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瑜默不作聲,想起自己出宮時,嬴準站在宮門口看著她的模樣,自己臨出宮前還在埋怨他,如此想來,他定然覺得自己不信任他了,摸了摸肚子,第一次覺得自己有些過分,剛剛宮門前還有旁人,她怎麽能對他使氣?


    心裏懷著愧疚,淺瑜在李氏這裏也越發坐不住,與李氏說了些話便重新上了馬車,上馬車時,淺瑜已經沒了來時的慌亂。


    街市本應嘈嘈雜雜、人來人往,如今卻極為靜謐,馬車不快不慢的向宮中駛去。淺瑜坐在車裏聽不到外麵的響動,心裏狐疑,剛想挑簾去看,馬車卻突然停住,一聲落地聲後馬車開始掉轉方向。


    淺瑜察覺有異,握緊手裏的帕子,隨後耳畔響起兵器碰撞的鏗鏘聲,那令人惶恐的聲音越發遠離時,馬車突然被挑開,藥粉揮灑,淺瑜來不及看清來人便陷入暈厥。


    衛沉與一眾暗衛自車夫被殺後便現身阻攔,與馬車旁的侍衛一同與突然出現的白衣人交手,衛沉功夫不弱,暗衛向來訓練有素,那些白衣人不是對手,但隨著一人出現情況急轉而下。


    那人躍空而來,似潛伏周圍許久,衛沉猝不及防,手臂被劍割傷,數十招後,衛沉冷汗陣陣,提不起內力。


    來人左手執劍,招招對著衛沉命門,衛沉見皇後的馬車被挑開,心下一急,一個不防胸口一痛,隻見那人眼眸一眯,果決地一劍刺入,而後毫不戀戰踏地而起,隨著一眾白衣人消失在街巷。


    衛沉忍著胸口的疼痛,劍撐在地上,猛吐一口鮮血,對著匆匆趕來的宮衛道:「速去稟告皇上。」


    白衣人自屬下手中接過陷入昏睡的淺瑜,抱上另一輛馬車,因人皮麵具的阻隔看不清他的神色,修長的手卻在淺瑜麵頰遊移。


    平日見她,她總是冷冷清清,自上次一見她是否對他生了厭?手指覆上她的小腹,他心口疼痛,這是他這麽多年來第一次兵行險招,不惜暴露自己。


    聽到她有孕後,心底的嫉妒似乎到了極點,陸照棠、嬴準是害死她父兄的人,以她的性子恐怕難再原諒,剩下的就是想辦法讓她徹底對嬴準心死。


    白衣人將人一路抱進郊外一處內宅,將人放在床上,回身之際卻看到腰間挎著長刀、同樣遮掩麵目的一人,眼眸一垂,白衣人低聲道:「舅舅。」


    來人身穿勁裝身量高大挺拔,黑色帷帽下眼睛瞪的老大,周身好似帶著怒火,聲音沙啞地道:「你可知嬴準一旦發現我們,十幾年來的籌謀將會在頃刻化為烏有?」


    白衣人轉身,重新看向床榻上的人,聲音淡淡的,「不會發現,舅舅無須擔心。」


    來人的黑眸醞釀怒意,聲音再不隱忍,怒斥道:「你娘為保全我們周氏一族忍辱負重,舍命為你後世安生,我臥薪嚐膽,不惜犧牲孟家偷梁換柱救你,你怎可為了一個女人不顧全大局!」


    白衣人收斂眉目,聲音低沉,眼眸銳利的看向那挺拔男子,「既然擁我為王,舅舅應當相信我,而不是這般以下犯上。」


    那人一怔,恍惚間似看到當年決絕的妹妹,眼眸一垂,聲音有些沙啞,「你自小善籌謀,但越到關頭越要謹慎,我此番去北邊戰場,定會贏得盛家軍的信任,你要保證切不可露出馬腳。」


    滅國之恨,誅族之仇,他不能忘,白衣人看著那人走遠,手握成拳,而後看著床榻上靜靜沉睡的人,麵色繃緊,他要江山,也要她。


    熱!淺瑜眼皮沉重,但周身的熱氣讓她不得不從黑暗中轉醒,看到眼前的一切彷佛置若夢中,大火肆虐的枯宅她無比熟悉,這場景曾一遍遍出現在她夢中,周圍熱氣蒸騰,似要灼燒肌膚。


    淺瑜陡然睜大眼眸,不是夢!


    她手腳被縛住,任她如何掙紮仍撼動不了半分,小腹陣痛,她心底慌極,眼淚順著臉頰流下,周圍石柱掉落在側,掙紮間,她看到對麵同樣被縛住的端陽公主。


    掙紮的雙手一頓,淺瑜死死的看著昏迷中的端陽公主,與上一世一樣,她與端陽一同被掠至枯宅,上一世的端陽被陸照棠救走,她則被丟棄在大火之中,絕望的被火舌肆虐。


    想到這,她忽地回過神來,她要冷靜,如今肚子裏還有孩子,她絕不能重蹈覆轍。


    外麵不斷傳來刀劍碰撞的聲音,淺瑜更是加快摩挲手下的繩索。


    大火蔓延、煙氣彌漫,淺瑜抬首間隻見一人躍入,那人身著龍紋黑袍,身量挺拔,肩寬體碩,側顏棱角分明,樣貌俊美,是淺瑜所熟悉的,那人對她百般寵愛,自大婚後再未讓她難過,寵她、順著她,讓她卸下心房。


