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去哪兒?”陸汀背著雙手挨在鄧莫遲身旁,眼睛亮晶晶的。鄧莫遲定位了一個紅點,地圖上它叫“lunar **enue”,人們則習慣稱其為“明月城”,因為比起那條最初的大路,更重要的是在兩側沿山腳線鋪展開來的半月形城鎮。這片服務功能齊全並且有逐年擴大趨勢的生活區域就位於特區中心一環的正下方,也是整個都城在戶人口最密集的街道。“月亮城,”陸汀偏要這麽叫它,“我聽說那邊吃喝玩樂可多了。”“是,有很多菜館。”鄧莫遲已經算好路線。“不用先去接弟弟妹妹?”陸汀還是問了,出於一種理性的責任心,雖然感性來講他其實並不情願。“是請你吃飯。”“哦……”陸汀不自覺笑了,別過臉去,“說實話,我也不想帶別人,約會的時候就是不能再和別人一起,無論是親戚還是朋友。”鄧莫遲對“約會”一詞並無否認,但不排除他是根本沒去在意,隻是簡單解釋道:“我父母受過何振聲家基金會的救助,所以看到他的時候,我把他從墜毀的飛機裏弄了出來。”“他的父親,”陸汀腦海中忽然閃現出一個猜測,姓何,六十歲上下,家財萬貫的著名慈善家,印象中和自己的父親也有私交,“何仁舉?以前做蛋白質種植的那個?”鄧莫遲點點頭:“已經參加移民計劃了。”陸汀蹙眉:“可是沒帶他一起。那豈不是這輩子都見不上麵了。”鄧莫遲想了想,道:“墜毀的是地外飛行器,出大氣層後單人逃生用的。有可能其他人都死了。”“不會吧,那麽大的事不可能完全沒消息,”陸汀雙臂一撐坐上操作台,回憶道,“移民計劃已經實施九年了,馬上第十年也要過去,火星城不都建到第三代了嗎,路途上的傷亡事故總共隻有四起,你十六七歲,那就是2092或者93,這兩個年份都沒有。”“隻是我的猜測,我的感覺。”鄧莫遲把長刀隨手往地上一擱,坐上副駕駛。“會不會是瞞報了,”陸汀沿著台子邊緣,慢吞吞挪到他麵前,“如果要問他本人,好像也不合適。”“我和何振聲不是會問私事的關係。除去必要的時候,我也在盡量減少和他的接觸,”鄧莫遲的麵容不知何時變得很冷,他叉起雙手,直直地盯著陸汀,“他比劫匪、變異狗、γ射線,都要危險。”陸汀下意識抬起右手,發誓似的說:“那我也不去接觸。”鄧莫遲立刻又道:“更不要讓他知道你的真實姓名,lu是極限。”陸汀怔了怔,從未在這張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明明沒什麽表情可言,映著熒藍的光屏,卻還是嚴肅到了一種凜然的地步。“除、除了我的家人和朋友,”陸汀的手忘了放下來,他張圓眼睛,很乖很乖地說,“就隻有你知道。”鄧莫遲聞言就靠上椅背,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很淡地望著陸汀,完全恢複了平時的平和,就差閉目養神了。“那個,老大,你有沒有考慮過換一個工作?”陸汀靜了一會兒,試著問,“現在天天這麽辛苦,姓何的又那麽危險,你的技術能換你現在幾百倍的收入。”“我做過其他工作。”“什麽啊,”陸汀眨眨眼,“建模師?大學老師?網絡工程師?”“模特,”鄧莫遲一本正經,“那種虛擬伴侶的原型樣板,最後因為表情僵硬被解雇了,他們說我笑得還不如ai模擬得逼真。”“……幸好解雇了!”陸汀頓時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倘若鄧莫遲拿到了那份工資,天底下得有多少個照著他微調的虛擬伴侶被別人摟著?雖說真的還在自己麵前,但陸汀不保證不會做出求自己老爹關停那家ai公司召回全部產品的荒唐事來。“我覺得還是科技行業適合你。”他又說,“不過就算是模特,也比那種苦活累活好。”鄧莫遲已經把他臉上的青紅一陣看得清清楚楚,稍垂眼睫,看向窗外漆黑:“撿垃圾不隻是為賺錢。”“那為什麽?”“找回我的東西,”鄧莫遲似乎不願多說,話鋒一轉:“還能幫我保持體力,很多程序員到三十歲就變成了土豆。所以我必須堅持。”他居然開起了玩笑。