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他的這些小心思旁邊那位是領悟不到的。 鍾未時垂著目光,盯著腳上的鞋帶發呆。 渾身的力量被抽幹,周圍籠罩著一股低氣壓,身後仿佛有個白白的靈魂幽怨地飄向半空。 中午的時候下過一場暴雨,走道裏有穿堂風吹過的時候,帶著一絲絲涼意。 自從給顧禮洲送了那張免費看表演的券之後,他們就經常坐在走廊裏吹風。 顧禮洲很喜歡看他翻花繩,還會陪他一起玩。 顧禮洲還喜歡溜溜球,但技術很菜,收繩時經常砸到自己的腦袋,還埋怨他的溜溜球質量太差。 顧禮洲平常喜歡喝酸奶,最近改喝咖啡了,有時候是帶奶泡的,有時候是帶點點酸味的。 今天的咖啡顏色很淡,味道很苦。 一想到以後再也沒有人會坐在這邊看他翻跟鬥了,他的眼眶忽然變得很燙,鼻尖也酸溜溜的。 今天的穿堂風非但沒能吹走他的疲憊和煩躁,反而讓他變得更加失落。 心情仿佛是從珠穆朗瑪峰的位置跌落到了看不見底的深淵。 他討厭陰雨天,更討厭告別。 “怎麽不說話了?”顧禮洲歪著腦袋看他。 說什麽啊? 還有什麽可說的啊,你都要回去了。 鍾未時憋屈地一扭臉,抬手撥弄窗台上的一株仙人掌。 “你拔它刺幹嘛啊?還嫌它不夠禿呢?”顧禮洲握住他手腕,往回拽了拽。 鍾未時哼了一聲,繼續拔,“我要愛拔它刺,我要把它拔成光禿禿的一片。” “成成成,”顧禮洲無奈地鬆開他,“那你拔吧。” 邊上那位的注意力一轉走,鍾未時的神情立刻就變得幽怨起來。 什麽啊…… 一點都沒注意到他的心情不好嗎? 難道就沒有看出他這是在依依不舍嗎! 不過想想也是,老男人哪會懂得什麽依依不舍,人家來這裏隻不過是散個心而已。 高興了就來了,不高興了就走了。 誰會在意到他啊。 什麽心跳不心跳的,都他媽扯淡! 他這輩子難不成還隻能因為一個人心跳了!? 顧禮洲笑著碰了碰他胳膊肘,“咖啡還喝嗎?” “不喝了。”鍾未時沒看他,“這玩意兒真難喝。” 顧禮洲找回剛才聊的話題,“你那酷炫牛逼的爆破戲什麽時候拍啊?我過去看看。” “不知道,看導演安排,要等天好了才行。”鍾未時說。 “這樣啊。” 鍾未時想到了什麽:“你卡號給我留一個吧,剩下的錢我打你卡上。” “轉我微信就成,反正也沒剩多少錢了。” “噢。”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顧禮洲這人並不擅長交際,平常都是鍾未時主動找話題,現在這隻鸚鵡的嘴一閉上,他就沒話說了。 鍾未時也感覺氣氛怪怪的,比剛認識顧禮洲那會還要尷尬。 半響,收起別扭的情緒,調動渾身力量,“那應該還會回來吧,要是你回來可別不聲不響的,記得跟我打招呼啊。” “好啊。”顧禮洲笑了笑,“不過我怕我回來的時候你都已經不在這兒了。” “怎麽可能!我一直都在的!”鍾未時腰背一挺,目光如炬。 顧禮洲:“你不是還想當大明星麽,將來接到戲成名了難不成還呆在這破地方啊?” 鍾未時的腦袋再次耷拉了下去,就像是一根萎靡不振的狗尾巴草。 四年前,他剛剛搬來譽城,人生地不熟,一個人學著做飯洗衣服,學著鋪床曬被子,學著坐公交擠地鐵,學會和地攤上小販砍價,學會忍住眼淚…… 帶著自信與迷茫,試著一點一點地融入進這個社會。 想拍戲,想和群裏那些人一樣,努力努力,擠進十八線。 想掙錢給奶奶養老,想出人頭地,想讓曾經拋棄過他的人後悔,想過上輕鬆一點的生活…… 他曾經無時不刻都想逃離這個地方,可自從顧禮洲來了之後,這個念頭就再也沒有冒出來過。 