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武林各派英雄豪傑們津津稱道的天下第一莊——「修寧山莊」,占地遼闊,資源富饒,莊內家仆婢女無數,儼然是一座獨立小城。


    其在武林中聲望極高,作為平衡江湖各方勢力的支柱,以維護武林之道義為己任,曆任莊主皆可謂德高望重。


    修寧山莊宗姓「葛」,現任莊主唯一的兒子葛岐陽,更是習武之人尤為崇敬的「武之聖者」。


    少莊主可謂人中之龍,年少得誌,更有一名眾人稱羨的絕色未婚妻——如仙如畫的醫者雲想衣。


    相傳葛岐陽與雲想衣自幼便訂了親,少莊主尤為愛戀疼惜這位品性高尚、醫術超群的女子,也隻有在她麵前,才會撤下冷漠嚴酷的表情。


    傳聞中葛岐陽是個不苟言笑又嚴厲強勢的……冷酷教主。


    孔茗悠邊想邊朝僻靜的小院行去。


    傳言諸多,也不可考究,何況就算一切屬實,也與她毫無關係。她隻是奉命行事,為求生存保命不得不盡責,葛岐陽是何身分或是什麽樣的人,其實無關緊要。


    孔茗悠的神色清淡冷漠,走在路上似一陣風飄過,凡是第一眼瞧見她的人,總會有一種萬物皆空的孤寂感,沒來由感到無望和無趣。


    身為女子,她已算高挑,有著竹竿一樣的身材,但足下卻是無聲,習武之人一眼便看得出她是高手。


    而這硬邦邦像石頭一樣的高手,終於得以「出師」,離開那個互相忌恨搏殺的地方。


    不……也隻是暫時脫離,若任務完成得好,她就能苟延殘喘下去,說不定還能得到賞識,獲取少許的自由。


    這輩子應是沒法全然抽身脫離,早在那年踏進這門,就隻能當自己是死人,以死去的覺悟來求活。


    世人隻知曉「修寧山莊」平和安詳,哪裏曉得要維護這樣一個龐大的家族,僅有光明是不夠的,暗藏在其背後的黑暗,才是最重要的幕後推手。


    表麵上修寧山莊是由老莊主一手掌控,但其實曆來的莊主都隻握有一半實權,而另一半則由處於暗處的葛氏宗家握有。


    「宗家」是一個極為隱秘而重要的存在,連莊主也無法左右一二。「宗家」是由葛姓家族中德高望重的人士組成,但究竟是哪些人、有多少人,卻無人知曉。


    他們以葛姓為榮,以守護葛氏一族的榮譽和昌盛為任,暗中操控,排除異己,絕不心慈手軟。


    若說莊主是站在明處的帝,宗家的宗主便是處於暗處的王。


    宗主每年都會在外暗覓有武學潛質的幼童,秘密「飼養」成「影童」。


    所謂影童,是處在暗處、不得表明身分,至死都要為葛家效力的傀儡,由宗主嚴格訓練,除了為葛家辦事外,優異者會被挑選出來,跟隨在莊主身邊,為其擋去災禍。


    而她,也是影童之一。


    究竟何時進修寧山莊,她已然有些模糊,進來之前自己是什麽人也不清楚,活到現在殘存在腦海中的記憶——隻剩下「唯有打敗他人才能生存」。


    意即經過殘酷的搏殺後才能存活,因為,宗家隻會讓強者留下。


    孔茗悠踏進小院,感覺到一片靜謐肅穆之氣,聽說少莊主是個武癡,本來武功已是極高,卻為了修練第十重境界而走火入魔。


    最後,他得不償失的失去武功和記憶,所以才從主院移居到此處。


    堂堂修寧山莊的少莊主失憶就罷了,還失去武功?!若傳出去,怎可能不在武林掀起驚濤駭浪!


    於是葛家全麵封鎖了消息。


    她奉宗主之命前來,是因她剛剛接到任令,成為少莊主的影童,從今往後她要侍奉和聽命的人,便是葛岐陽。


    聽說以前就有安排過影童,給這位武學造詣很高、年紀卻很輕的少莊主,卻被他斷然拒絕。


    這回失去了武功……可不就是影童出現的大好時機?


