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洲被一個俏麗的宮女單獨領到了一處偏廳,他推門進去,就看到張家娘子正抱著一顆圓滾滾的西瓜在啃,手裏用來掏西瓜的不是勺子,而是一把手掌大小的尖刀。


    這時候見到他,冷不丁就想到安屏對他的評價,秦子洲臉色很不好。


    張家娘子一口叼著刀尖:「殿下心情不好。」說的是肯定句,接而又道:「讓我猜猜看,殿下一定又被安姑娘給嘲諷了?」話剛說完,人就倏地飛起,方才還蹲坐著的長椅已經粉身碎骨。


    張家娘子嘖嘖吸著口水,「我錯了,殿下你這明顯是慾求不滿。」這會連站著的地板都碎成了幾塊。


    秦子洲收回暗勁,直接拐去了內書房,不多時就聽到有笨物緩緩移動的聲響,張家娘子從房梁上探出腦袋看過去,果不其然,這裏也有暗門,張家娘子跳下來,跟著秦子洲的腳步走入暗道,不過多久就從一牆之隔外隱隱聽到了人聲。


    秦子洲隻是猶豫了一會兒就拐入一個過道,再有亮光閃動時,兩人已經踏入了另一個房間,張家娘子無聲地掏著西瓜啃,眼睛直接瞄到了那一排雕刻繁複的窗欞外。


    窗外是正廳,高座上自然是隔著珠簾的太子妃,下麵依次坐著幾位老人,再往下是已經爭得麵紅耳赤的青年商人,最偏的一個角落裏才隱約顯出一道玲瓏的身影來,那是安屏。


    今天的日光相當濃烈,對於秦子洲來說,隻要有一絲光,他就能從人群中一眼瞄中那個人,她像是遊離在所有光與暗之外的塵埃,靜悄悄地飄浮在空中,時而在亮處晃晃腦袋,時而在暗處踢踢腿,如同一隻不關心俗世的貓兒,慵懶、冷漠、無所事事。


    「如太子妃所說,從街頭至街尾三裏的鋪麵全部要被官府收回,那麽我們這些與官府簽訂了十年租權的商家怎麽辦?官府會退回我們剩餘租金之外,裏麵涉及的毀約金如何算?」


    太子妃身邊的文官道:「這是孟城官員負責的範圍。」


    「可現在要逼著我們搬離的是太子妃、是太子殿下,敢問太子就是這樣對待自己的子民嗎?太子估算過我們這條街上商鋪的損失嗎?我們不想聽官員們推托,相比孟城的父母官,現在的太子必須對信任他的子民有一個交代。」


    「諸位。」一道冷傲的女聲突兀地打斷了商人們之後的責問,眾人隻看到珠簾後的女子慢悠悠地站起來,「本宮知道你們有很多的問題要問,諸位也不用質疑太子對自己子民的愛護之心……」


    「這些不需要您來說,請讓太子親自來告訴我們。」有人打岔,話音剛落就渾身一抖,似乎感覺有無數道冰冷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惹得他下意識倒退一步,可那人膽子頗大,隻是退了那麽一步就挺直了脊梁,「這是南厲,孟城是我們的家鄉,太子要動我們的根本,就請太子親自來說,讓一個他國的女人做擋箭牌算怎麽回事,難道是太子心虛嗎?」


    刷的一下,珠簾被人用力甩了開,露出一張盛氣淩人的臉,段瑞芷高揚著頭,「怎麽,你覺得這事本宮作不得主?本宮告訴你們,你們現在所在的街不過一年後就將全部改建完成,到時候不隻你們南厲的商家,還會有我大西衡的商人入住,再過兩年,連北雍的商賈都會絡繹不絕,到那時,孟城也不再是你們南厲的孟城,而是全天下人的孟城。」


    眾人大吸一口冷氣,顯然被太子妃的大口氣給嚇唬住了。


    段瑞芷半側著身子,冷哼道:「一個月後,街上所有的商鋪必須全部搬遷完畢,你們願意留著可以繼續留,隻是留到最後還剩下什麽,本宮可作不得主了。」


    這一下連那幾位勉強坐著的老人們也紛紛嚇得驚了起來,「殿下,此事難道就沒有一點轉圜的餘地了嗎?」


    段瑞芷重新坐回位上,眼睛將廳中眾人掃視一遍,安屏有種錯覺,似乎對方在她麵上格外停留了那麽一瞬,安屏聽得她道:「餘地自然是有的。」


    有老者拱手,「願聞其詳。」


    段瑞芷懶洋洋道:「純粹就看各位的態度了,本宮說了,孟城以後不隻是南厲的孟城,可它到底還是南厲的,裏麵的商人自然還是南厲居首。」


    寇彬第一個反應過來,「太子妃的意思是,重建後商鋪也能由我們續租?」


    「一部分而已,而且租金也有很大的變化。」


    「那稅……」


    「自然會給予南厲商人們最大的優惠。」


    如此,在座的商人們都蠢蠢欲動了,忽略太子妃的語氣和態度,她本身地位超凡,也不可能對南厲的商人有什麽優待,可她話裏的分量卻足夠符合她的身分。


    她直接告訴了眾人,孟城以後會成為一座金山,商人們是住在金山上卻以為守著銅礦的守山人,現在太子與太子妃要將山人都給哄走,自行挖山。


    山民們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直接搬走,不管他們挖出來的到底是金還是銅,還有一個選擇則是配合著他們一起挖金礦,挖成之後他們可以在金礦上做買賣,可山再也不是他們原來的山,守山的人也不再是那一批原來的人,他們由原住民變成了寄居人。