他每天都挺期待回公寓,和老男人坐在走廊裏曬月亮,聽他講故事。 童話,愛情,懸疑,恐怖……各種類型都有。 這就像是一種習慣,和吃飯睡覺一樣重要。 令人舒適的習慣哪有那麽容易就改掉…… 去了別的地方,雖然可以認識很多人,可沒有哪一個會像顧禮洲這麽善解人意又樂於助人了吧。 在他眼裏,顧禮洲就像是一棵常青鬆柏,鬱鬱蔥蔥,平日裏看起來溫吞吞的,可在關鍵時刻卻能遮風擋雨,擁有溫柔的力量。 “總之你可別忘記我啊。”鍾未時腳下的拖鞋晃了兩下,碰到了顧禮洲的鞋尖,“我去哪兒了都會告訴你的。” 所有的情緒在別離來臨之際都變得無足輕重,他現在隻想讓顧禮洲記住他,記住譽城這裏有個要好的朋友。 “嗯。”顧禮洲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鍾未時想想又覺得不夠,“要是你回清風苑住的話,也記得跟我打聲招呼啊,這兒過去也沒多遠。” “我要過來肯定也是上老曹這兒,我不習慣跟我媽一起住,她太嘮叨了。”顧禮洲頓了頓又說,“不過下次回來可能得住酒店了,他女朋友好像要搬過來,我過來不方便。” “那你可以跟我一起住啊。”鍾未時脫口而出。 這話出來,顧禮洲像是被按了定格鍵似的沒說話。 鍾未時頓時感覺尷尬到窒息。 他到底在說些什麽啊! 為什麽非要人家回來啊! 太奇怪了吧! 直到顧禮洲笑著回了一聲“好啊”,他才從窒息中恢複心跳,笑出了彎彎的小月牙。 “這屋裏還有一個房間的,以前是一個男的跟我合租的,不過他過完年就搬走了。”鍾未時說。 顧禮洲:“那我認識你那會你還說你有舍友。” 鍾未時:“那會不是跟你不熟麽,怕你對我圖謀不軌。” “得了吧,”顧禮洲笑得牙齦都快出來了,“話費餘額不足零元的,誰看得上啊。” 鍾未時拍拍他肩,“回頭我請你吃頓飯吧,就當是給你踐行。” “好啊。”顧禮洲點點頭。 鍾未時原本的打算是等陽曆生日那天請顧禮洲吃頓午飯的,吃完飯再順便送他去機場,好好道個別,但天不遂人願,那天一大早臨時接到一個新劇組的通知,讓他過去試戲。 那是他等了很久的一個機會。 男二號。 能從 第一集活到最後一集。 他在送別和試戲這兩者之間衡量了很久,愁得腦仁都疼了,最後試探地發了個消息過去。 [未時]:我一會要去趟劇組,不一定什麽時候回來,你下午幾點走啊? [小白臉0229]:沒事,你忙吧,不用送我了。 [未時]:說不定能趕得回來。 [小白臉0229]:真不用,你忙你的,我先收拾東西了。 什麽呀…… 鍾未時一臉幽怨地啃起了指甲蓋。 到了地鐵站門口排隊的地方,他又發了一條信息過去。 [未時]:那你回去路上當心。 [小白臉0229]:嗯。 鍾未時收到消息,站在地鐵口重重地歎了口氣。 這個’嗯‘字在他看來根本就是敷衍。 他甚至湧起的一個悲觀的念頭,等顧禮洲離開之後,自己對於他來說,是不是也像是這個’嗯‘字一樣,輕飄飄的,沒什麽意義。 就像散步時遇見一隻小流浪狗,會感歎一聲,真可憐,然後摸摸它的腦門,給它買點吃的,然而現實終究將那條小狗擠出了他的視野。 真是不公平啊。 那條小狗的眼裏就隻剩下給他投食的人了。 不過他的悲觀並沒有維持太久,慪了五分鍾的氣,最後還是回了一句自認為特優雅文藝又飽含深情的句子。 ——你哪天要是回來,我一定會去接你!電閃雷鳴都阻擋不了我的腳步! 原話其實是梁實秋寫的,“你走我不送你,你來不管風雨我都來接你”。 他覺得這話實在應景。 不得不誇一下那個年代人的浪漫細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