    孔茗悠目不斜視地走進空無一人的小院,徑自朝座落於院子中央的那間屋子行去,隨身佩帶的劍似乎同她的氣息融合,分外冰冷。


    葛家暗地裏培養影童,所行之事分明有違其仁義之名,都是些殘酷嗜血之事,卻從未有人泄露過葛家的秘密。


    因為那些想要泄密之人都已經死了,在他們被宗主領回山莊,成為被飼養對象的那一天起,便失去了所有。


    不僅要靈魂無知無覺,身體裏還被喂了受人控製的血毒,隻要他們有一點反叛之心,隻要宗主要你三更死,沒有人可以活過五更。


    這種毒並非不可解,但一定要立刻發現並解除。血毒的厲害之處,便在於隨著喂入身體時間變長,漸漸跟骨血融合,甚至將全身的血液都替換掉,血也是毒,毒亦是血。


    想要解除血毒的桎梏?沒有人成功,因為試過的人都死了。


    沒有人可以逃脫,隻能聽命於宗家,在冷酷的訓練中擊倒既是同伴、也是對手的那個人,才有機會繼續活下來。


    這是他們不可抵抗的命運,沒有將來和自由,能夠不在成為正式的影童之前死掉,就已是幸事。


    這麽多年下來,她已無知覺,漸漸因為習慣這樣的生活進而當成職責,無怪乎有人說她心腸硬。


    孑然一人的孤魂野鬼,是沒有心腸的。


    孔茗悠推開房門,伴隨著門軸轉動的「咯吱」聲響,外麵的一縷光線射進屋子裏,頭一眼便看見跪在屋中間、神色惶恐的婢女。


    屋子裏太晦暗了……


    婢女見到她時,兩眼都快放出光來了,那眼神孔茗悠曾在對手身上見過——她在求救。


    但孔茗悠隻是麵無表情地走進去,手握劍柄,步伐穩緩,目光平視坐在正上方那看不太清的人影。


    接著屈膝半跪,開口揚起平板的音調:「屬下參見少莊主。」


    坐在正上方那人隻看得清大致的輪廓,久久沒有開口,也無任何動作,昏暗中隻感覺得到一雙灰黑冷漠的厲瞳在打量自己。


    靜謐之下,更加突顯出周遭的陰冷。


    跪在地上的婢女全身已是止不住地發抖,因承受不住此等氣氛,幾乎快要暈厥過去,就在她即將軟倒之際——


    孔茗悠的左手兩指不著痕跡地輕彈了一下,隻見那婢女彷若被一股氣托起,頓時清醒了一些。


    此時,上方之人發出了沉沉的聲音:「是誰?」


    「屬下孔茗悠,即日起就任少莊主影童一職。」


    「影童?原來就是傳說的那個……」


    這語氣不由讓孔茗悠微驚:此等失憶的程度似乎有些嚴重,連隻有葛家人才知的事都忘了?


    「據說影童是要時刻跟隨主子,司保護一職,為主子擋去一切災禍的人,沒有主子的命令便永遠不得離開。」


    「是。」


    上麵的男子似沉思了一會兒,半晌後道:「妳起身吧。」


    孔茗悠站起後看了旁邊的婢女一眼,與此同時,男人的聲音再度揚起,隻是較先前冷了幾分。


    「把窗戶打開。」見婢女傻跪著無動靜,他又拋下一句。「耳朵聾了?」


    「是,是,奴婢立刻去開,請少莊主息怒。」


    座上人究竟有沒有動怒,其實無人知曉。


    婢女手忙腳亂地站起來,因為跪太久而雙腿麻木,甫一站起便踉蹌了數步,但她絲毫不敢耽擱,連滾帶爬地去辦少莊主吩咐的事。


    沒有失去記憶和武功前的葛岐陽,便是一個難以親近的人,如今處境難堪、獨居小院,更是讓人寒蟬。


    孔茗悠的眼神略微打量了婢女,有些疑惑她為何如此驚怕?座上人是做了什麽讓人惶恐的事?


