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黑白無常拖著走了許久,最後來到一條大河前麵。


    “這便是忘川河麽?”我問道。


    “不錯。這就是你們魔道破軍當年斬斷的忘川河。”巡陽判官答道。


    忘川河寬數十丈,河水呈現血黃色,毒蟲滿布,水中起起伏伏皆是不得投胎的惡鬼凶魂。


    腥風撲麵,令人望之生畏。


    不但河中的惡鬼凶魂令人恐懼,這河水本身就承載著怨氣所化的陰煞,殺機逼人。


    傳說中,忘川河水是沾不得的,可以腐骨噬魂,卻又不會湮滅意識,永遠活在痛苦之中。


    破軍當年一刀斬斷忘川河,河中衝出億萬惡鬼凶魂,屠戮陰司大地。


    忘川河上遊因為河水無法宣泄,決堤成海,河水圍困西方鬼帝的嶓塚山。


    封神之戰,陰司從凡間帶走無數生魂,但是因為破軍這一刀,全部虧損殆盡。


    “破軍一怒,堪比血海浮屠之浩劫。不知多少陰兵鬼將隕落,連西方鬼帝都換了人。”巡陽判官望著忘川河水感慨萬分的說道。


    最初嶓塚山是由鬼帝王真人管轄,便是因為破軍之禍,王真人丟了帝位,改由趙文和擔任新鬼帝。


    “那王真人現在擔任何職?”我問道。


    “至今被收押在陰司第十八層地獄,不過周乞繼任北陰大帝之後,他可能很快就要出世了。”


    “周乞?他不是中央鬼帝麽,怎麽又做了北陰大帝?”


    “北陰大帝三千一換,若不是因為末法時代的緣故早就該換人了。”


    巡陽判官的這個消息我是第一次聽說,在此之前我還以為北陰大帝依然是佛爺。


    後來我才知道,不知陰司換了最高領袖,人仙兩道的道祖也都閉關不出。


    “人間浩劫還在持續,不知道陰司的血海浮屠現在如何?”我問道。


    “這不是你操心的事。”巡陽判官直接避過了我的話題。


    順著忘川河往西邊走,一直走到了奈何橋。


    奈河橋兩岸的河畔上生長著一蓬蓬的彼岸花,此時正值花開時節,花色猩紅,散發著誘人的芬芳。


    彼岸花又稱曼殊沙華,花開不見葉,見葉不開花,是世界上最傷情的花。


    奈何橋走到一半,我看到有個清麗女子站在橋邊,哀傷的凝視著橋下的忘川河。


    奈何橋是記憶的終點,所有前生往事都會在過橋的時候全部湧上心頭。


    我想她一定想起了難忘的往事,不想忘記。


    就在我剛要從她身側經過時,清麗女子忽然縱身跳下了奈何橋。


    她的人剛落到水裏,便有無數惡鬼凶魂衝過來撕咬她的陰身。


    女人拚命的慘叫,露出悔恨的表情。


    可是她越是後悔,那些惡鬼凶魂噬咬得越發凶狠,很快就把她的陰身吞噬殆盡……


    要過奈何橋,就要喝孟婆湯忘記一切前塵舊事,不喝孟婆湯就過不得奈何橋。


    為了來生再見今生最愛,可以不喝孟婆湯,那便須跳入忘川河,等上千年才能投胎。


    千年之後若心念不滅,還能記得前生事,便可重入人間,去尋前生最愛的人。


    可惜,古往今來跳下忘川河的人不少,又有幾個人能重新來到前生最愛的人麵前呢?


    便如眼前這女子一般,隻有心念有半分動搖,流露出半分悔恨,就會瞬間被惡鬼凶魂吞噬殆盡。“有沒有人曾經跳下忘川河而不死?”我問道。


    “這個問題你等下可以去問孟婆天尊,我給不了你答案。”


    說著說著,我們已經來到孟婆天尊麵前。


    和傳聞中不一樣,孟婆並不是一個老婆婆,她很年輕。


    隻是臉上像是籠罩著一層迷霧,怎麽都看不清她的臉。


    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特殊的地方,令人很難相信她會是一方天尊。


    見到我,孟婆放下手中的羹勺,原來那些過橋的亡魂也被黑白無常攔截下來。


    巡陽判官走到孟婆天尊麵前躬身行禮,說道:“見過天尊,人我已經帶來了。”