    嬴準。


    呼喊聲幾乎卡在喉嚨,卻見那人急急向對麵的端陽公主走去,乾脆俐落的將人打橫抱起,再不做停留,自大火中離去。


    淺瑜手下一頓,眼睜睜看著那人的背影,灼熱間,淺瑜咬緊口中的棉布,拚命讓自己冷靜。


    然而大火像憤怒的鬼龍,頃刻間將枯宅吞噬,煙霧彌漫,熏得淺瑜眼眸火辣,呼吸急促,雙眼昏花,手下的動作越來越慢,再也維持不了清明。


    朦朧中,淺瑜隱約見到一白袍身影急匆匆向她靠近,她隱隱覺得熟悉,但疲憊的身軀和不間斷的焦慮讓她不能思考,腦海裏不斷浮現剛剛嬴準抱著端陽公主離開的景象,再也支撐不住,陷入黑暗中。


    室內靜謐,燭火微微搖曳。


    耳畔響起水聲,隨之而來的是刻意放緩的腳步聲,而後額上被覆上一陣溫熱,喉嚨乾澀疼痛,一陣輕咳後淺瑜緩緩睜開雙眸。


    燭光幽暗,但淺瑜剛剛從黑暗中醒來,仍舊有些不適應燭光,當眼前的光圈由朦朧變得清晰,耳畔傳來一聲清脆——


    「您醒了?」


    淺瑜怔怔的看著頭頂的紗幔,未做聲。


    隨著丫鬟急促的腳步,沉穩的腳步漸漸接近床榻——


    「你醒了?」


    淺瑜收了心緒,偏過頭看向來人,是嬴冽,而後又是一陣輕咳。


    嬴冽拿過一側準備好的水坐到床榻,小心的要喂淺瑜喝下,為她解惑,「這裏是兗州,離京中不遠,我已去信給皇兄,你不必著急。」


    淺瑜垂眸避開他有些逾矩的動作,接過水杯,喝下杯中的水,手下汗濕的摸了摸肚子,抬頭看向嬴冽,「楚王怎麽會在這裏?」她的眼眸被煙熏得通紅,聲音也有些沙啞。


    嬴冽絲毫不在意她的排斥,接過空茶盞又為她倒了一杯水,隨著流水,他的聲音沉穩,「盛將軍戰死沙場,皇兄命周揚暫代軍務著實不妥,周揚身分特殊,本就掌管兵馬,人心難測,若一旦掌管北邊盛家軍,隻怕有朝一日會成為大堯禍患,我半個月前與三哥一同出發,想要回京勸阻,誰知路上見到你被困在著了大火的枯宅。」


    從他口中聽到父親的消息,淺瑜心裏一慌,卻未曾克製自己麵色上的擔憂,隻是垂下眼,淡淡地道:「多謝楚王相救。」


    嬴冽目光灼灼的看著坐在床榻上暗自落寞的人,而後手扣緊茶杯,聲音刻意放柔,「你怎麽會出現在兗州?」


    淺瑜搖了搖頭,眼裏透出疲憊,「我想睡了。」


    嬴冽未再做聲,看著她閉上眼睛,等了許久才抬步離開。


    門聲磕動,淺瑜才又睜開眼眸,房內昏暗,她眼睛乾澀看不清房內的擺設,思緒卻異常清晰。


    上一世大火中出現的是陸照棠,在她瀕臨絕望之際,陸照棠突破火海將端陽公主救走,這一世一切未變,隻不過出現的是「嬴準」。


    淺瑜側過身將自己埋進被子,眼眸有些濕潤,剛剛大火中她不是沒有心痛,委屈一直梗在心口,若不是經曆過一次,她幾乎要以為那人是嬴準,是不是因為在乎了,所以心亂了?


    他將她照顧的太好,即便她刻意忽略,那份好也在潛移默化中侵入她的骨髓,讓她忘不了,在他的保護下,自己竟然變得如此脆弱甚至失了冷靜,淺瑜眼眸酸澀,將自己縮成一團,原來自己竟如此迫切的想見他。


    門外,嬴冽看著天上因為雲的遮掩而變得殘缺的明月,俊顏看不出神色,往日透著玩世不恭的桃花眼,此時也深邃的看不見波瀾。


    禦書房幽暗,五更敲響,嬴準仍舊端坐在案前,目光沉沉一臉肅穆,彷佛化作石像,隻有骨節作響的聲音讓人清楚此時人已怒極。


    是他疏忽,他應與她一同出宮的。


    衛遊問完診便直奔禦書房,看著麵色鐵青的嬴準,眉頭跟著肅然,「回稟聖上,衛沉大人傷勢嚴重,最快也要三日才能清醒。」


    嬴準閉上眼眸,思緒百轉千回,將那日漸明朗的事在腦海裏一一梳理,分析她最有可能被掠去的地方以及對方的目的。


    電光石火間,突然一個念頭在腦中炸裂,他睜開眼眸,震驚起身,對著衛流道:「嬴冽如今身在何處?」


    自從那人曾出沒於青州,衛流便命人潛伏在青州,雖沒有什麽發現,但對楚王的行蹤了若指掌,聞聲立刻答道:「月前從青州出發,此時正在來京的路上,今早來報,楚王現已到達距京城百裏外的兗州地界。」


    嬴準眸光沉沉,起身立在窗前,在兗州,距京百裏,這一來一回,快馬加鞭也不過一日光景,若是功夫上乘,隻怕一日也用不上,「你覺得楚王身手如何?」


    衛流眉頭一蹙,略作思考,麵露愧色,「屬下不曾察覺,但衛沉以前曾說過,他看不透楚王的路數。」


    嬴準冷哼,衛沉修習的武藝揉合百家所長,如此看來,他似乎並不了解這個自小便被父皇打發去青州的皇弟。


    「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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