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門,奶娘已經喂上了。她一邊逗弄兒子,一邊向奶娘討教養育常識,譬如孩子做出何種反應代表身體不舒服。奶娘則是熱心解答疑惑,並且告訴她,孩童非常容易生病,尤其在飲食方麵要多加小心。


    陌弄盞看上去還是小小一團兒,為此龍走月不免憂心忡忡,摸了摸兒子的小手,骨骼也很軟,感覺稍微使勁就會被弄傷。


    捫心自問,孩子的安全可以完全保證嗎?真的可以悄聲無息地逃脫嗎?還有,近日來反覆詢問自己的問題,可以完全信任誇葉乘風嗎?百密還有一疏呢,何況她根本無法與誇葉乘風進行深度交流。


    思及此,她走進浴室,沐浴更衣,略施粉黛。


    需要帶走的八卦鎖昨晚已經裝入行囊,兒子的俸祿也已經偷摸積攢足八十兩,八十兩在民間是一筆可觀的數目,足夠在路途中不愁吃穿。


    不過出行的前提是,她首先要完成一個重要的環節,且是順利完成……去見陌奕宗。


    禦書房內,當陌奕宗聽人報花妤婕宮外求見,不由納悶。天牢來人稟報,鈺國皇帝已無力回天,經檢驗應屬於自然死亡,話雖如此,可當時她剛巧也在,顯然鈺國皇帝的死與她脫不了關係。且她不是準備今夜隨誇葉乘風潛逃出宮嗎,難道不應該對他唯恐避之不及?


    「宣。」


    其實自從預感到她非逃不可以後,陌奕宗這些日子都挺糾結。


    放她走吧,她個白眼狼肯定撒開花兒、笑開懷,而他還得處理政務以及備戰,累了煩了,連個鬥嘴的人都沒有;不放她走吧,她成天跟你鬧,一門心思要去鈺國取什麽重要的物品,說甩臉子就甩臉子。切,驢脾氣的小丫頭罷了,總弄得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陌奕宗頓時狠拍了下伏案,嚇得王德才一哆嗦。拋開把她當俘虜對待的那一個多月不算,這一年多來他對她還不夠好嗎,跑跑跑,打折腿完事兒!


    龍走月一進門便看他在那兒自顧自耍狠,唯有咳嗽一聲引起他的注意。


    陌奕宗緩了緩情緒,道:「用過午膳了否?」


    龍走月應了聲,開門見山道:「你下午有空嗎?」


    他微挑眉,謹慎問道:「那要看你想占用朕多長時間。」


    她透過窗欞,望向秋陽杲杲的禦花園,道:「今日聽到妃嬪們在議論紅楓樹,她們驕傲地說,唯有陌氏深秋的楓葉紅得像火、鮮得通透,尤其遠觀,彷佛從天邊落下的火燒雲,波瀾壯闊、美不勝收。」她悠悠地看向他,「我還未見過她們說的那種楓樹林,帶我去見識一下,可好?」


    紅楓林遠在皇城之外,一來一回至少兩日。


    陌奕宗一時間沒琢磨明白她在耍什麽花樣兒,「朕和你,還是要帶上弄盞?」


    「兒子還小,就我倆兒。」


    陌奕宗越發搞不清她的小貓膩兒,莫非改變主意了,「時間太長抽不開身,陪你在禦花園轉轉還行。」


    龍走月暗自打個響指,表麵則是顯得有些失望,強顏歡笑道:「也好,現在?」


    陌奕宗雖然與她出去散步,但是猜到這其中一定有問題,很大的問題,且與潛逃有關。


    她見他遲遲不動,走向伏案,主動伸出手遞給他。


    明知有詐,他仍是不自覺地牽起她的手。


    二人漫步在陌奕宗的私人花園之中,此處擺放著來自五湖四海的觀賞植物,植物以盆栽的形式保持其原有風貌,是一座濃縮自然山水風景的精致園林。


    此行隻有他二人,王德才被陌奕宗派去冷宮,以防某女調虎離山,別有用心。


    龍走月泰然自若,饒有興趣地觀察著微型樹木,不由稱讚陌氏王朝人才濟濟。除了北方的氣候,越發喜歡這片繁榮的沃土,越發期待占為己有的那一天。


    「喂,鈺國皇帝死了。」陌奕宗忽然發難。


    「知曉,是我把他氣死的,他活著對我沒好處。」她歪頭直視他的雙眼,「我要封號,就是為了順利進入天牢。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潛入天牢殺人不算,還承認得這般坦然,真是蠍子拉屎獨一份兒。


    陌奕宗見她悠哉前行,拉住她的手臂扯回原位,怒聲喝道:「你不要仗著朕寵你,就敢這般肆無忌憚!」


    「你寵我?從前天到今日,我在冷宮內外一共見到十九張陌生的麵孔,他們是你派去監視我的吧。忘了告訴你,我對臉孔特別敏感,基本見過一次就很難忘記。」她何止是基本記得,天生的記憶力超群者,過目不忘。


