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橋沉默了片刻,問蘇釉:“你想去看他嗎?”蘇釉垂眸沉思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搖了搖頭。在路濰州那裏,他並不受歡迎。而且,如果在現在兩個人的處境差別這麽大的情況下去看他,反而不像是去看病人,而是去示威一般。“還有洛頎,”路橋抬手握住了蘇釉的手,“你離開之後沒多久小張就和她分手了,她後來還想重操舊業,不過那次流產傷了身體,整個人的氣色都受了影響……”路橋沉默了片刻,“後來我身邊的人就沒人見過她了,不過周茉以前的小姐妹見過,說過得挺慘的。”他安靜地看著蘇釉,以為蘇釉會心軟。可蘇釉也隻是捧著水杯輕輕點了點頭,片刻後他抬起眼睛來:“哥,下午你有時間嗎?我想去拜拜阿姨和外公。”桑晴他沒趕上,但桑庭竹那時候是真的很想見見他的,隻是那時候他心裏有別的想法,十分心虛,所以每次都避了開去。結果到了現在,想見卻已經沒了機會。“嗯。”路橋點了點頭,一雙狹長的眸子裏慢慢溢上了笑容。“幼幼。”他叫他的名字,忽然道,“等工作日,抽個我們都有空的日子,我們先去民政局把證領了吧?”蘇釉愣了一下。明明剛剛還在說別的事情,也不知路橋怎麽忽然就轉了話題。蘇釉抿了抿唇,可怎麽也抿不住滿眼的笑意。“我想想。”他故意揚起下巴說。路橋哼笑一聲,隨即垂眸繼續看他的文件。冬日的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上照進來,為他英挺的五官染上了柔和的光暈。這樣的冬日午後,沐浴著陽光,手裏捧一杯熱茶,偎依在自己最愛的人身邊,仿佛就是很多人窮其一生都無法追求到的幸福吧?下午到達墓園的時候,夕陽正斜斜地懸在天際,好像隨時都會墜落下去。大過年的,來掃墓的人不多,通往墓園的小路上,積雪依舊保存得十分完整,踩上去咯吱作響。路橋握著蘇釉的手,一起裝進自己溫暖的大衣口袋裏,看潔白的積雪上留下兩人並排的腳印。一大一小,卻走的那麽整齊,任何人看到,都會知道他們是默契又恩愛的一對。他側眸看蘇釉,大約因為是在墓園的原因,蘇釉的表情十分嚴肅。不知道怎麽的,路橋心頭忽然就變得很暖,忍不住翹起了嘴角。桑庭竹的墓碑和路橋外婆的墓碑緊挨著。當年路橋外婆車禍去世後,他就同時為自己準備了一份,隻是誰也沒想到,桑晴竟然會走在了他的前麵。大約在父母心目中,兒女都會是長命百歲的。所以桑晴去世的時候,雖然盡力往靠著他們的方向準備,仍還是隔了一段的距離。他們先去看了兩位老人。墓碑上堆滿了雪,路橋蹲下身來,很認真地將積雪拂去,將墓碑擦得幹幹淨淨。他的話一向很少,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一直沉默著,但臉上已經沒有了悲傷。倒是蘇釉的神色肅穆又低沉,他安靜地看了二老的墓碑片刻,便十分幹脆地跪在墓碑前的積雪中,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外公外婆,”他輕聲念叨,“以後我會把路橋照顧好的,你們放心。”他說話的時候,路橋倒了兩杯小酒灑在墓前,敬過桑庭竹,兩個人又蹲在墓碑前為二老燒了紙錢。直到那堆紙錢全部變成灰燼,連一點煙都冒不出來時,兩人才移步到桑晴的墓碑前。這次蘇釉是和路橋一起將墓碑上的積雪清掃幹淨的,之後又恭恭敬敬地在墓碑前放了一束白色的百合。百合花開在雪地裏,泛起馥鬱的香氣來。“媽,這是幼幼。”路橋的指腹輕輕撫過女人的臉龐,“您應該已經很熟悉了吧,畢竟每次來我都會和您講他的事情。”他頓了片刻:“現在他回來了,我帶他來給您看看。”蘇釉看著墓碑上溫婉漂亮的女人,女人雙眸含著笑意,安靜地回視著他們。他照例跪下去磕了幾個頭,聽到打火機在頭頂哢噠響了一聲。“媽。”蘇釉磕完頭直起身來,安靜地看著墓碑上美麗女人的照片,“您不介意我這樣叫您吧?”路橋正低著頭抽煙,一隻手輕輕撫在墓碑頂上,聞言不覺向他看過來。“因為我已經答應了路橋,”蘇釉繼續說,“等過了年,抽個大家都有空的工作日,去把證領了。”路橋微微偏頭,將燃著的香煙從唇間夾下來,深邃的眸子猶如能將人吸進去一般,又深又亮。但他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蘇釉。“媽,”蘇釉輕聲說,“您放心,我和路橋都經曆過家庭的變故,所以我們都格外珍惜今天所擁有的一切,您放心,我和他……”他說著抬頭和路橋對視一樣。路橋伸手將他來起來:“站著說話,地上涼。”蘇釉抿了抿唇,繼續說下去:“我和他一定會建立出最溫暖最有**,我保證。”