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銳搖頭:“完全沒有。我有幾個朋友是移民者,已經定居了,還會定期和我視頻。”陸汀想,我沒有這樣的朋友,都不在一個星球上了還會保持聯係。確切地說是我根本就沒什麽朋友。但他的心悸還是停止了,僵直的身體也跟著放鬆下來,靠回柔軟的椅背上。“但何振聲的家人還是聯係不上了,對嗎?”他問。“嗯,我想意外是真實發生過的,但消息被壓了下去,這件事給他帶來很大的刺激,而其他都是他的想象,大腦通過展示攻擊性給他提供應激保護。但我是個外科醫生,對這些也不夠了解,”舒銳把煙嘴放在破了皮的下唇上,輕輕地磨,“我也和他說過我的想法,不是說**之前人都會比較有感情豐富耐心嗎?他果然很溫柔,笑眯眯和我說,滾出去。”“……然後呢?”舒銳飽含歉意地看過來,雙眸正對陸汀,目光卻沒有落在他的臉上,像在看另一個人:“然後我給他找了個心理醫生,很快就辭職不幹了,我又找了一個,還是一樣,然後我再找。”“我知道你的感覺,”陸汀斟酌著說,“你很想理解他,但總覺得自己不能。不是覺得,是你真的不能。”舒銳似乎有點驚訝,眼中也有水光,嘴角動了動,過了兩秒才發出聲音:“至少有一件事很幸運,後來他沒有再自殺了。”這就幸運嗎?死還是不死,竟做不出一個說得上甘心的選擇,所以每天笑癲癲,做怪人。這真是很難過的一件事了,但這也不是你欺負你救命恩人的理由。陸汀想。這場似乎過於沉重的對話結束過後,舒銳又喝了很多酒,把暴食進去的那些昂貴的東西又吐了出來,在餐廳一直耗到夕陽西下的時分。陸汀還是把爛醉如泥的他送回了住所,舒銳就住在自家公司總部的頂層,保密門好比重重關卡,費了好一番工夫才進去。女傭慌慌張張迎上來,陸汀把臭烘烘的發小交出去,叮囑女傭把他的電子煙沒收,煮點好消化的熱東西喂一喂。之後陸汀回到畢宿五,幾百部電影和紀錄片來回切換,就是找不到一部看得下去的,又去收拾菜地,等到腰酸背痛了,還是沒有想要入睡的感覺。他洗澡之前給第四區的警長發去了一封客氣的信,提醒對方反饋他的表格,又鄧莫遲發信息:老大晚安,今天一切順利嗎?我和舒銳見了麵,他昨天果然看見咱們了。半個多小時後,擦著濕發鑽出浴室,他看到鄧莫遲的回複:嗯,晚安。三個字,基本相當於沒有交流,但陸汀還是看著它們入睡了,在m83星係微暗的光線下。他把自己的枕頭想象成那間小屋裏扁扁的枕頭,把自己的床想象成那張硬邦邦的單人床,上麵全都是鄧莫遲的味道。那天他其實很想要走一件衣服,或者要走很多件,足夠把自己埋進裏麵的那種,那樣睡覺就會變成一件幸福的事。但鄧莫遲的衣服似乎都掛在牆上,實在是沒有多少,陸汀的臉皮不允許他提出那種詭異的要求。那麽一起買新衣服的活動就提上日程了。之後就這麽過去了幾天,陸汀知道鄧莫遲有事,也不想把自己放縱成一個騷擾狂魔,於是就沒有聯係太多,兩人每天寥寥幾句對話都終止於“晚安”二字。當然他自己也沒有閑著,把所有時間都荒廢在靶場和菜地裏,心中那些疑問還在,陸汀終於意識到,自己在這個身份上待著,卻像個不折不扣的瞎子,不光是移民計劃,他對這個聯邦究竟在幹什麽、這個星球每天都在發生什麽,全都了解太少。同時他的檢索水平和破解技術都不夠支持他在公開網絡上找到核心的資料,鄧莫遲又不在身邊,他總不能天天指望人家幫忙。於是陸汀在胡亂晃悠幾天過後,來到了博格圖書館,位於特區中央環內、全球現存最大的那個電子資料庫。幾年前,陸汀還在警校的時候,陸芷曾經在他的畢業論文寫作期間贈送過一張驗證卡,權限足夠查閱全部保密二級及以下的資料。當時陸汀不想走捷徑,就和同學們一樣,隻使用警校提供的資料,高分完成了論文。現在這張卡被他翻出來,倒是派上了用場,它讓陸汀順利地坐在了保密區域的電腦屏幕前,高大的拱形窗和廊柱讓這片空間仿佛古老教堂的遺跡,而人造白噪音和遍布空氣的光軌還是明確地提醒,現在是2099。這台小小的計算機背後連著無比龐大的信息海。陸汀戴著保密屏專用的變光眼鏡,沉下心來,翻開一個嶄新的筆記本,決定把接下來的幾個下午都泡在這裏,記下以後可能有用的東西,順便練練自己的手寫字跡。上次他在鄧莫遲房間裏看到手稿,隻是草紙上的演算而已,那些筆鋒有些淩厲,有些流暢,有著自成一派的瀟灑,無一不讓他自慚形穢。盡管現在已經很少有人用腦子算東西、用筆去寫,但是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一個天才,仍舊在謙虛地做著這種事,陸汀認為自己不能落後太遠。哪知他生硬地握著筆,還沒記完一麵,手環就響了起來。隻有特殊聯係人來電會在靜音模式裏保留提示音,果然是鄧莫遲,陸汀顧不上別的,快速跑去閱覽室外接聽,入耳的卻是一個稚嫩的聲音。是r180。