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脫歡說完最後一句,頗有王者氣概,死不瞑目地看著孛兒隻斤·帖木兒,溘然離世。


    小郡王的肩膀在顫抖,卻不敢覆蓋死者的眼皮。還是阿幽擦著地麵翻滾過來,為脫歡合上雙眼。


    秦北洋砍倒兩具身著鎖子甲手握長矛的骷髏,殺開一條血路。阿幽被迫拋下脫歡,要是纖纖少年還好說,這個二百來斤絕對帶不走,必成為人骨金字塔的一部分。


    突然,兩隻死人的手骨抓住阿幽的小腿,她隻嬌吒一聲,匕首將其輕鬆切斷。二十九歲的沃爾夫娜一路尖叫,由十七歲的中國小姑娘保護。


    幸好有九色的琉璃火球與張牙舞爪的鹿角,暫時抵擋住人骨金字塔,幸存者們依次逃出地宮,穿過布滿士兵屍體的地宮。


    爬上普熱瓦爾斯基的棺槨,沃爾夫娜、阿幽、秦北洋、老金、小郡王、阿海、老爹等人爬上軟梯,回到第一層地宮。


    最後,九色爆發出強大的力量,想必是吃過阿爾斯蘭鎮墓獸靈石的緣故,一躍衝上數米之高,艱難地回到主人身邊。


    深淵之下,到處是人骨金字塔的喧嘩聲,這些讓人聞所未聞的鎮墓獸,正在撕碎士兵們的屍體,將之當做午餐大快朵頤……


    “耶律大石的地宮之中,竟有兩尊鎮墓獸,一尊是阿爾斯蘭獅子,另一尊則是人骨金字塔。”


    秦北洋與老金搬來一塊大石板,蓋在普熱瓦爾斯基的棺材上,以免骨骸們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地再爬上來。


    來不及喘息,秦北洋拍了拍九色,小鎮墓獸當即領會主人意圖,正要吐出琉璃火球,燒死刺客老爹與阿海——沒有比這更好的複仇機會了!


    突然,一把匕首抵住了秦北洋的咽喉。


    阿幽、老爹、阿海,三個刺客都遠遠地看著他,而這把象牙柄的匕首,鑲嵌著“白虹貫日”的圖案,正握在老金的手掌心裏。


    沃爾夫娜高聲喊了俄語的不“het”!


    九色心係主人安危,不再吐出琉璃火球,隻是頂著雪白鹿角。老金的匕首頂著秦北洋的咽喉,與它保持距離,以免被鹿角戳個透心涼。


    “老金,你果然是刺客們的同夥。”


    “你說錯了,我不是同夥,我就是刺客。”


    老金的臂力有真功夫,平舉匕首,紋絲不動,差之毫厘就能割破秦北洋的喉管。


    “哥哥,對不起。”阿幽低聲說,“當你和白俄人出現在庫倫,就有眼線用電報告訴了我。我們立刻趕來蒙古保護你,卻發現你和白俄人都已向西而去。”


    “這就是你說的保護?”


    秦北洋瞄著自己脖子上的匕首。


    “是的,保護你。我們縱馬狂追,踩著白俄人留下的痕跡,追蹤到李陵墓前。我發現了你們的馬,判斷你最有可能在墓裏,便讓熟悉挖墓的老金,把你們救了出來,否則你早就餓死了。”


    “謝謝你了,阿幽妹妹。”


    話雖這麽說,秦北洋卻一點都不客氣。


    “北洋,我一輩子都在西北挖掘古墓,製服過許多鎮墓獸。但我聽說,你是在‘天國學堂’修行‘地宮道’的第一名優等生,打破了我在二十年前的記錄,我很佩服你呢。”


    “兩年前,我還以為那隻是個夢——原來你就是‘鎮墓獸獵人’!”