耳畔響起一聲低低的笑,路橋抬手將他緊緊抱進了自己懷裏。天色漸暗,他指間的那一點煙頭卻亮得驚人。“媽看著呢。”蘇釉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般輕輕推了他一把。“別動。”路橋偏頭吻他,“媽看著呢。”帶著低低的笑,他啞聲道,“不是讓她放心嗎?”第59章 哥們兒結婚了假期一晃而過。初七這天, 路宅的傭人大都已經返回崗位,庭院裏的積雪也終於被清掃的幹幹淨淨。即便隔著這麽多年,即便路宅的占地範圍很大, 外圍的傭人當年見得次數不多,可蘇釉對他們大都還有印象。而再次見到蘇釉出現在路宅, 他們最初大都十分驚訝, 而驚訝之後,便是無法自抑的感慨與欣慰。那些情緒蘇釉能看得清,也能從中得知, 他們幾乎每個人都十分愛護路橋。這幾乎是他離開這麽多年後,最為欣慰的一件事。冬日午後的陽光十分溫暖,蘇釉坐在湖邊的秋千架上,被路橋在身後輕輕推著, 腳尖在地上一點一點。反著光的冰麵忽遠忽近, 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偏頭看向身後:“咱們兩個的關係,整個路宅的人是不是都知道了?”“咱們兩個什麽關係?”路橋問,似笑非笑的。他手上一使力, 蘇釉便高高地飛了起來,身上米色的大衣伴著興奮的叫聲鼓起來, 猶如蝴蝶的翼。“誒, 哥……”陽光仿似被盡照進了蘇釉的眼睛裏,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彎出好看的弧度來, 那麽明亮, 在陽光下幾乎變成了暖棕色, “你報複心很重啊。”兩個人本來打算好明天民政局上班就過去領證的, 結果蘇釉打電話跟研究所請假, 話還沒說半句, 就聽到mike興奮地告訴他,回s國的兩位同事已經回來,並且帶回來了一些新的資料和數據。mike說,他們的研究方向或許會有所調整,後麵幾天可能會是科研組最忙的幾天,讓他做好思想準備。蘇釉當時已經到了嘴邊的話,最終還是硬生生吞了回去。“你這麽愛崗敬業我報複你什麽?”路橋說,又推著蘇釉往前走了幾步。風呼呼地吹過耳畔,蘇釉抬起臉來,看太陽高高地懸在空中,光芒萬丈。“都過了這麽多年了,隻是再等幾天嘛。”他握著秋千繩趁回落到路橋身側時撒嬌,“好不好嘛,哥。”低而克製的笑聲從耳畔閃過,伴著風聲,短促的像是一場錯覺。路橋沒說話,但也沒有再繼續推他,而是坐在了他秋千旁邊的另一架秋千上。蘇釉秋千的晃動慢慢減弱,最後他長腿一伸支在地上,秋千便停了下來。路橋側眸看他,眸光很深,嗓音低而沉。“就是因為等了那麽多年,”他低低地說,“所以才一天都不想再多等。”蘇釉愣了下,握著秋千繩的手不自覺收緊,到了嘴邊的那些甜言蜜語瞬間梗在了喉嚨裏。他傾身過去,輕輕地吻他,心髒變得無比柔軟。這種柔軟是從兩人重逢後就一直填在他心間的。有時候懶洋洋地窩在路橋身邊曬著太陽時,他也會忍不住心生疑惑,疑惑自己如果生在一個健全幸福的家庭裏的話,或許會是一個很沒有棱角,很愛笑也很柔和的人。而不是後來滿身尖刺,連話都不願意多說一句的人。“哥。”他輕輕地叫了他一句,想說自己再不會離開他,想讓他放心。可路橋卻偏過頭來,抬手抓了他腦後的長發,深深地與他接吻。“沒關係,”陽光照下來,路橋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了淡淡的陰影,他垂眸看他,指腹不輕不重地揉過他被吮吻到泛著水紅色光澤的柔軟唇瓣,“多久我都可以等。”“不用再等了。”蘇釉看著他,眼睛慢慢彎起來,語氣十分篤定。“哥,”他說,“永遠都不用再等了。”“嗯。”路橋低低地應了一聲,狹長的鳳眸裏也慢慢填滿了笑意。現在這麽好的時光,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反而會變得更貪心,貪心到連一天都不願意等。他的眼睫垂了垂,忍不住在心底提醒自己,這樣的時光,他本該感恩,本該滿足才對。“哥,我來推你。”蘇釉起身,飛快地繞到路橋身後,未等路橋做出反應,他就笑著發力,將人高高地推了出去。秋千飛了起來,冰麵上的光跟著秋千的速度飛速移動,風裏響起的,都是蘇釉清脆的笑聲。那笑聲裏再沒有任何的負擔,隻餘下了發自內心的輕鬆與快樂。路橋坐在十歲後幾乎就再沒坐過的秋千上,迎著風,也忍不住也輕笑出聲。大年初四值班那天,蘇釉就把自己的東西大體收拾了出來,由司機幫忙搬回了路家。為此,路橋很是精心地為他挑了幾款車,讓他自己從中選輛最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