    確實是十九人,陌奕宗不怒反笑,想不到臭丫頭還有這等本事,「不知道朕為何派人監視你嗎,裝什麽傻。」


    「好吧,我承認我之前想跑,但是我改變主意了,因為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你不會讓我帶走弄盞。」


    陌奕宗不動聲色地淺笑一下,內心則是稍感詫異。據他獲悉,花響與誇葉乘風隻在天牢確定了集合地點,並未過多交流,所以會是誇葉乘風出賣了他嗎?他敢拿狐影一族的性命開玩笑嗎?嗯,應該是她的試探。


    龍走月同樣觀察著他的神態,他淡定自若,分毫端倪都未顯露,單從表麵看,似乎真的沒有與誇葉乘風達成某種共識,莫非揣測有誤,陌奕宗並未在兒子身上動歪念頭?


    陌奕宗再次牽起她的手,一邊漫步,一邊問:「是暫時不逃了,還是永遠?」


    她避重就輕道:「我不喜歡你的後宮,也不喜歡與女人吵架。」


    「你此話何意?你對朕又不怎麽樣,不,是相當差勁,叫你侍個寢都在那兒推三阻四,所以你來告訴朕,憑什麽為了你遣散後宮?」


    她隻是隨便找個藉口搪塞過去,可貌似又踩到奇怪的話題上。


    「說啊。」


    「這裏的風景欣賞完畢,我們去別處看看。」她拽著他的手走向石拱門。


    陌奕宗注視她疾走的背影,喟歎一聲,道:「其實你要去哪裏都可以,隻是你的計劃裏從來都沒有朕。」


    她的步伐一頓,沉默良久,道:「我忘不了當俘虜的那段日子,每當聽你的腳步聲靠近,我真是嚇得渾身發抖。」


    暗無天日,滿心絕望,不知抓捕者何時一個不高興便把她剁成肉泥,這便是戰俘必須接受的命運。幸好她懷上陌弄盞,否則一定會被棄屍荒野吧。


    當然,他並非錯在把她當戰俘一樣虐待,俘虜原本就是任人宰割的牛羊,尤其是女戰俘,沒有遭到輪暴真要感恩戴德。隻是陌奕宗要的並不是她表麵上的順從,而是希望她冰釋前嫌,發自內心地崇拜他、愛慕他。


    怎麽可能,且不說民間是否存在嚴重的重男輕女的現象,反正在龍茗國的皇宮之中,除了父皇,所有人皆要聽命於她和她皇姊龍寸心。正因為父皇不幸身染惡疾,龍走月自十二歲起便協助父皇批閱奏摺,十三歲上朝聽政,十五歲生辰前夕,正式稱帝。


    試問一位十五歲便肩負起王朝興衰的女子,敢把自己當女人看嗎,她不狠如何治理國家,不冷血如何鎮得住朝臣。就是這樣一個自小學習霸氣與武力的女子,偏偏成了陌氏王朝裏一個會生孩子的小妾,自然是打心眼裏兒服不了這事兒。


    「陌奕宗,即使我在你眼皮底下溜走了,我堅信我們還會見麵。」


    「那是必然,朕一定會抓到你。」他撩袍坐下,順勢將她拉坐在腿前。


    她沒掙紮,側頭望向他,正色道:「不,是我主動出現。」


    陌奕宗把她圈在雙臂之間,注視她的雙眼,他的唇邊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苦笑,道:「這下麻煩了,朕忽然辨不出你的話是真還是假。」


    陽光明媚,照耀著這一對奪目的璧人,他們的神態同樣傲慢,又同樣沁著複雜的情緒,或許真是到了暫別的時刻,反而不想鬥嘴,更不知曉聊些什麽。


    靜靜地沐浴在陽光下,竟然就這樣坐了半個時辰。


    龍走月倏爾抽回神智,該是實施此行目的時候了,「距離晚膳時間還早,我還想去別的園子看看。」


    陌奕宗枕在她的肩頭,默道:「不想,朕累了。」


    「這點兒小要求都不肯滿足,你還讓我去哪兒感受你對我的好?」


    「床上。」他就等她問呢。


    龍走月繃起臉,「你就說,究竟陪不陪我去?」


    「你先告訴朕,你為何對遊園產生濃厚的興趣?」他目光如炬。


    她知曉再在這個問題上打太極毫無進展,看來隻能用謊言換取想要的結果,「在後宮住了一年有餘,兒子都幾個月大了,我的夫君卻不曾陪我好好地走上一段路。


    好吧,我承認我也在嚐試著忘記過去,可是我感覺我仍隻是你的俘虜,你隨時可以找我,我要見你卻十分困難。不管你有多少妃嬪,我隻有你和弄盞。你自當遷就我一回,讓我知曉我在你心裏確實是與眾不同的吧,哪怕隻是一個紀念,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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