而陸汀確實也被成功逗到,對於這番含糊其辭,盡管滿腹疑問還在,同時也想起鄧莫遲自留在安全屋裏的那些材料和零件,他還是不禁笑了出來,正如每一個陷入愛河的年輕男孩,對著麵前的心上人微笑時,所有思緒隻夠想這一件事。“那今晚我們就吃土豆,”他滑下操作台,大腿碰了一下鄧莫遲的膝蓋,“剛才我還在想,能不能雇你當我的真實伴侶呢?但我又一琢磨,雇來的哪有追來的好?憑我的魅力——反正我還是接著跟你撿垃圾吧,你心情好了,還能帶我出去約會吃飯。”說到這裏,陸汀意識到自己不能繼續下去了,因為此時的這種距離,這種氛圍,都讓他除了不斷輸出傻話之外,險些頭腦一熱坐上鄧莫遲的大腿。他趕緊溜回駕駛座慌慌張張地扣上安全帶,餘光悄悄往身側瞅,鄧莫遲的目光是柔和的,聲色不露地在他身上停了兩秒,隨後就抱上雙臂開始跟艙頂相看兩不厭了。陸汀第n次確認了自己的兩條結論:第一,天才年輕時往往清貧;第二,天才都需要大量冥想。約莫七點出頭,霾層下方開始出現越發密集的光點,朦朧地傳過來,明月城就要到了。降落的過程必須小心翼翼,建築都是參差不齊的,突出的廣告牌和排汙管道就像一個個關卡,藏在神秘的霧中,考驗著陸汀的駕駛技術。更有破敗的大廈高樓,橫倒半截壓在另一邊的房頂上,隻留下大半部分鋼筋混凝土的結構,下麵撐起幾個支架,居然還能換個方向裝塊玻璃繼續住人,更有甚者充當了立交橋的作用。而越靠近地麵,光線就越豐富,從高處懸在高廈牆表的零星幾點青藍品紅變得紛雜熱鬧,在汙染和裝飾之間取得微妙平衡。不過滿地也不見停機坪一類的功能區塊,鄧莫遲說,這裏沒有這種東西,陸汀就把飛船停在一條後巷尾端的空地上,在手環裏記好坐標,兩人各自背著長刀和警用挎包,一同穿過那暗巷,走到大街上。剛下過雨,地麵還很潮濕,有水窪淺淺地蓄著,流不到街邊的下水溝裏。一路上確實沒見到第二輛停靠的飛船,更常見的是懸浮摩托。這僅是最靠近邊緣的一條街道,好比一套神經係統在指尖的末梢,至於明月城究竟有多大,隻能說如果它忽然消失,那都城會銳減至少80%的自然人口和50%的生產總值,對於全聯邦來說也是不可逆的損失。步入世紀下葉以來,南北回歸線外早已逐漸被極地氣候侵占,全球幸存的1.5億人類聚在一條陸地長度不足一半的赤道兩側,被洋麵分隔,明月城就像是用於抱團取暖的一艘方舟。如今站在它的外沿,看著手裏的地圖,陸汀隻感覺到渺小。酒吧、彩票館、麻將廳、台球室……這些店門口招搖的牌子怎麽這麽豔俗,又這麽好看。哪裏都聚著人群又好像哪裏都無人停留。和特區追求極簡科技感的風格完全不同。揚起臉,隻見一個全息投影立在十字路口中央,這位穿著朱紅短旗袍的藍發姑娘足有十層樓高,笑吟吟地顧盼左右,夾在中餐館和日語歌廳的霓虹之間,模擬著烹飪和舞蹈等動作。行人在她腳下,步履匆匆地穿過她的身體。而她一直輕輕說著:“sariel,您永遠的忠實管家,給您井井有條的房間和很多的愛。”此類廣告在特區倒是同樣遍地可見,但站在地上仰視,對陸汀來說是頭一回,這同樣讓他感到渺小。“為什麽要用墮天使命名呀,”陸汀牽上鄧莫遲的袖口,“sariel,負責掌管月亮?因為這裏是月亮城嗎?我記得他後來墮天了。”鄧莫遲側目看過來:“宗教神秘性可以增加銷量,因為多數人都不記得宗教,就覺得美。”陸汀直接挽上他的胳膊,眼中亮起笑意:“那你當時如果沒被解雇,會被命名成什麽天使?米伽勒?拉斐爾?路西法?我聽說路西法長得最美,是光之使者。”“那不是你嗎,”鄧莫遲的步子邁得更大了,倒也沒把纏著自己的那雙手扳開,隻是有條不紊地解釋起這段知識,“古拉丁語的‘光’是‘lux’,‘帶來’是‘ferre’,兩個詞組合就是lucifer。後來的lucian,lucy,再到lu,都是它的變體。還說他是破曉的帶來者,黎明前除去月球最亮的天體就是金星,這也是人類早期啟明星崇拜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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