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簡單直接的電信號,陸汀這次選擇相信自己的感覺。他沉下心,眯起眼,目光掃過數不清的人與天體,同時也和他們擦肩,每一步都好像踏過了幾百光年的距離,在找什麽,他說不清,但他確定自己就是在尋找。又是幾分鍾過去了,他好像看到了什麽,再走近一些,擠過幾對貼身扭動的男女……他的確看到了。最美、最舒展、最明亮的紅寶石星係。m83。它位於舞池的東北角,離陸汀隻剩幾米遠的距離,比鄧莫遲送他的那一團尺寸要小,不隻是縮放比例的問題,走近去看,它在精度和投影流暢度方麵都跟那件禮物沒法比,組成星球和射線的都是簡單的顯色光點,而非那一串串鄧莫遲親手敲出的代碼。但還是很美。與周圍天體截然不同的美感。陸汀在m83星係較薄的那一側站定,它就飄在與他基本一致的高度上,正對他的臉。他一時間看得有些恍惚,直到熟悉的氣息忽然漫過鼻尖,好像立刻就變淡了,是幻覺嗎?當他這樣想,鐵鏽的存在又仿佛倏然變得明朗些許。幾秒之內,這味道就這樣在陸汀的感知中來來去去,他耐不住了,猛地一回頭。四目相對隻在一瞬,陸汀清晰地看到那雙眼睛,從和自己一樣造型簡單的麵具後露出。其實把下半張臉遮住也沒什麽,哪怕把那雙眼全遮住都可以,一個身影和一絲氣味就夠了,陸汀堅信自己還是能立刻辨認出來。靜靜走到鄧莫遲身前,穿過幾顆快速劃過的彗星,還有一片玫瑰色星雲,去和他擁抱,雙臂搭在鄧莫遲肩上,臉頰依偎在他頸側,恍惚之間,就像是完成了某種命運。“你找到我了,老大。”陸汀輕聲說,“你猜到我會來這兒。”“可以聞見。”像在飛船上那樣,鄧莫遲摟住他的後腰,“剛才也看到了。”“在哪兒?”“十幾步遠的地方,”鄧莫遲頓了頓,“走過來的時候,遇到一點麻煩。”“哇,什麽麻煩能攔住你?”“……有人想拽我跳舞。”鄧莫遲聲音有些發緊,說得心不甘情不願。陸汀“撲哧”笑出了聲,他心想,好長相果然是麵具也遮不住的,對美的品味人人都有,見色起意也是人之常情,但盯上他的蛋糕就是不識相了。心情介於不爽和驕傲之間,陸汀最終決定大度一回,不去追究試圖半路截胡的那位,爵士樂正放到他最愛的那首,星光,宇宙,潮濕的水汽——這可都不能浪費啊。他貼近鄧莫遲耳邊,“我說鄧先生,第一支舞隻能我拽你跳,以後每一支都是,你一定要記好哦,”說著,陸汀的雙手從肩膀滑下,順手臂一直碰到鄧莫遲微微曲起的五指,他用力交叉相握,“來吧,節奏跟著我就好。”“這樣嗎?”鄧莫遲往前兩步,踩著節拍,悠悠地逼著陸汀後退。“是啊,一點就通嗎?”陸汀彎起眉眼,幹脆順著那股力道把鄧莫遲往自己身上拉,在他嘴角啄了一口,“再貼緊一點。”於是他們再次擁抱,交疊的手暫時分開,隻是為了把對方更緊地摟在自己身前。懶散的爵士樂還在響著,主唱中性的嗓音和薩克斯難舍難分,他們一同輕晃,不知何時已然退回了m83旁邊,再退上一步,那團星係就大小正好地把兩人包裹住。陸汀又一次湊到鄧莫遲嘴邊,唇瓣微張著,他在等。鄧莫遲沒有讓他等太久。其實麵具不利於接吻,額頭碰得太急會痛,皺巴巴泛潮的西裝、淋濕又蓬幹的頭發,也全都不及陸汀所習慣的光鮮,但眼睫上有閃光,細密的汗上有閃光,星係和音樂都那麽柔軟,熱水似的把他們浸泡,擁抱和親吻也被泡得閃亮了。“老大,你是全世界第一好的舞伴。”從chorus的黃道十二宮出來,回到飛船中,陸汀這樣總結。“第二好是我姐。”他又道,垂睫微笑著,“我以前隻帶她來過。”鄧莫遲的理智告訴他這是謬讚,但心裏感覺確實不錯。舞蹈和音樂之所以流傳至今,是因為它們能使人快樂,這原來是真的。回到畢宿五淋浴,又換上幹淨舒適的便服,兩人匆匆趕回撒克遜河另一側的聚居區已經接近午夜時分。陸汀又帶了不少新鮮食物,還有他的跳棋和電子老鼠,鄧莫遲的排水改造果然名不虛傳,那棟淡黃色的平房並未被洪水入侵,進家門的時候兩個孩子剛從臥室出來,推開隔斷的柵欄門,上一秒還是睡眼惺忪,一見他們就馬上來了精神,和那隻小拉布拉多一塊圍在他們身前。