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孩子?!”韓森著急起來。“是我錯了。”季幕捂麵,絕望一次次將他推入穀底,摔得遍體鱗傷,“是我強求的孩子。顧遠琛不知道,他不知道我會有這個孩子。是我強求的,我不知道我們會走到這一步,我沒想到……但現在,它變成了一個意外。”在韓森心裏,季幕永遠是個默不作聲的人,他素來不愛掉眼淚,他冷漠堅強,像是有著韌性,不管旁人如何打壓他,季幕都能保持著冷靜。他和穗湫是不同的,穗湫溫柔弱小,而季幕心中關著一隻欲望的野獸。他懂得去爭取,去撕咬,哪怕最後傷的是自己。但今時今刻,韓森第一次聽到季幕在自己麵前哭了。那麽可憐,那麽無助,那些堅強瞬間被粉碎了。隔著電話,季幕的聲音嘶啞,像是為此壓抑了許久。這感覺,就好像當年臨近死亡的穗湫一樣。他說:“森叔,當年媽媽她……是以什麽樣的心情留下我的?”一樣是被拋棄,一樣是孤苦無依。媽媽她為什麽留下了自己?“她知不知道我活得很痛苦,她知不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麽長大的?”她在天上看得到我在受苦嗎?如果看得到,她會後悔嗎?明明過得那麽不幸,卻還要將一個無辜的生命拖入人間,備受煎熬。季幕依舊痛恨自己的出生,他被過往吞噬得幹淨,體無完膚卻還要苟延殘喘。這個孩子的出現,讓他看到了曾經的自己。一樣的軌跡,一樣的不受祝福,他們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麽?“我舍不得打掉他,可我也不想留下這個孩子。”我不想……“我不想它和我一樣,來這個世界上遭受這些痛苦。”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期待過它,甚至沒人知道它的存在。我愛它又如何,愛總是那麽不堪一擊,總是這麽容易被折斷。作者有話要說:下章小顧就來了!森叔,你又慢一步(orz!)存稿危機!後天更!第72章 韓森沉默了很久,久到季幕以為他已經掛斷了電話。貼在臉頰上的眼淚是冰冷的,季幕的睫毛浸濕在沉默中,像水中密密的海草。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韓森輕輕地,怕傷到季幕一般,近乎溫聲地說:“我認識穗湫的時候,你已經上幼兒園了。小小的一個,總喜歡騎在我的肩頭讓我帶著你去江邊釣魚。你媽媽就跟在我們後麵,拎著個袋子,在裏麵裝上你喜歡吃的餅幹、酸奶、巧克力。”那是一段很好的歲月,永遠活在韓森的記憶中。它是暖的。“我問過穗湫,明明離婚了,為什麽還要留下你。她因為你,一開始過得很辛苦。照顧孩子和打工放在一起,真的可以壓垮一個人。”可她還是熬過來了,帶著一份傻傻的、執著的愛。“她告訴我,當她發現自己懷上你的時候,便期待了你很久。哪怕隻有她一個人在等你,她也還是想要你降生到這個世界上,想和你一起生活。”“……”他掐滅了一支煙,煙灰落盡:“我知道你心裏怨過你媽媽,認為她就這樣撒手人寰,還把你送進了一個牢籠中飽受煎熬。可你要知道,如果不是因為她患了癌症,如果不是因為她已經走投無路,如果不是因為她善良到覺得季家有一絲良知……她是絕對不會送你回去的。”穗湫錯在一顆心過於單純,她其實根本不懂這世間的怨恨與憎惡會有多深刻。也就是因為不懂,才會親手把孩子送進了地獄中。“小幕,要不要留下你自己的孩子,那是你的事情,我無法替你做出決定。但我可以肯定的是,穗湫她一直愛著你。從你出生,到她死亡,她都愛著你。”無關季家和袁家,她隻是作為一個母親,單純地愛著自己的孩子。韓森把這一切看在眼裏:“所有的開始也許都是錯誤的,你卻不必再次選擇那條錯誤的路。你不是穗湫,你肚子裏的孩子也不會是你。”悲劇不會總是重蹈覆轍,悲劇也不會總是如影隨形。季幕握緊手機,臉上的淚痕冰涼。他的心中有著一塊石頭,懸在懸崖峭壁之際,落不下去,翻不回來。記憶裏的兩隻紙飛機輕巧地落在了這塊石頭上。一隻是年幼時穗湫折給他的,一隻是年少時顧遠琛折給他的。兩隻飛機都能飛得又高又遠,唯獨季幕自己折的飛機不能起飛,它墜落在眼前,蹭過這塊石頭,掉入那片孤單的梔子花之中。年幼的季幕跑過去,在花叢中撿起它,晦暗的眸子傷心地注視著自己這架紙飛機,它如同他無法起飛的人生一樣,見不到蔚藍的天,穿不過綿綿的雲層。於是,穗湫告訴他,你要在紙飛機裏寫上自己的願望,將它飛出去,願望才會實現。於是,顧遠琛告訴他,你要在飛機前麵呼一口氣,這樣它才能飛得動。於是,季幕守著這兩隻飛機,獨自長大。如今,他的肚子裏也有了新的生命,待長大於這個世界。季幕作為孩子的生父,他能夠感知到,它在渴求自己的信息素,渴望躺在溫柔的梔子花園中得到季幕的一絲愛憐和守護。它想活著,如此迫切。為此,季幕打開了抽屜,沒有再猶豫。他把人工alpha信息素取出兩顆,用冷水囫圇咽下腹中。手機就放在床頭櫃上,亮著光。分明是白日,屋內卻幽暗如季家當年的閣樓。他莫名生出一絲窘迫來,下意識地將手機拿過來,一看,是韓森給他發了三條消息。視線所及之處,不安逐漸被驅散。第一條是:[後天早晨七點,不出意外,我可以準時來接你。]第二條是:[孩子你想留下就留下吧,你媽媽要是知道你有孩子了,也會高興的,她那麽喜歡小孩。]第三條是:[別害怕,森叔不會不管你。]季幕抹了一把臉,他盯著這三條信息許久,躺在床上側過身,眼眶隱隱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