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公公可給送飯的太監們叫美了,何況有人主動幫忙也省了他們的事兒,因此毫不懷疑地前往下一個牢房。


    鈺國皇帝神色呆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他沉浸在喪子的悲戚之中,萬念俱灰。


    龍走月沒時間安慰老頭子,直言道:「鈺國老兒,看看我是誰。」


    鈺國皇帝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頹敗地側過頭,待看清來者何人,險些從床上一頭栽下來,「走月,是走月孩兒?你沒死,你居然還活著!」他驚異又驚喜,激動地爬起身,「你是如何進來的?是來救孤王的嗎?」蒼天有眼啊,隻要龍走月尚在人間,便有機會幫他鈺國報仇雪恨!


    龍走月麵無多餘表情,漠然道:「你就別管我是怎麽進來的了,反正我有本事進來就有本事出去。所以你是否應該先兌現承諾,再商議救不救你的問題?」


    「孤王說話一向算數,可是那八卦鎖被陌奕宗那小賊奪去了。」


    龍走月注視著老奸巨猾的鈺國皇帝,道:「哦?正好我與陌氏皇帝也有一筆帳要算,若不是我當初逃得快,早已被陌氏軍隊亂箭射死。你把兩道暗碼告知我便是,我自會出兵討伐,勢必從陌氏皇帝手中奪回八卦鎖。」


    「暗鎖口訣告知你無妨,但是你拿什麽向孤王保證,你確實有意攻打陌氏王朝?還有,我鈺國的領土呢,可否還來?」


    看吧,這老皇帝身陷囹圄、危在旦夕,卻仍在算計能撈到多少好處。龍走月攥得指骨咯吱作響,從牙縫裏擠出憤恨的話語,「你最好給我搞清楚一點,我頂替花響將軍打了一年的防禦、反攻戰,並且已打贏五場戰役,擊退、殲滅敵兵約計七十萬餘。如今是你該兌現承諾的時候,所以你憑什麽再與我討價還價,嗯?」


    鈺國皇帝毫無愧色,伸出蒼老的手,老淚縱橫地說道:「因為、因為你血液裏流淌著鈺國皇室的血,你是孤王的皇外孫啊……」


    「夠了!此時此刻你想起與我是一脈血親了,當初你對我是如何冷嘲熱諷、威逼利誘的,你不會老到沒記性了吧。」


    她眼中滿是恨意,父皇久病臥床,唯一的願望便是死後可以與母後合墓。龍走月為了達成父皇的夙願,跋山涉水趕往鈺國,向鈺國皇帝提出一個小小的要求,要求便是從藏金洞之中運走母後的棺木。


    龍走月為了表示此行的單純性與誠意,隻率領一小隊禦林軍前往,可是那鈺國皇帝竟然絲毫不顧父女情、爺孫情,冷言冷語地逼迫她簽署代戰協議書,要她頂替剛過世的花響將軍出征,倘若不答應,他便要一把火燒了母後的屍骨。


    龍走月無論如何未想到鈺國皇帝可以無恥到這般田地,她當然可以拒絕,也可以率兵攻打鈺國,然姑且不說這一來一回的路程需要消耗上四個多月,鈺國畢竟是哺育母後的家園,她確實有些於心不忍。


    當時,她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父皇的神情,似乎看到那一雙沁滿思念的眼睛,正望眼欲穿地盼著女兒帶他的妻子回家。


    信誓旦旦而來,豈能空手而歸。於是乎,龍走月把心一橫,在這份荒誕的機密協議書上用玉璽蓋下清清楚楚的印章。


    不該答應的都答應了,鈺國皇帝卻仍舊信不過她,為防止她反悔與反攻,竟又大言不慚地對她說機密協議書已經放置於她母後的棺蓋之上,至於藏金洞的路線與暗門,皆刻在八卦鎖之中,而他鈺國皇帝,是唯一知曉如何打開八卦鎖之人。


    龍走月抽回神智,握緊憤怒的雙拳。若不是肩頭背負著治國重任,若不是為了不讓父皇在彌留之際抱有遺憾,若不是懷了陌弄盞,若不是想與侵略狂陌奕宗一決高下,她何必瘋了似的要逃出後宮,又何必忍辱負重地活到今天!


    「罷了,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就讓母後永遠沉睡在那兒吧,不過實在是委屈了母後,竟讓她老人家睡在一個戰敗國的墳墓裏。」龍走月怒然起身。


    鈺國皇帝從她臉上看到決絕的神態,終於驚慌失措了,「好,孤王告訴你、告訴你!但孤王求你挽救鈺國,哪怕最終被你占領,那也算是回到鈺國皇室之手。」


    當了大半輩子的皇帝,他承認,享受當皇帝帶給他的榮耀。雖然他子嗣成群,卻對皇子或多或少心存不滿,感覺遠不及自己的睿智果敢,可最終國破家亡,四百多年的基業毀於他手。恨啊,恨不得將陌奕宗剔骨抽筋!


