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眨了眨眼:“我……”  “喊吧。”陸執突然出聲,音調裏帶著不容拒絕地強勢。  池矜獻大睜著眼睛瞅地麵,耳朵紅了。  他似乎明白了陸執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夜晚的風來了些,一一吹過兩人的衣角,似乎此時周圍的氣氛也隻能由風烘托。  可風從池矜獻的耳朵邊緣輕輕滑過,讓他一下子想到了剛放學那會兒陸執將他壓在門上,在他耳邊說話的場麵,那耳朵頓時不爭氣地更熱了。  池矜獻心道,怎麽又要開始丟人了,熱情似火小玫瑰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他輕輕抬起頭,迅速地和還在靜靜看著他的陸執對視了下,又迅速移開,又對視。半晌,他嘴巴微張,道:“……哥。”  玫瑰花束的玻璃花紙發出了一陣輕微的動靜,像是誰的手沒忍住輕輕攥了它一下,不過轉瞬即逝。  陸執麵不改色:“嗯。”嗯完接著道,“還有呢。”  池矜獻抬手揉耳朵,眼神東南西北地亂看,徹底不看人了。  幾分鍾後,他聲若蚊囈地輕喊:“哥哥。”第29章 哥,你現在有沒有一丟丟……  池矜獻都忘了自己是來幹什麽的了。他隻記得夜晚的風有些涼, 吹在身上卻絲毫沒有將臉上的熱意吹散一些,反而讓他變本加厲地表達出了和平常一點都不一樣的顏色,比天邊剩下的最後一抹晚霞還要漂亮。  興許是他一直低著頭, 陸執看不下去了,開口問道:“熱烈似火?”  “……”池矜獻覺得自己被嘲笑了,頓時抬頭,反問,“不熱情嗎?”  陸執沒說話, 眸子卻莫名沉了一分。  不壓抑,但好像要將人深深地吸進去。  從放學開始就一直安靜停在路邊、裏麵像是沒人的車子這時卻突然有了點動靜,駕駛座那邊的窗戶緩緩地降下來了半截, 一張年輕好看的臉頓時在漸暗的夜色裏顯露出來,帶著股優雅。  池矜獻見過他,那人每天都會來接送陸執。  他朝他們兩人這邊的方向看了眼,像是在提醒陸執可以回去了, 旋即便又將車窗升了上去。  “陸哥你趕快回去吧。”池矜獻道。  陸執沒動,嗓音深處卻發出了聲意味不明地:“嗯?”  “……”池矜獻張口,閉嘴巴, 又張口, 又閉嘴。他覺得他被陸執欺負了, 但一時之間說不出證據,況且……他自己也有點兒隱秘的喜歡。  池矜獻輕呼出一口氣, 想象著他隔著屏幕對陸執產生的所有大膽火熱,頓時羞恥都沒了,開口就道:“哥你快回去吧,周一見啊。”  “我也回去了。”  “嗯。”陸執轉身離開,懷裏的玫瑰花束由於他的動作發出了一陣聲響, 是玻璃紙被攥得發緊,也是玫瑰花瓣間的摩擦。  微風將花香的味道吹散在了四周,池矜獻從來沒有覺得火紅玫瑰竟然也可以這麽沁人心脾。  他心情前所未有地舒暢。  陸執打開後座上車,先將書包和懷裏的花端正地放在了另一邊的座位上。  而後他透過車窗去搜尋池矜獻的身影。池矜獻已經不在原地了,拐過了他回家的那條街道。  “方叔,送他回家。”陸執說,“天黑了。”  “好。”  引擎發動,車子沒有按往常的路線走,而是緩慢地朝剛剛池矜獻的方向去了。  距離比較遠——池矜獻認識這輛車,太近了一定會被察覺。但也恰巧能看到池矜獻蹦蹦跳跳回家的身影。  他像一個夜晚裏的精靈,似乎每時每刻都有用不完的精力,永遠都無憂無慮。看起來無比簡單,但這是很多人一生都望塵莫及的。  ……陸執同樣抓不住。  不算熟悉的建築逐漸映入眼簾,池矜獻跑著進了花園別墅,徹底不見了蹤影。  方守從後視鏡裏看陸執有些出神的樣子,問道:“對這裏感覺熟悉?”  陸執收回視線,道:“沒印象。”  臉上同時還真帶上了點疑惑不解。  默默無聞地將人安全護送到家,車子又悄無聲息地調轉車頭打算原路返回。  隻是輪子還沒重新啟動,陸執便說:“方叔,去一趟我爸的陵園吧。”  方守打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眸子半遮下來。  他沒應聲,卻直直地朝著一個目的地去了。  安靜的夜總是會容易引發人各種各樣的思緒,哪怕外麵的世界燈火通明,卻仍然擋不住人和自己的神識撕裂開來。  陸執單手輕抵著下巴,錯眼不眨地看著路邊一閃而過的晚間景色。  連同聯盟第一小學的建築標識也一起被映進了眼底——很多年前陸執就在那裏上學。  門口好像還出現了兩道不知真假的小小影子。  “小爸,那個哥哥長得好好看呀。