    「妳過來。」


    上麵那男子傳來沉緩的聲音,孔茗悠愣了一下,立刻麵不改色地依言走上前。


    既然是影童,聽命便是唯一的準則。


    有一扇窗戶被推開了,漸漸有更多的光線灑進來,驅走那些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寒冷和晦暗。


    隨著自己步伐的趨近,孔茗悠逐漸看清楚座上人的樣貌。


    略微黝深的膚色,五官深邃、鼻梁挺直,臉龐清瘦卻棱角分明。眉宇間有一抹深沉,劍眉入鬢。


    身子挺拔目光精湛,他予人強勁不可抗的感覺,尤其是那雙深嵌在眼窩中的雙瞳——黑中帶著偏灰,十分罕見的蒼茫,被這樣的眼掃過,大多數人心裏都會感到懼怕吧……


    孔茗悠的神色、眼神絲毫未變,無動於衷的樣子讓人很想探究,世上究竟還有沒有能讓她動容的東西。


    那些懼怕他的人當中,自然不包括她。


    與此同時,那人的目光也隨意輕慢地掃來,迎著她直視的視線,當同樣冷涼的兩道光碰在一起……出乎意料地起了奇妙的變化。


    孔茗悠有點兒錯愕,對方似乎也為之一震,雙方都從彼此眼神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溫度,跟自己很像……


    葛岐陽也察覺到這點共同點,他的眼中還閃過一些寓意不明的光芒,似乎因為什麽事而感到意外,不苟言笑的表情竟添了一絲和暖的神采。


    隻有同病相憐之人,才能體會那雙眼中所蘊含的東西——冷淡、漠不關心、不畏懼不在乎、空洞無物。


    「茗悠,妳一個人也很寂寞。」葛岐陽突然意味深長的道出這一句,頃刻便見她的丹鳳眼瞠大朝他瞪來。


    說得好似多了解她,相識多年一樣……


    但孔茗悠不會當著他的麵反駁,實際上,她從來隻需冷冷的投下視線,便能讓對方察覺她的不悅。


    不過,葛少莊主不認為自己的話有半點兒錯。


    「妳是否認為不該如此,可最終還是被丟著不管,即便有所怨恨,也漸漸因為習以為常而變得冷硬無畏。」他敏銳地盯著她,不放過她的一點表情。


    「屬下不懂少莊主的意思。」孔茗悠不卑不亢,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回視。


    的確,多少年前她也曾如他所說,有過不解和怨憤,此等年幼時的蠢事提來何用?


    她不明白葛岐陽為何會對初次見麵的人說這些話,難道他在試探她是否能勝任影童一職?


    葛岐陽對她的態度,比起對其他人甚至算得上是和藹,連那提心吊膽的小婢女見過後,都暗忖天要下紅雨了。


    嚴酷的少莊主竟然也會有心平氣和與人聊天的時候,更別提自從搬至小院,他的性情似乎比以前更沉鬱。


    是因為這個叫「孔茗悠」的影童嗎?


    小婢女忍不住偷偷瞄了瞄她,並無特別之處呀,若要說的話……讓人很沒有期待感吧。


    毫無女子的和婉氣質,更無一絲柔軟的韻味,並且還充盈著硬邦邦的戾氣。


    聽說影童中原本女子就極少,即便有,也多重在訓練色技,而她能成為少莊主的影童,想必本事是不小。


    何況她這樣子,也不可能被挑去訓練色技吧……甭說沒有姣好的相貌,那張臉看著就不討喜,唯一特別的就是那雙丹鳳眼,裏邊空曠得有一種能將人吸進去的力量。


    這個影童全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會把旁人反噬的黑色力量。


    大概是少莊主的心情忽然變好了,心裏正如是想,偷偷打量的眼神忽然撞上葛岐陽,後者眼眸中一片灰冷刺目,嚇得小婢女軟了腿。


    根本就沒有絲毫變化嘛!


    葛岐陽的眼神有隔絕冷酷的暗示,小婢女雖然不聰明,什麽都不懂,卻下意識明白最好當自己是瞎子聾子。


    沉默太久了,久到孔茗悠以為他不打算響應她的話。


    當葛岐陽的目光轉移到她身上時,雖然那分變化在外人看來並不明顯,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


    他那分意味深長的刺探中,彷佛有一抹了解,那種不輕不重、卻能穿透她心思的眼神,讓人渾身不自在。


    不過是個失憶的少莊主,憑什麽如此自以為是?


