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的臉全數罩在父親的影子裏。可他進房間後第一次抬起頭,直視那雙銳利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我說,顧總不配提我媽媽,她是你害死的。”一隻茶杯砸碎在盛世腳邊。顧謙牧沒料到事情還是發展成了這樣,趕緊過來護住弟弟,試圖把盛世往沙發上拉,發現拉不動,快速勸說道:“團團,乖,你先冷靜下,我來跟叔叔說。有些事很複雜你不清楚,叔叔他——”顧天遠拍著桌子怒喝:“顧謙牧你讓開!別跟他說這些廢話!”盛世也撥開顧謙牧:“哥你讓開!”情緒一旦撕開裂口便難以控製,除了發泄出來別無他法。盛世梗著脖子看著顧天遠,強行壓住鼻中酸意,不知第多少次質問他的父親:“敢做不敢認麽?你和蕭涵挽著手的時候,我媽媽正一個人孤獨地踏進死亡。如果不是你,她怎麽會自己出門,又怎麽會出事。就是你害死的她。”盛世想吼,然而從他喉嚨裏發出的聲音是那麽微弱,仿佛光是回憶已經耗空了他全部力氣,以至聲嘶力竭:“顧天遠,我可去你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又一隻茶杯砸來,這次直衝盛世麵門。盛世沒有一點躲開的意思,顧謙牧眼疾手快地替他擋了一下,滾燙的茶水頃刻在他西裝袖子上鋪開一道道深色波浪。顧謙牧被燙的眉頭直擰,張口隻剩嘶嘶的倒抽冷氣聲,連衣服都沒時間脫,咬著牙一個勁往門外推弟弟,阻止事態升級。盛世沒走,手忙腳亂地扒哥哥的西裝外套。他吸了下鼻子,抬頭再吼時已不自覺帶了哭腔:“你再扔啊!八年前沒砸死我不滿意,現在還要燙死我哥是吧?!”顧天遠臉色鐵青。他沒想到盛世躲也不躲,更沒想到顧謙牧會被誤傷。八年前,盛世背著他申請去國外讀書,試圖永遠逃離家庭。那時他也曾發過火,他在客廳砸了一隻瓷杯,對盛世說:“你隻要走出這個門就別再回來。”瓷杯碎在地上,迸起的碎片彈到盛世臉上,在他鼻中隔下劃了道口子,鮮血滴了一地。而他一向嬌生慣養的兒子連哼都沒哼,抹了一把血便拖過行李箱,一走八年,當真再也沒踏進過家門。直到今天盛世鼻中隔下都留著道缺口,肉眼看不出來,伸手摸才能摸到明顯的凹痕。顧天遠想起當年盛世的慘烈模樣,原本挺直的脊背岣嶁了些許,左手撐著桌子,右手撫住胸口,緩緩地坐回了椅子上。妻子去世以前,他從未對盛世動過手。每每盛世犯了錯,至多被他罰著在書房立正。他兒子很乖,從來不會犯大錯,嘴又甜,罰站時總撒嬌,說什麽我知道爸爸是為我好、爸爸對不起我又給你添麻煩了、爸爸我好累哦,他總撐不過這樣的糖衣炮彈,往往罰到一半就會心軟,放他出去玩。而盛世離開書房前,總會親吻他的臉,說一聲謝謝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嬉笑著跑走。那蹦蹦跳跳的快樂模樣,好像就在昨天。普洱茶不是剛煮開的,顧謙牧被燙得不嚴重,隻是手臂上泛了一大片紅,沒有立刻起水泡。盛世熟練地在架子底下找到醫藥箱,給他塗燙傷膏。顧謙牧看一眼沉默的叔叔,又看一眼眼眶發紅的弟弟,默默歎息。不愧是親父子,一個比一個倔脾氣。然而有些事依盛世的性子的確不適合知道,他隻能尊重叔叔的意願。沒有人說話,屋子裏便安靜極了,唯有鐵茶壺呼嚕嚕煮熱水的聲響。盛世給顧謙牧包好紗布,直接起身離開。按照以往的父子溝通流程,吵也吵了,鬧了鬧了,接下來顧天遠自然會讓別人通知他的最終決定。盛世現在一秒都不想再看見顧天遠那張臉。辦公室大門打開,他卻險些撞上要進來的人。來人似乎是匆匆趕過來的,有些小喘氣,看見盛世喜不自禁,眉梢眼角都掛上了笑。盛世皺著眉毛喊人:“盛總好。”月明娛樂總經理,盛濤。“叫什麽盛總,舅舅都不喊了?”盛濤朝門裏一瞥,衝顧天遠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唇角高揚:“那你們忙?我帶小世去我那轉轉。”顧謙牧想攔,被顧天遠眼神製止了,隻得由著盛濤關上門。一離開顧天遠視線,盛濤臉上的笑容便不翼而飛。“小世,你看見沒有,他現在到哪都帶著顧謙牧了。”盛濤緊緊捉著盛世手臂,憤憤不平道:“他是不是忘了自己還有個親兒子?”盛世麵無表情道:“盛總,你們的事跟我沒關係。”他想把胳膊從盛濤手裏掙出來,可盛濤抓的實在太緊,他根本掙脫不開。“小世?”盛濤震驚無比,仿佛盛世說的是什麽大逆不道的話,“他怎麽發家的你忘了?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屬於我們盛家的東西被他們姓顧的全拿走?月明的繼承人隻能是你!唐子朝就是他故意送到你身邊給你洗腦的,你可千萬別上當!”盛世冷冷道:“我沒興趣,也沒人給我洗腦。”他今天已經吵過一場了,沒有精力更沒有心思再吵第二場,一根根掰開盛濤手指,撇開他徑直往電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