說不定真賀田博士竊聽了那通電話。”


    “但是昨晚我進入研究室,真賀田博士也沒有任何動作啊。”


    “對喔……”萌繪點點頭。


    昨晚,犀川很可能就在真賀田四季會出沒的地方,而她卻沒有現身。


    “也許真賀田博士不在研究室裏了。”


    “也許吧……”犀川端起咖啡。“無論博士在哪裏,總可以打電話或寫電子郵件吧。”


    “可能她在沒有計算機可用的地方。”


    “你也檢查一下郵件信箱,說不定博士會寄信給你。”犀川拿著咖啡起身讓位給萌繪。


    萌繪鍵入密碼,信箱內隻有一封儀同世津子今早寄來的信。


    我是儀同。


    西之園,你們那裏又發生凶殺案了嗎?


    你該不會又被波及了吧?


    不知道你在那裏可不可以上網看信。


    唉,算了。


    你有幫我問電玩的事嗎?


    就是nano craft的“criterion”遊戲軟件。


    一定要記得幫我問喔。


    保持聯絡。


    10


    兩個人離開網絡咖啡廳往廣場方向移動時,看見教堂和飯店之間的道路停著一排黑頭車,教堂正麵拉上禁止進入的封鎖線。封鎖線外擠滿像是遊客或記者之類的圍觀群眾。


    犀川和萌繪站在不遠處眺望。陽光漸移到阿姆斯特廾飯店上方,兩人的位置剛好在教堂的陰影之下。平日沒有開放參觀的教堂現在更是大門深鎖,有幾個年輕人坐在階梯上吃東西。鍾樓的影子往犀川和萌繪佇立的方向,繼續延伸了約十幾公尺的距離。時間接近中午,鍾樓的影子正好位於北邊。


    “真想玩一次‘criterion’,”犀川說:“你也不知道這個遊戲?”


    “嗯,我幾乎沒玩過什麽電玩。”


    “我想起世津子曾說過一件事。”犀川抽著煙走著,萌繪跟在他身邊。他往教堂的反方向前進,似乎要返回公園大門。


    萌繪默默盯著犀川一邊抽煙一邊說話的臉。


    “世津子提起遊戲的最後一個關卡。先在s樓層轉個彎前進到另一個樓層,剛開始是直走在一條道路上,再來就是出現昨天我告訴過你的‘彈簧與瀑布’。也就是在直走途中會看到左手邊出現兩條岔路,這兩條都是有點坡度的死路;一條路的盡頭是彈簧,另一條則是瀑布。從兩條岔路走出來後,繼續沿著原路走,最後的樓層又是一條筆直的走道。”犀川說著伸出食指。


    “這些細節有什麽含意嗎?”


    “你試著想象這幾條路的平麵圖。”


    “啊……”萌繪一下子就發現了。“幾條路合在一起就是四季的拚音?這也是暗示真賀田四季博士的訊息之一。”


    “沒錯,意圖很明顯,”犀川微笑。“我不太清楚最近角色扮演遊戲的內容,記得學生時代玩的遊戲款式,闖關的時候隨時都有地圖可看。‘criterion’的路線簡單,不至於需要用到地圖,但如果玩家是地圖通,很快就會發現了吧。”


    “不可能注意到的,就算發現了也不知道這拚音是什麽意思。”


    “也是……”犀川點點頭。“謎題的用意很明確,隻是要懂得俯瞰。”


    “俯瞰?”


    “建築學上的名詞是鳥瞰。”


    “從高處往下看的意思咯,”萌繪思慮依舊非常清楚地說:“這個暗示的出發點是針對我們嗎?”


    “有可能……”犀川點頭。“總之,真賀田博士早就預料到我會立刻發覺。”


    “為什麽呢?到底要鳥瞰什麽?”


    “當然就是這次的事件。”犀川走在運河邊,將煙蒂丟進長椅旁的垃圾桶。“我們是真賀田博士遊戲裏的角色。博士看著我們在遊戲過程中慢慢成長,最後再揭開她為我們設下的謎題。”


    “難道發生的事情都隻是博士的遊戲?你說我們都是遊戲中的角色,實在太奇怪了。我隻是依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人類的行為模式,皆在隨機數的有效處理範圍內。”


    “是這樣嗎?”


    步出街道過了橋,風車就在運河的另一側。


    “我們去那邊看看,”犀川往另一座橋走去。“有點繞路,不過老走同一條路太無聊了,試著做別的選擇吧。”


    萌繪自小就對這幅原本屬於荷蘭特有的景觀印象深刻,如今平坦的土地與運河維妙維肖地在眼前展開。她心想春天的時候,草地上應該會開滿小花吧,走近一看,風車比想象中的還大。


    “這讓我想到唐吉訶德,”犀川仰望。“為了讓風車麵對風向,整座風車都可以轉動。”


    “真的耶。”萌繪其實知道這個原理,卻佯裝不知情地點頭稱是。她內心思緒早已飄向別處。


    跟犀川的談話既已離題,萌繪索性集中精神思考之前的事,滿腦子都是真賀田四季一手創造的遊戲。她仍在迷霧中依稀看到一些線索。


    “日本的話則有水車,”犀川邊走邊繼續說:“那也是世界少有的景觀,像荷蘭風車一樣,水車也可以成為日本的地標之一。”


    “老師,你曾經說過殺死三個人的凶手可能是別人或真賀田博士,對嗎?”萌繪突然發問。


    “不知道……”犀川搖頭。“有好幾個看法暫時都無法定論,但我確定所有的事都在真賀田博士的預料中。”


    “為什麽你能這麽肯定?”


    “西之園,博士不是預告過了嗎?”犀川看著前方。“而且,她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她出現在虛擬空間的動作也是某種告知。我們就在博士的腦中。”


    “腦中?”


    “我們剛才聊到思考在哪裏運作這件事……腦細胞之間的信號互相交換,cpu中電子的移動,都是名為思考的物理現象。所謂思考,就是在網絡中進行搜尋,不限定場所或硬設備,社會的全體就像是自己的頭腦。真賀田博士一定也抱持同樣看法。我會這麽想就是最好的證據。”


    “我聽不懂。”


    “我按照自己的思考行動,你也一樣,而這些都屬於博士思考中的一部分。博士的頭腦不在她的體內。就像我們使用計算機時,思考作業已經脫離腦部了吧?無論計算機或人類的頭腦,再怎麽了不起,皆隻是有限與微小的細胞罷了。”


    “這就是真賀田博士的目的?”


    “對。”犀川點頭。“為了使自己的頭腦更強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生存意義。”


    兩人過了橋。歐洲公園大門外仍有大批人潮以及買票的隊伍,犀川和萌繪邊看邊刷出入場券離開,兩人默不作聲地走到停車場。


    真賀田四季的頭腦裏存在著自己嗎?自己的頭腦裏又有真賀田四季嗎?


    內和外。哪邊是內,哪邊才是外呢?


    “我還是不懂。”萌繪搖搖頭,視線越過車頂看著犀川。“真的……聽不懂。”


    “我也不懂,”犀川微笑。“但這是人類既有情感中最知性也最人性的表現。”


    “咦?是什麽?”


    “就是‘不知道’三個字。”


    他們坐上車,芥末色的細胞遠離巨大的組織,緩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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