    他存著一口氣,正是期許在絕望中迎來一縷奇蹟般的曙光,不承想這道光真的降臨了,那便是擁有獨立海島大國,擁有強大軍事力量的龍茗國女帝,他的外孫女龍走月!


    「對了,走月孩兒,孤王曾聽你母後說起,龍茗國除了海軍,還擁有一支……」


    「閉嘴!」龍走月喝聲製止,同時門外傳來走動的腳步聲。她道:「我即使攻打陌氏,也不是為了你。」


    打就好,有她這句話便足矣,「孤王知曉你記憶能力超群,隻說一遍,附耳過來。」


    龍走月照辦,不過已對老頭的誠信度不抱希望。


    「第一道為公轉,以乾為起始點,依次旋轉順序是,巽、艮、坤、坤、巽、艮、兌、坎。第二道為自轉,依次順序……」


    口訣極長極複雜,所幸龍走月記性好,默讀一遍,已然烙印在的腦海之中,不管真假,大功告成,撤!


    「且慢,走月乖孫,你還會……回來救孤王嗎?」


    她駐足,在空酒盅中斟滿酒,隨後從袖口中取出一顆紅色的小藥丸,將藥丸丟入酒盅之中,「這種毒藥來自製毒名家狐影一族,與酒送服,毒發時無症狀、無痛苦。這杯酒,喝不喝隨你。」當初誇葉乘石贈予兩顆毒丸之時,她早已想好其中一顆的用途。


    「這……你……孤王是你的外祖父啊!」


    她走到監獄門前,悠悠地側頭,譏笑道:「我母後究竟是死於惡疾還是被你逼死,你以為我在鈺國的這一年裏查不清楚嗎。又是誰想出來的詭計,模仿母後的筆跡,寄出偽造書信,讓我父皇以為母後眷戀故土不願返回龍茗國的。」


    嚴格意義上來講,母後身為和親公主,原本應該遠嫁匈奴,途中卻被年輕的父皇劫了護衛隊。二人一見鍾情,母後願跟隨父皇返回龍茗國,這一走,便是渺無音訊的二十年,因此母後在鈺國皇帝眼中是大逆不道的叛徒。


    至於這其中的種種起伏,說起來話太長,龍走月不想回憶了,心裏又酸又疼。


    其實陌奕宗攻打鈺國,不過是快她一步。如今,她可以無牽無掛……情緒忽然頓了頓,嗯,可以離開了。


    此地不宜久留,龍走月毫不猶豫地退出牢房,隨後,溜邊兒彎身返回小扇子頂替自己的那間牢房,站在門外敲門三聲,聲音抑揚頓挫。


    小扇子正急得滿頭大汗,聽到敲門暗號,趕忙拉開一道門縫兒,並且特意向外伸出女裙的袖口,以示「花婕妤」一直待在牢中。


    龍走月一進門,快速穿脫恢複原貌,不大會兒工夫,小扇子便攙扶著她雙雙走出牢房。


    她正琢磨著該如何向侍衛解釋自己久久耗在牢中的原因,隻聽身後傳來瓷碗落地的脆響,接下來是送飯太監發出的驚呼聲,「你們快過來啊,鈺國的老皇帝似乎斷氣兒了!」


    聽罷,眾侍衛臉色驟變,聖上有旨救了一年多的老皇帝殯天了?於是乎,侍衛匆匆地從他們主仆的兩側疾步奔去查看。


    龍走月不知不覺地握緊五指,不是憤怒,不是哀傷,更不是暢快,是不可名狀的複雜情緒。


    小扇子見她杵在原地,輕聲催促先行離開。


    他們從妃嬪們的身旁穿行而過,順利走出天牢。


    預定今晚子時潛逃,此刻已過了中午,準備的時間顯然不夠充裕。


    龍走月在坐上轎子前附耳命道:「小娥毛毛躁躁、膽子又小,我怕她那邊兒出狀況,你先跑回去看看。」


    「是。」小扇子撒丫子狂奔,但不由長籲一口氣,主子的膽量未免也太大了點兒,竟敢在皇帝的身上動腦筋。主子說這叫虎口脫險,可依他看分明是虎口拔牙,這萬一沒跑成,他們主仆三人即使有九條命都不能活!


    轎子停在冷宮門前,龍走月關緊門窗,踩著椅子利落地翻上衣櫃,站在衣櫃頂端,仰望高聳的橫梁,她搓了搓雙手,猛地躍身一跳,扒住橫梁的邊緣,再卯足力氣翻上,順著半人寬的橫梁爬到柱子橫向與縱向的交會點。


    她抓起藏匿於此處的一個香囊,繼而從橫梁上方跳回地麵,不過她輕功很一般,落地的動靜就像半扇凍豬肉從高處拍下來似的。


    香囊裏裝有一塊硬邦邦的、長方形的東西,在逃跑時會發揮大作用。她將香囊藏在貼身褻衣的暗兜之中,洗淨雙手,前往兒子陌弄盞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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