    又有人想到了最關鍵的一點,「街道會拓寬嗎?商鋪的數量是否有增加?」


    也有人還惦記著原來的租金,「我與官府簽了十年長約,現在才過了三年,後麵那七年是否會在改建後繼續?」


    也有人故步自封,「好好的孟城,招來那麽多外人,還是我們原來的孟城嗎?」


    眾說紛紜,一直論到了下午,段瑞芷沒有給他們預備午飯,因為反對的聲音還是非常多。


    很多人固執地要求官府在改建街道後繼續延續合同,而不是單方麵的毀約,讓他們剩餘的租約打了水漂,可段瑞芷很明顯透露出改建後租金會漲,原來的合同不會繼續,要錢可以,找孟城的父母官去,原來跟他們簽約的就不是她太子妃。


    孟城的商人代表們聚在大廳裏,一邊抵抗饑餓,一邊還在聲討太子妃的強製,這會子沒人說太子不顧子民的死活了。


    正在群情激昂時,一名宮女靜悄悄地出現在安屏麵前,躬身道:「太子妃有請,姑娘請移步一敘。」


    廳中又一靜,寇彬靠過來問:「安屏與太子妃是舊識嗎?」


    情敵算不算舊識?


    安屏不用回頭看就知道身後這群男人的想法,怪不得幾年前她敢憑著一己之力扳倒孟城諸多官員,原來她是太子妃的舊人是其一,也有人暗自思量這些年對安屏可有不妥之處是其二,更多的人是在猜測安屏的真實身分,看她方才安安靜靜,毫無驚詫之處,顯然是對改建之事早已知曉,她在這裏麵到底扮演什麽樣的角色,又有多少可以供人所用,這才是最多的想法。


    安屏根本沒有想過要麵對那位高傲的太子妃,可她也不想麵對孟城這麽多商人的試探與質問。


    寇彬卻已經替她作了決定,「太子妃有請,你不得不去啊,諸事多留心一些,不要誤了正事。」


    安屏的肩膀更為僵直,別有深意地瞥了寇彬一眼,他彷佛有些不堪重負,偏過臉去,隻道:「我們在這裏等你回來。」


    「嗬。」安屏短促一笑,頓了頓,這才轉身隨著那宮女離開。


    一窗之隔,秦子洲也在笑,笑得誌在必得,指著窗外有些局促的寇彬,「看看,這就是商人,在他們心中利益才是最重。」


    張家娘子的西瓜早就吃完了,西瓜皮也不知道被他拋去了哪裏,現在他的左手掛著一壺酒,右手挾著一片鹿肉,桌上擺著幾個碟子,除了肉還是肉。


    「榮華富貴、金銀珠寶、權勢地位,任何男人都會沉迷,他們之所以還鍾情於女人,隻是因為背叛的籌碼不夠,我不得不說,在那位的心中,安姑娘的價值也就值一個鋪子,與權貴搭橋的一個線人而已。」


    秦子洲替他總結,「太廉價了。」


    張家娘子點頭,「太可憐了。」


    秦子洲摸了摸自己的衣袖,掩飾了眼底對安屏的心疼,他的女人,一個太子之位都抵不上她的價值,在別人的眼中居然隻值一個店鋪、一個攀上太子妃的籌碼,多麽諷刺。


    秦子洲再一次鑽入了秘道,張家娘子在後麵問:「殿下去哪裏?」


    「去見安屏。」


    「用什麽身分?」


    秦子洲頭也不回,「太子、秦子洲、她的男人,隨便哪一個,現在我隻想見她。」


    安屏走出廳門的時候,頭頂的陽光折射在參天古木上,奪目的銀白幾乎讓人睜不開眼,她緩緩地呼出一口鬱氣,青草的澀香灌入肺腑,讓人渾身一輕。


    山莊建在半山腰處,舉目四望,除了偶爾隱現的屋簷壁角,就是蔥蔥鬱鬱的綠,哪怕是腳下的鵝卵石中也夾雜著細碎的小草,十步一景中到處透露著勃勃生機。


    安屏跟著宮女一路蜿蜒,最終在花園深處的水榭停駐下來。


    段瑞芷正撥弄著漁網裏想要翻滾爬行的小烏龜,聽著宮女的傳報,這才抬起頭。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養龍 下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荀草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荀草並收藏養龍 下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