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一絲兒亮光,點亮舒三易的靈感,他狠拍一把大腿,亟亟鋪紙碾磨,提筆道:「閨女兒來,把你今夜與大皇子這場曼妙的邂逅,再細細跟爹道來。」。


    一月後,南俊國坊間出現一本筆記小說,名曰「公子絕色立花間」,題目旁附一行小字「我與大皇子秘不可宣一二事」。


    這本筆記小說,一半記實一半杜撰,香豔又含蓄,旖旎又細水長流,講述的是瑛朝大皇子英景軒年少來南俊國與一個小美人邂逅,兩人一見生怨,二見生惑,三見生愛,至此相知相許、一波三折、跌宕起伏的愛情故事。


    此書一出,因其文風流氓得很含蓄,騷動得很天真,立即兜售一空,無論是壯丁鐵漢,還是老幼婦孺,紛紛趨之若鶩。


    說起來,此書的執筆人不是他人,正是舒家老先生,舒三易。


    舒三易這廂雖生財有道,但他也曉得見好就收的道理,得了一筆銀子,便在京華城以西的棠花巷子開了一家客棧,順道賣老酒,幾年後,客棧多請了幾個夥計,小日子也過得殷實了。


    然而,滿則溢,盈則虧,凡事好到了盡頭,便會起波折。


    舒家父女一路順風順水地過了十一年,這年,舒棠終於到了十七歲,正是出嫁的好時光。


    彼時正值春深,南俊國都京華城,出現了一位公子,公子有絕色,名喚雲沉雅,打頭一遭在大街上露麵,便把京華城第一俏公子阮鳳的名號擠了下去。


    舒三易有一回上街,瞧見雲沉雅,也是看傻了眼,他回家對舒棠這麽說:這雲沉雅的模樣,第一俏公子阮鳳根本與他比不得,他比當年京華城第一美人水瑟還要好看五分,偏生眉宇生得半點不娘氣,嘿,那叫一個玉樹臨風,驚若天人。


    美人如風景,聽起來不過爾爾,舒棠將這話當作耳旁風,一門心思想尋個踏實的婆家,憨厚的夫婿。


    豈不知,這雲沉雅身家不太清白,為人表裏不一,揣著滿肚子壞水兒,打那遙遠的大瑛朝款款而來。


    可也許是緣分,也許是人為,偏偏不巧,舒棠便趕上了在這個當口,與那雲沉雅有生之年,狹路相逢。


    後來,舒棠回憶起自己與雲沉雅的一段情,倒還比較淡定,她時而認為自己是陰溝裏翻了船,大多數時候,她認為自己是一根雞毛上了天,雲沉雅是朵美妙鮮花,自己是塊牛糞。


    舒老先生的脾氣比較毛躁,對這樁姻親的總結,隻有「你他娘的」簡明俐落四個字。


    舒棠十七歲這年春,竹外桃花三兩枝,舒家有女初長成。


    舒老先生年輕時貌相堂堂,可生出個閨女兒,竟美得不像自己親生。


    但卻說三分長相,七分打扮,舒棠自小穿慣了粗布衣裙,又不戴環釵,不施粉黛,京華城裏美人兒排到一百號,也數不到她舒家紅妞的名兒。


    雖有芙蓉麵,卻無妖嬈氣,舒棠除了小時候,不為人知地將瑛朝大皇子調戲了一把,她這十年來都活得中規中矩,到了出嫁的年紀,她跟她爹說:「我估摸著我得尋個憨厚的漢子,賣肉殺豬的也行,反正老實巴交地過日子最妥當。」


    舒老先生深以為然,他出了一筆銀子,向京華城最出名的劉媒婆討了一份花冊子,冊子上記載著城裏適齡未婚少公子的生辰八字、家底籍貫。


    當日夜,舒棠便合著她爹一道,在油燈下勾勾畫畫,列了一小串兒人名。


    隔幾日,舒棠去相親,打頭一個對象是房三原房公子,房公子賣畫出生,做小本生意,日子殷實,年歲二十有七,舒棠心想,這個好,自力更生有本事,靠譜。


    相約的地點是飛絮樓,相約信物是一把畫了美人圖的摺扇。


    舒棠剛到目的地,便見著飛絮樓前,人群裏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有人圍觀定有八卦,這是個定論。


    舒棠眼睛亮了亮,心底猶如爪子撓,不過片刻,她腳下一拐,扒開人群,探頭往裏瞅。


    人群圍了個圈兒,中間站著一位穿著花豔的婦人和老實模樣的書生,舒棠左右一打聽,才知這二位一個是春花樓的老鴇,一個是老鴇的舊情人。


    此時此刻,老鴇正揪著書生的耳朵,當街破口大罵,說:「沒見過你這樣的白眼兒狼,當年你考科舉沒中,窮得要飯,還是老娘我收留你,你說你要畫春宮圖賣錢,也是老娘我張羅著樓子裏的姑娘給你擺姿勢,這下好,你賺點小銀兩發達了,便想要娶媳婦兒安家,安你奶奶的家!」