    葛少莊主的眼神在她身上來回遊移——從微擰的眉、吸人的丹鳳眼、緊抿的雙唇,到瘦長的身體,傾訴著不讓人親近、也不親近別人的話語,掌心緊握的劍,隔離排斥著周遭的一切。


    像,像極了……葛岐陽的笑意漸漸彌漫開來。


    無須言語,他就能夠感覺到來自她身上相似的味道,相同的氣息,兩抹靈魂已然不由自主地靠近。


    孔茗悠隻聽他聲音輕慢,話說得有點兒漫不經心。


    「妳不會不懂我的意思,一如我一眼就看懂妳的眼神,有些話不需要明白說,妳自是體會得到。」


    孔茗悠的丹鳳眼倏地一凝,瞳孔中能將人吞沒的戾氣更深了。


    瞧吧,就是這個眼神,那種熟悉的感覺從她骨子裏透出來,跟他一樣的氣息,如此難得……他感到親切無比,自是不願輕易放過。


    「我知妳並非刀槍不入,茗悠,我知。」他語重心長得彷若真的為她擔心。


    她隻覺身上似有針在紮,向來無波動的情緒竟然會對他的話語產生反應?!


    無稽之談,根本就是信口開河!但孔茗悠還不至於為此就大動肝火,雖心有不悅,但還是按捺住。


    「少莊主,您之前見過屬下?」


    「之前?」這兩字從葛岐陽口中說出來帶著一股玩味,他貌似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頭,不知為何,孔茗悠總覺怪異。


    「不曾,但我與妳投緣。」


    孔茗悠的臉上難得浮出一抹難為情的神色,閉口不答。


    「茗悠。」他的眼角唇邊一點紋路都沒有,由此可見他幾乎是不笑。


    她的名字從他口中輾轉而出,有種意味深長的味道。


    「妳可知如今我不但失去武功,連身為少莊主的事也完全不記得?」


    「屬下清楚。」


    「可知跟錯了主子的影童,下場會更慘。」


    「屬下無暇聽取此等傳言。」


    「妳可是忠心耿耿之人?」


    她抬眼直視葛岐陽,迎著他的視線接下他似戰似探的拷問:「屬下是影童。」


    少莊主竟笑了,似很滿意她的回答。


    「注定以死的方式來活,果然沒錯。」他冷沉的聲音也變得和煦,看她的目光不同於旁人。


    「如今我失去記憶和武功,妳沒有將來和自由,從今往後,妳我二人便是生生死死同天同地,分不了也離不開。」


    葛岐陽站起身,挺拔的身子整整比她高出一個頭,麵色鄭重——


    「這便是妳跟我的契約。」


    孔茗悠心神一蕩,身體某處被重重地擊了一下。


    這誓言般的話語讓人詫異和不解,他根本沒必要對她說這些。


    他是主,就算是殘暴嗜血之人,身為影童的她自會恪守職責。


    別的什麽都不需要,更不妄想,若是為了要她忠心,才故意說這些話來故弄玄虛,著實沒有必要。


    顯然她還是低估了失憶的葛少莊主。


    來之前未曾想過會有這等情況……不,她自認有生以來都沒有經曆過、見識過如此「人情過甚」的局麵。


    傳聞中冷酷無情的葛岐陽怎會是這樣?


    孔茗悠雙手環抱在胸前,隨著眉心的緊擰,她引以為傲的隱忍力,似乎正在逐漸流失,有破裂的嫌疑。


    但凡她遇過的、結識的、接觸的人,皆可謂是「各掃自家門前雪」,忽然冒出來一個噓寒問暖親近之人,著實讓人難受。


    關於影童,少莊主是這樣說的——


    「既為影,便是要時時刻刻跟隨主子。」


    「既為影,便是要緊貼在主子身邊行保護一職。」


    「既為影,便是要形影不離才是恰當才算稱職,所以……」葛岐陽順手指了指身處之地——他的房間,中間的那張床。


    「妳要住進來,自然,我會請人再隔出一塊兒地方給妳。」他不帶一絲戲謔,認真的神情讓人看了不爽。


    明明把話說得大言不慚,還一副正經,她幾欲脫口反駁,是強忍住才壓下滿腔的不滿。


    「不必,屬下會竭盡全力保護少莊主,這點少莊主無須擔憂。」


    「既然如此,跟我住一間,如此才更為方便。」葛少莊主似笑非笑。


    說罷,立刻吩咐下人將孔茗悠的行囊,通通轉移到他這間房裏來。


    「等等!」他在耍她嗎?再也忍耐不住地出手阻止,孔茗悠平靜的臉上有一絲龜裂。


    「少莊主,此舉不妥。」


    「怎生不妥?」葛岐陽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茶,似很有耐性地準備認真聽取她的「諫言」。