他好像你給我講的白雪王子的故事,頭發好黑,眼睛好亮呀。好看!”  秋天下午的日光還沒落山,斜斜地穿過人的發絲打下來,一個小孩子兒牽著大人的手,興奮地指著當時孤身一人站在校門口的他這樣說道。  小孩兒麵容長得粉雕玉琢,兩顆過於明亮的大眼睛像黑葡萄一般,異常耀眼。  陸執不知道他指的是誰,眼睛卻下意識地迅速朝那邊看了一眼。  緊接著他就看見,那小孩兒衝著他跑過來了。  邊跑還邊喊道:“小爸,我要跟他交朋友——”  陸執忘記了他和自己麵對麵時自己是什麽心情了,隻知道對方的過分熱情使他望而卻步,還沒忍住悄悄往後退了點距離。  但那小孩兒卻絲毫不懂得退縮,還喊他哥哥。  他還說:“哥哥你明天還在嘛,我摘下最好看的一朵玫瑰送給你,好不好?”  第二天,他果真等在了老位置,就為了和他昨天見到的漂亮哥哥邂逅,將手上的火紅玫瑰送出去。  萍水第二麵,陸執思考了半晌,沒再猶豫,伸出小手接受了池矜獻的豔麗花卉。  猶如今天。  “……小池送的玫瑰。”夜晚的陵園寂靜隻餘風,陸執蹲在地上,將手上的一捧花束輕輕放在了墓碑前,風起花瓣搖。“帶來給你看看——但不能送你,我回家以後要種起來的。”  他和墓碑上的某張麵容互相直視,猶如尚在人世的親人那般麵對著麵。  陸執不像一個寡言的老成少年人了,還似乎有很多話要說。  他溫聲道:“今天來得比較倉促,下次我會帶花過來。”  人人都說陸執更像陸自聲,但陸自聲卻時常對陸執說,你很像你爸。  陸執也這樣覺得。  他和顏悅有著一樣的濃墨頭發,過於黑亮的眼睛,幾乎無可挑剔的長相。  他們最大的不同,可能就隻在於周身氣質了。  墓碑上“顏悅”二字的下麵有一張經過數十年的風吹雨打卻絲毫沒有任何失真的照片。  顏悅直視著外麵的天地,眼睛略略彎起,似乎裏麵含有著天地間所有的濃情蜜意,嘴角卷著點令人歡喜的笑。他的溫柔似乎隻通過一張虛假照片的五官便能深刻地印到別人的腦子裏。  可他的墓誌銘卻並不那麽溫柔。  墓碑右下角,深刻地撰寫著兩行小字——  【好好對他,我會將一切都帶進墳墓。  我時刻看著你們。】  顏悅剛走的時候陸執還小,他不懂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小孩子總是會不自主地以父母為中心世界,因為他們害怕失去,害怕一個人。所以陸執主動詢問過陸自聲,他爸為什麽要在墓碑上寫這樣的話。  陸自聲當時牽著他的小手站在陵園裏,目光晦澀不明地盯著顏悅的照片,沉聲回答:“他恨我。”  陸執更不懂了。  “……他在提醒我,警告我好好對你。”說到這兒,陸自聲詭異地沉默了片刻,旋即輕呼出一口氣,還似乎苦笑了聲,“你是我們兩個一起擁有的孩子,我怎麽會不好好對你呢……小執,你爸不信我……顏顏再也不相信我了。”  這些話裏的每一個字都進了耳朵,甚至進了腦子,但陸執全然不理解。  在他印象裏,父親和爸爸的感情一直都是不錯的。他們之間有沒有過誤會,有沒有過爭吵,他一次都沒見過。  所以應該是沒有。  除了父親……好像在外麵有過別人。  艾多顏帶著陸灣入住陸家的時候,顏悅去世還沒半年。陸執站在樓梯口,看著那兩位陌生的來客,小臉上麵無表情。  也是從那時候,他再也沒問過陸自聲,他爸墓碑上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爸。”陸執伸手輕撫玫瑰花瓣,想製造此時有風與花繾綣就有人在回應他的假象,“他好像一點都不記得我了。”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記得,還是假裝不記得。”  池矜獻生病那天,原斯白從他懷裏將人接走時喊得那聲“小執”,和池矜獻兩周沒和他聯係一樣對陸執造成了困擾。  不知過了多久,陸執伸手把玫瑰抱進懷裏,站起身,看起來是要走了。  夜深露重,借著月色,肉眼可見到的青石板路上似乎都被蒙上了一層水霧的濕潤。  陸執裹挾著涼風,出了陵園上了車。  他想,池矜獻……  “嗡。”  陸執眼神微頓,從車窗外漏進他瞳孔深處的光似乎都跟著晃了一下。  備注【恃寵而驕】發來了兩條新消息。  現金池:【哥。】  現金池:【你到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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