    “嗯,你做的很好。你暫時留在這裏,替我值守片刻。”


    “諾。”巡陽判官應了一聲。


    “謝嵐,你跟我來。”孟婆對我說道。


    “去哪裏?”我問道。


    “還魂崖。”


    奈何橋的另一頭通往還魂崖。


    還魂崖是一座孤峰,獨立於天地間。


    我的識神淺薄,登山毫無感覺,雲裏霧裏輕飄飄的,不知不覺便已經來到山頂。


    站在斷崖上向下窺伺,隻見山崖下麵雲遮霧繞,一眼看不到盡頭。


    “這便是還魂崖?”我問道。


    “不錯,當初魔道祖師就是隕落在這裏。”


    還魂崖,魔道祖師戰死之地。


    傳說中,魔道祖師在此地以一己之力獨戰陰司、人道、仙道三方頂級天尊,最後被北陰大帝重創神魂,身死道消。


    魔道祖師戰力絕倫,若非來陰司前被天發殺機毀了一半道行,這一戰勝負還未可知。


    便在我為道祖感傷的時候,玄關中的招魂幡突然響徹一道宏大悠遠的聲音。


    魔道祖師,隕落。


    這不是招魂幡真實的發聲,而是來自曆史的回響。


    魔道祖師自己便是扛旗人,他的死是不會記載到招魂幡中的。


    是我來了這裏後,招魂幡才生出感應,於三千年後傳出道祖的死訊,一如當初招魂幡宣告太古月魔之死。


    “當年的魔道,殺破狼三方四正坐鎮命宮天下無人能擋。可他最終還是一敗塗地,身化希夷和天地同歸。你才情遠遠不如他,何必要重蹈覆轍?”孟婆問道。


    “世間不能沒有魔道。”我想了想說道。


    “你三魂離散,七魄全無,隻要你肯交出魔道的招魂幡和七殺碑,我便幫你重聚三魂七魄,讓你重回人間。”


    “如果我不願意呢?”


    “這裏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在殺我之前,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吧。”


    “你在奈何橋守了那麽多年,有沒有見過跳下忘川河而不死的人?”


    孟婆陷入苦思,許久之後才說道:“隻有一個。”


    “誰?”我問道。


    “北陰大帝。”


    現任北陰大帝已經換了周乞,孟婆口中的前任指的是佛爺的真身。


    她心裏忘不了的人,自然就是魔道祖師。


    “既然肯為魔道祖師跳下忘川河,想必一定愛他至深,為什麽要害死他呢?”我問道。


    “你錯了,北陰大帝並不是要害道祖,而是為了救他。”孟婆說道。


    “救他?”


    “不錯。”


    孟婆說,魔道祖師當時已經被天道禁忌太深,隻有死一次才能平息天道的怒火。所以她就聯合人道仙道做局,以她的生死危機要挾魔道祖師喝下孟婆湯。北陰大帝的本意很單純,就是想讓魔道祖師喝了孟婆湯,然後跳下重新投胎做人,這樣天道


    就會放過他。


    “那魔道祖師喝了孟婆湯沒有?”聽到這裏我忍不住問道。


    “喝了,我親眼看見他喝了,還是我親手所盛,但是出了意外。”


    “什麽意外?”


    孟婆說,魔道祖師喝了孟婆湯後,起初還是渾渾噩噩的朝還魂崖走。


    但是就在他距離還魂崖隻剩下最後一步的時候,他突然站住了腳步,轉身說了一句話。


    “他說的是什麽?”我問道。


    “鬼神冥冥,自思自量。”


    “我的問題問完了,你動手吧。”說完我閉上了眼睛。


    我的選擇和魔道祖師一樣,他當時寧願身死道消也不肯跳下還魂崖,在天道的憐憫下求取一線生機。


    招魂幡是魔道的根基,除非我死,否則我絕不會把它交出來。不然我就對不起那些為魔道戰死的英靈,對不起萬世千紅的魔道弟子。


    七殺碑承載著魔道的教義,鬼市上的陰魂遭遇我感同身受,世間不能沒有魔道,我更不會交出去。


    這兩樣東西,任何一樣都值得我拿生命去守護,孟婆想要全部給她,簡直做夢。


    我等了許久,也不見孟婆動手殺我。剛睜開眼睛,恰好看到佛爺唇間含著一粒丹丸,朝我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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