    縱然老鴇不招人待見,但這書生背信棄義卻更加不上道,圍觀人群沒事兒幹,紛紛指責那書生,舒棠也跟著叱責幾句,說要誰家姑娘跟他對了八字,那真是倒了八百輩子的楣。


    街上的吵嚷,驚動了飛絮樓裏喝茶的人,不一會兒,二樓臨街處,便有人轉著扇子,探出個頭,興味盎然地往街上瞧。


    這一瞧真真是不得了,本來滿街人群都在圍觀那對怨偶,但隨著幾個姑娘氣短的驚呼,眾人紛紛抬了頭,去瞻仰二樓的公子,舒棠也隨大流地抬頭望。


    隻見二樓公子言笑晏晏,目色往樓下一掃,街頭巷末都似掀起一陣吹麵不寒楊柳風,舒棠傻了,以為瞧見了天上的神仙。


    樓下的老鴇眼睜睜的瞧著,滿大街人的注意力都被二樓俏公子吸引了去,不由覺得敗興,便揪著書生的耳朵,拖拽著走了。


    那俏公子見再無熱鬧可看,悻悻然展開摺扇搖了搖,踱回樓子裏。


    摺扇上是一副美人圖,舒棠瞧見美人圖,腦子裏「轟隆」一聲電閃雷鳴,她今兒個來相親,與那房三原房公子商定的信物便是一把美人扇。


    一時間,紅妞姑娘的心底像打翻了蜜糖罐子,她樂滋滋地笑起來,腳步輕飄飄,往前一步不是,退後一步也不是,她正躊躇,有一輛素色竹簾馬車叮鈴鈴停在飛絮樓前,方才二樓的俏公子從樓子裏踱出,搖了搖摺扇,要上那馬車。


    竹簾一掀,修竹留風,公子端方,如玉溫良。


    舒棠站在街角旮旯打望,瞧見這情狀,雙眼暈了一暈,差點沒呼喊一聲「神仙哥哥」,她整整衣襟,清清嗓子,正要迎上前去,前方馭馬人卻馬鞭一揮,白馬邁前踢,走之乎也


    舒棠一呆,眼睜睜地瞧著素色馬車從眼前慢慢掠過,頓了好半晌,她才回過神來,猛拍了一把腦門子,掉轉過身追著馬車,一路沿街小跑。


    素色馬車內,有人搖扇姿態愜意,有人端坐神情肅穆,不一會兒,神色肅穆的人掀起後簾看了看,怔了一下,低聲道:「大皇……大公子,有個姑娘一直追著我們馬車。」


    搖扇的動作一頓,聲調往上挑三分:「哦?什麽模兒樣的小妞?」


    「樣貌倒是出奇的端正,隻眉心一點朱砂,眼角一顆淚痣,頗為奇特。」


    扇子一合,往手心裏「嗒」得一敲,「司空,你且附耳過來。」車馬內,一陣碎語。


    過了一會兒,司空遲疑道:「大公子,你……」。


    素色馬車跑得不快,與舒棠始終拉開五丈遠,跑過大街,專揀小巷,七拐八拐鑽了四五個胡同,舒棠一邊追,一邊抽空嚷嚷一聲「房公子」,待又追到大街,卻不想前方馬匹猛然一聲長嘯,掉轉過頭,氣勢洶洶地朝舒棠奔騰而來,舒家小棠嚇呆了,連連後退,不慎撞翻了幾個攤子。


    幸而那馬車在舒棠麵前一尺處停下,竹簾子掀開,有個五官端嚴的人從馬車裏踱下來,見舒棠貼著街牆,臉色嚇得煞白,他不由將眉頭一皺,拱手生硬地說:「這位姑娘,對不住,方才我家公子臨時憶起一樁要緊事,所以才調了車馬頭,姑娘你沒傷著吧?」。


    舒棠愣了愣,心底一琢磨那所謂的「要緊事」,益發歡喜起來,她湊上前兩步,朝著這馬車左右打望,讚歎道:「我不礙事,就不知這漂亮馬車傷著沒有?」


    話方出,眼前人神情一滯,車內卻有人「哧」得一聲笑起來。


    舒棠趕緊的又道:「車裏的這位官人……」。


    車裏的官人樂了,他將簾子掀開,探出個腦袋作出歉意神色,「驚駭了姑娘,在下實感愧疚,若姑娘不介意,不妨將姓名、家址告知一二,在下改日定登門道歉。」聲音清雅,沉澈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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