“警、警察哥哥,你快、你快來,”她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開口,卻讓陸汀全身的毛孔霎時緊縮,“哥哥暈過去了,好幾天沒回家,一回來,就暈過去,怎麽也不醒,我們沒有醫院……你快來救救他吧……”第20章陸汀在漫長的走廊飛奔,跑出這座恢弘的懸空樓閣,他的aldebaran-b就垂掛在街橋旁的停機杆上,像隻棲息在鍾乳石上的蝙蝠。陸汀沒走需要排隊的正規通道,而是直接翻出欄杆落在飛船的左翼,從艙頂跳了進去。齒狀旋窗迅速閉合,安保機器人的警報聲被他隔絕在外。拉起油門前他已經考慮了一路——叫急救和自己一塊往那邊趕是否會比較穩妥。他們當然會對他言聽計從。但最終陸汀還是沒有這樣做。最近的急救中心離鄧莫遲家也得有一百多公裏遠,距離上不比他多占太大優勢,刨去申請通行許可的時間不說,不熟悉情況的話,也很難從那片破紙箱般混亂堆疊的民居裏迅速挑出特定的某一家,把人給撈出來。況且也沒有哪家中心的急救船快得過他自己開的這艘能打仗的,對方比他先到可能性基本等於零。除此之外,陸汀還有另一方麵的考慮。信號對麵兩個孩子嚎了半天也沒解釋出個所以然,他不知道鄧莫遲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這兩天身上發生過什麽,又能不能讓外人插手。鄧莫遲向來很神秘,無論是過往的經曆,還是現在的行程。對於他那些緘口不提的秘密,陸汀放不下好奇,卻也對坦白沒有強求,尤其在這種時候,他更要保護它們,那些隻跟“自然人”搭邊的公共醫療機構仿佛是不可信的。於是陸汀隻是在設定好線路又把速度調到交規上限過後,撥通了陸芷的通訊碼。“姐姐,你帶幾個懂急救的、嘴嚴實的,去畢宿五等我,lucy會給你們開門,我那裏設備藥品基本都是齊全的,”他說,“我要帶一個人回去。”陸芷似乎剛從會議室退出來,“等等你先別急,出什麽事了?”陸汀盯著前方的金色巨廈,麵對即將到來的急轉彎,他緩緩推深加速杆,道:“有人可能要死了,然後我也死,你明白了嗎?”說完他就緊閉上嘴,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說出這種話,潛意識裏他根本不覺得鄧莫遲會死,這件事自動被他的大腦歸入“絕不發生”的禁區,但他現在就是非常害怕,怕得從後腦勺到後背都是一跳一跳的疼。“馬上去,現在就去,求你了。”陸汀又道。聽聲音,陸芷已經穿著高跟鞋跑了起來:“最多二十分鍾我就到,lulu,你要聽話,遇到什麽你都像個警察那樣做事,一定安全駕駛。”她的聲音很溫柔,也很沉著,讓人暫時地覺得可以放鬆。陸汀忽然能站在那對雙胞胎的角度上,理解他們給自己打電話時的心情。都怪小孩哭得太凶了,才不是因為鄧莫遲真的會出什麽事。陸汀找到了自己害怕的原因。但是在掛掉電話、意識到能安排的都已經妥當過後,陸汀自己也變成了哭鼻子的那個。他手動駕駛,把飛船的時速提到了引擎極限的80%,遠超交規之外,這種天氣下再提一點就會被安全係統自動製止了。然後他繼續頭痛欲裂地在放射塵中穿行,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隻有淚水流了一臉。大約又過了十五分鍾,aldebaran-b在一個堆滿垃圾的巷口停下,這是附近唯一能找到的、不會壓壞他人財產的落腳處。陸汀跳出艙門就看到不遠處那座淡黃牆壁的平房,也看到等在門口的r180,夾著擔架和急救箱跑過去,小姑娘同樣處於失語狀態,抱上他的手臂,幾乎是把他拽進了屋裏。鄧莫遲就躺在客廳的地板上。比預想中的情況要穩定。確切地說是穩定過了頭。他就穿著平常的裝束,馬丁靴都沒脫,燈芯絨外套的袖子也像幹活時那樣挽了起來,皮質的半指手套也還在。一眼看去沒有血,沒有皮外傷,就是呼吸很輕,臉色差勁。就像是勞累了很久,風塵仆仆回到家,躺在自己的床上。“我哥好幾天找不見人影,說有事,他經常這樣,然後今天中午他才回來,本來坐在地上修椅子,就、就突然暈過去了,”r179尚且還能捋直舌頭,開口道,“我們不敢亂動,他也不理我們……”陸汀已經把自己的手環套上鄧莫遲的手腕,給他測起各種基本指標,餘光掃過旁邊那把斷了條腿的椅子,還有攤開的工具箱。他發覺自己竟然平靜了下來,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雖然方才淌入領口的淚水還涼颼颼地掛在鎖骨上,但鄧莫遲此時就在麵前,活著,可以摸到,手心很熱。“椅子怎麽壞的?你爸又回來砸東西了?”他一邊平鋪擔架,一邊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