“來,這個給你,”陸汀把電子老鼠交給r179,“會動的,可以和小狗一起玩。”小男孩“哇”了一聲,開開心心地接過,迫不及待地就開始拆包裝,蹲在地上準備帶小狗一探究竟。陸汀看向鄧莫遲,卻見那人正在專心整理冰箱裏的食物,完全沒有一塊來送禮物的意思,再仔細一回想,那個裝著白色細紗和零碎掛墜的牛皮紙袋……他根本就沒從飛船上拿下來,一直和裝鉑的行李箱放在一起。不會是忘了。鄧莫遲從來不犯這種低級錯誤。買的時候他也沒說就是要送給妹妹。那是自己先入為主了?細網紗和星月碎片,這些看起來跟鄧莫遲完全不搭調的東西,究竟又有什麽用處?陸汀暫時琢磨不懂,但小姑娘還眼巴巴地在旁邊等著,他看不得她失望,於是幹脆把跳棋遞過去,“這個是給你的,”他柔聲道,“益智益腦,同學聚會也可以帶過去。”“謝謝陸哥哥!”r180看著玻璃盒裏精美的彩瓷棋子,甜甜地笑了,“最近不上學,你們可以在家陪我玩嗎?”“這個——”“我要離開一段時間,”鄧莫遲走了過來,直截了當地說,“去的地方信號不好,可能聯係不上,照顧好自己。”“啊?”r179放開懷裏的小狗,站了起來。“是很遠的地方嗎?”r180扯了扯鄧莫遲的袖口。“嗯。”“要走多久?”“不確定。但會回來。”鄧莫遲看著她,“我的枕頭旁邊有一顆桃核,正下方的床單下麵有應急的錢,算清楚再花,吃的用的我會幫你們準備好,不夠了何振聲會來送,最重要的一件事——”“不給那個男的開門!我會看住妹妹的。”r179打斷道,表情頗有些不悅,“但是哥,自從你認識警察,就老是不回家,你是不是快把我們給忘了!”陸汀聽得來氣,但這次一走確實沒個準頭,把兩個小孩兒放在家裏不管,他心裏也挺不是滋味,“這樣吧,你們去我那兒住,很舒服的,”他拍拍r179的肩膀,“也會有專門的人來照顧你們。”“我才不要!”r179瞪他一眼,“我在我自己家很開心,我喜歡的東西,也都在家裏,住在你的地方誰都不認識,肯定很沒意思,一點也不自由。”“我也不想去……”r180小聲附議,“在其他地方,我睡不著。”陸汀有些為難,看向鄧莫遲。鄧莫遲道:“在家待著吧。我明天就走。”這麽一來,兩個孩子更加不肯乖乖睡覺了,纏著兩人的模樣明顯是舍不得。鄧莫遲似乎也有些不忍和憂鬱,縱容孩子們熬夜,先是陪r179調試了電子老鼠,又是和陸汀一起表演跳棋的幾種玩法。後來他坐在沙發上,讓妹妹站在身前,幫她梳理糾纏成團的長發,陸汀則在灶台前切水果,待到橙子和蜜瓜擺好一盤,他端著出來,鄧莫遲已經編好了一條麻花辮。“你這是準備陪他倆通宵了。”陸汀笑道。“我睡覺也不拆,永遠不拆。”r180也笑,低著腦袋,很害羞地閃著睫毛,小兔牙又露了出來。陸汀給叉了塊蜜瓜,遞到她手中,又伸了個懶腰,坐在鄧莫遲身旁,另一邊是眼皮正在打架的r179和小狗。多久沒有這樣的時候了,一家人圍在一起,對著一個小電視,時間過得不急不緩,一切都尋常又暖和。不對,之前在自己家裏,究竟有過嗎?他竟回憶不起來。眼見著兩條麻花辮都編好,小姑娘開開心心地甩著它們晃,鄧莫遲靠回沙發後墊,陸汀就自然而然地靠上他的肩膀,把目光放到電視屏幕上麵。方才播放的一直是移民計劃相關的廣告和新聞,他素來不感興趣,現在也是隨便一看。主持人又一頓扯皮過後,鏡頭一轉,采訪的畫麵映入眼簾。陸汀的思緒又快飄到天外了,卻猛地被拽回,他隱隱一個激靈,從昏昏欲睡到頭皮發麻,也隻需要一秒。那是一支先行隊伍,在第十九批移民開始遷居之前,打頭陣前往火星,為首的正在解釋此行的各種任務。統共有十二個隊員,穿著亮眼的橙色隊服,每個人都入鏡了,各個人種和性別都有,陸汀雙眼睜得生疼,卻隻能看見其中一位。很快,就輪到她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