    「身分之差、主仆之分、男女之別,請少莊主莫要再開玩笑。」她鏗鏘有力地道,一字一句說得有點咬牙切齒。


    葛岐陽朝下人一揮手,示意隻管「照旨辦事」,雖然沒笑,表情看上去卻「和藹」。


    「我獨居此院,在這裏自然由我說了算,妳那些不值一提。」


    孔茗悠雙目忽而瞠大,瞬間又一瞇,丹鳳眼中射出懾人的目光,緊盯著他,握劍的手五指彎曲,依稀可見指關節處的青白。


    葛岐陽在瞧見那劍似乎因為主人按捺不住憤怒,而有些微微的顫抖後,竟然笑了。


    這一笑徹底點燃茗悠心中的冷火,她的火氣不會灼熱到燒死人,而是將人凍進冰窖。


    手臂如幻影伸出,一劍橫在準備下去張羅的下人跟前,她森冷冷地開口:「別輕舉妄動。」


    劍雖未出鞘,但森寒襲人的氣息經由主人的冷火烘托出來,已是將下人嚇得臉色慘白。


    「少莊主若執意如此,屬下隻得回宗家認罪。」她擔任不了他的影童,沒那個本事。


    葛岐陽臉色一沉,笑意盡失,端著茶水杯的手在半空中一頓,再看向她時,眼神有著輕輕的譴責,臉上甚至出現一抹微澀的表情。


    他……為何會有如此表情?


    孔茗悠心裏告誡自己不必太過在意,但實在罕見,饒是她也不由暗自驚詫。


    「妳隻當我是在開玩笑、戲弄於妳?」少莊主的聲音低沉。「為何不再思量得更深一些,這是我最隱蔽私密的地方,既願與妳分享,便是朝夕相處、形影相對,妳難道不知這其中意味著什麽?」


    她渾身一震,因為他的話隱約察覺到什麽,心湖像被砸下一顆石子掀起漣漪。


    不願去相信,卻因他的鄭重強調,她不得不信,心思糾結。


    葛岐陽深邃灰黑的眼眸充盈著精光,言道:「是信任,影童與主子之間難道不該確立唯一的信任?」


    孔茗悠明顯錯愕地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無法反駁,她並未想到這一層,應該說,她從未往此處想。


    是了,竟讓她住進他的屋子裏,近到如果她是打算謀害他的人,想取他的命是易如反掌的地步。


    她不自覺地皺起了眉,似乎也沒察覺自己竟深思起來,不曉得自己臉上浮出一抹為難的神情。


    她不過隻是奉命前來的影童,她不想、也沒必要與主子建立如此深重的羈絆,那隻會在將來成為阻礙。


    葛岐陽靜默地半睨著她,不著痕跡地將她細微的變動盡收眼底,原本看上去深沉的表情和臉色,眼中卻流泄出運籌帷幄的掌控感。


    「屬下知錯,但還請少莊主收回成命,少莊主的提議有諸多不妥,屬下無法照辦。」孔茗悠低垂著頭,似有些為難,半晌後才又開口:「屬下住隔壁即可。」


    說完她立刻轉身離開,一反她往日冷冷清清的樣子,也不知在著急什麽,還是怕他又說出什麽難以反駁的話?


    「少莊主……」下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這事兒現下到底是個什麽結論呢?


    「她的行囊呢?」


    「沒有。」


    「沒有?」葛岐陽揚起了一邊眉梢,發出質疑。


    「她過來時就隻有一個人,什麽東西都沒帶。」下人趕緊應答,總覺得沒了那女影童,少莊主的脾氣態度就變了。


    「倒是簡單利落。」


    「少莊主……」下人吞吞吐吐。「前不久莊主一直在說,想在這院裏再添些人手好照顧少莊主,這屋子裏最好也安排個人……」


    既然都肯讓女影童住進來,應是無礙吧,而且少莊主今日的心情似乎極好——下人原本是這樣想的。


    豈料葛岐陽一瞬間便似換了個人,麵容的線條充盈著剛硬冷冽,整個人都嚴酷起來。


    他瞥了下人一眼,無情的目光從灰黑色的眼眸中迸射出來,將下人嚇得魂飛魄散。沉冷的聲音逸出口,隻有一個字:「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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