    “老金,你說的太多了。”


    刺客老爹警告一句,老金卻看向阿幽:“主人,懇求您放過秦北洋,他是個至情至性的好人。”


    阿幽沉默片刻,瞪著烏幽幽的大眼睛說:“哥哥,你們走吧。”


    秦北洋歎息一聲,抱拳道:“阿幽妹妹,我要殺死刺客阿海與老爹的誓言,絕不更改。”


    回到普熱瓦爾斯基的墓碑前,天色大亮,原來已在地宮度過一晝夜,卻有數百條性命葬送在地下世界。


    湖邊走過一匹烏黑的駿馬。


    不可思議,這馬兒的形態美極了,通體如黑緞子油亮,唯獨四個蹄子雪雪白,這不是四蹄踏雪的烏騅駒嗎?項羽在垓下被圍,高歌一曲“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這“騅不逝”的“騅”指的就是這種品相的馬。但在它黑漆漆的肩部,隱隱有一團暗紅色,似乎正從皮膚底下沁出。


    “汗血馬!”


    小郡王認出了這匹寶馬。李陵墓裏,他們也見識過漢朝的汗血馬鎮墓獸。汗血馬的原產地,據此不過百餘裏。


    它沒有馬鞍,也沒有韁繩,就像一匹野馬,這是老天爺的恩賜?讓這稀世良駒送到眼門前,古人說千裏空收駿骨,漢武帝為它打了一場大戰,遠征過一個國家,不知犧牲多少生命。


    秦北洋慢慢靠近汗血馬,聞到它體內熱氣滾滾的血液。所謂“汗血”,因為皮膚較薄,容易被人看到血管,加上馬的肩部汗腺發達,容易產生鮮豔的錯覺。


    突然,汗血馬抬起兩條前腿,依靠後退支撐起全身,幾乎直立在伊塞克湖盤,嘴裏發出刺耳的嘶鳴,仿佛一頭要飛身上天的黑龍。


    秦北洋不能讓它跑了,縱身躍上馬背,牢牢坐於胯下,雙手抓緊馬鬃。這馬膽大,忽而向後尥蹶子,忽而雙腿直立,走在伊塞克湖的峭岸邊,差點墜下去。秦北洋在俄國參加紅軍,作為騎兵從烏拉爾山殺到遠東,成為駕馭頓河馬的好騎手。而從蒙古到新疆的這趟旅行,他又成了蒙古馬的好主人。他已換過好多匹馬,每次熟悉新坐騎,都要克服這種困難。


    汗血馬馱著秦北洋,衝上一片高山草地。馬蹄得得作響,風馳電掣,將雪山湖光遠遠甩在身後,天地恍如拉了一場洋片。他騎在沒有馬鞍的光背上,來回跑了幾十裏,屁股幾乎顛爛了,終於讓它安靜下來。他把自己的耳朵貼著馬耳朵,撫摸馬的心髒,就像撫摸一個姑娘。


    小郡王、沃爾夫娜騎著中國騎兵團的戰馬追上來,九色衝在最前頭,警覺地圍繞著這匹馬,總覺得它好像要害主人,甚至有種嫉妒的目光。


    “喂,北洋,烏騅不吉利呢,當年項羽就是騎著烏騅駒,自刎於烏江,坐騎也跳江而死。”


    “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秦北洋拍拍胯下黑馬,“我喜歡這樣的英雄,這樣的馬。”


    不過嘛,項羽的“烏騅駒”並非汗血馬,隻是代表馬的顏色與品相,但與品種無關。


    “哈哈,這是一匹母馬,好馬如好姑娘,願你騎乘愉快。”


    小郡王一語雙關,給了他全套的鞍韉、馬鐙、轡頭等等馬具。秦北洋給汗血馬披掛得當,卻發現在馬鬃深處,被人用細繩子係著個小鈴鐺。


    裏麵似有東西,他用唐刀剖開鈴鐺,才發覺一張小紙條——


    哥哥,千裏馬配英雄,阿幽奉上。


    原來是阿幽妹妹送給自己的禮物。


    秦北洋皺起眉頭,該不該收這份昂貴的大禮呢?他很想跳下馬鞍,將汗血馬送還草原。


    但這匹馬通人性,輕易不讓人騎,可是一旦騎上,就舍不得讓人下來。它主動用脖子蹭了蹭秦北洋,讓他改變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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