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又猜到了,你這個戀愛腦,你肯定想問何振聲的事,你一直想和我聊聊我的感情問題對嗎,”舒銳還是笑著,眼睫卻垂下來,比方才多了點溫柔,語速倒還是很快,“我十三歲的時候當然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天,我愛上的會是個隻對alpha感興趣的家夥,這算不算一種命中注定啊。但這也讓一切的開始就是個謊。有幾次我想跟他說實話,到最後都是不敢說。真是不像我了。和他牽扯不清的那些人我查過一遍,每個都是漂亮優質的alpha,平時趾高氣昂,在他麵前下跪,相比之下我除了比較能忍之外沒什麽特色,他要是都知道了,和我說句’行吧拜拜‘我就完全沒辦法了。所以我告訴他說我那道疤是我壓力大自殘割的,因為討厭自己的味道。其實這也不算完全在騙他吧?無論我以前是什麽,現在我就是有alpha的腺體和信息素,所以生理意義上我就是alpha,我天天這麽說服自己。”哦,這溫柔原來也是落寞。“何振聲並不愛我,我也不需要。和他認識六年,在一起的時候一直很開心,夠了,”舒銳又抿了抿唇,說起這些他好像鼓足了不小的勇氣,“所以你不要一直對他抱有那種偏見,覺得他對不起我。我也不打算跟他告別,有些話告訴別人很容易告訴他就很難,就像臨死還要給人找不痛快似的。他居然回了都城,沒跟你們一起走,警察已經發現了,但是還沒把他抓住。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如果你們方便,就去幫幫他。”話畢他低頭看著杯口,靜了一會兒,又驀地把眼抬起來,也露出了笑,“沒事,就是突然想起以前我老讓他喝紅茶,他不願意,我就強迫他喝把他所有杯子都塞上茶葉,我說很貴,他就不浪費。到後來他好像真的習慣了。但那個牌子就快要停產,我買了十箱寄到他的住址,不知道他現在全球通緝的,到底能不能收到。就當告別好了。”陸汀聽到自己心裏那根線緩緩絞緊的聲音。這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非常佩服的人,現在就這樣把遲了四小時的殘影放在他的麵前,和他說,自己馬上就要被處死。也做好了走的準備。陸汀又轉過臉,看向鄧莫遲,鄧莫遲沒有犯困,也沒有吃牛肉,也不是打量雜物般那種近似觀察的神情。鄧莫遲好像也感覺到了某種遺憾。“我說太多廢話,已經十分鍾了,等判決書下來了差不多就能即時行刑,我還得抓緊時間把自己收拾利索一點。你記得有一年的化裝舞會,我扮了個吸血鬼,他們都說我和平時沒什麽兩樣嗎?我就準備穿那套衣服走,”舒銳清了清嗓子,都城時間是正午,他一偏頭,紅發就熠熠生光,“唉,自言自語真的會上癮。我不說以前的事了。你現在最想知道的一定是我為什麽會被判死刑,這很簡單,因為我把shoopp拆開,拿走了自己的那份分了出去,這些都合法,當然誰也管不了我。但那些人拿著我的股份很快就能把路上的銀行都取空,我這就是不經備案擾亂了公共秩序,有由頭可以拘留了。況且現在群情激奮,移民死那麽多人,大家都已經相信了,也都看到shoopp摘不幹淨。很多相關官員都在被處置,我也不例外,我可能是打頭陣的那個,捐錢是偽善,死刑是活該。”“不是你爸的主意,更不是你哥,是議會被我惹毛了,要收拾我,所以你也別有太大心理壓力,小時候那樣真的不行,聽到了沒?我可不想因為跟你說了這麽些亂七八糟的待會兒就在鬼堆裏見到你,問你怎麽死的,你說你終於自殺了,”舒銳調侃道,“我當鬼是因為真的活得太累啦,千萬別琢磨救我的事,我們在歌劇院下麵看到的那些,我的教授,還有我師姐,我動不動就想起他們,還是挺難過的。可能是該去見上一麵了。”“所以,正式說個再見,”陸汀很少看到舒銳把腰杆連著肩頸都立得這麽筆直,隻聽他又道,“提前一個多月祝你十九歲生日快樂。”話音一落,光影就熄滅,一行“shoopp industry”出現在畫麵最後。白底黑線,略有傾斜的粗體字,這是舒銳辦公室傳出的一切視頻文件最後共通的幾秒,程式自動添加,他自己也喜歡,從不想刪減。如果全速前進,餘下航程還有兩個半小時左右,可這段留言已經是四小時之前,新聞在留言後接連播報,舒銳的判決的確在三個小時之前已經下達,太空活埋,當天執行。鄧莫遲迅速把相關一切都檢索出來,還巧妙地進入了內部頻道,得以觀看刑場狀況。這就好比一場直播,在那被稱為“港口”的行刑地,許多流放艙箭在弦上,被發射器底座固定,張口等著吞入犯人。執行時間還剩兩個多小時,人在刑場外圍了一圈又一圈,都是很激動的樣子,陸汀也聽不清他們是在痛哭,在議論,還是在興奮地笑。他完全沒有在行刑前趕回去的把握,試著聯係陸芷,毫無回音,撥響何振聲的通訊碼,又留下很多條留言,同樣石沉大海。接下來就是無比艱難的一百多分鍾,那感覺就像隔著一堵高牆,在無人區把速度開得再快也無法和遙遠的城市建立聯係。看著時間分秒逼近,格外公平,從不能拉長或收緊,就像看著舒銳一點點沉入水麵,那種完完全全的無能為力。陸汀甚至想過,幹脆讓鄧莫遲把舒銳和行刑隊都控製住,那扭轉局麵就是眨眼間的事,可又覺得不對,都是剝奪別人選擇的自由,又和先知有什麽區別?舒銳說他很累,想死,逼他活著是不是更殘忍?更何況那還會讓鄧莫遲又一次承受重壓,痛不欲生。可要陸汀在這裏遙遙相望,袖手旁觀,同樣也做不到。他隻知道自己得快點趕回去。鄧莫遲沒有說什麽,和他擠在一張駕駛座上,緩緩捋他的發旋,陪他度過這艱難的時間。舒銳在距行刑時間十分鍾的時候出現在畫麵中,當真穿了那身吸血鬼的行頭,也當真和平時沒什麽區別。和他一起的還有四個戴橘紅手銬的犯人,各個都穿得整潔,之前是有身份的人,死前也不想狼狽。雨還是沒有停,但在這早就極為成熟的航天技術之下,發射也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停止。舒銳相當從容,是犯人中最為心平氣和的那一位,對準他的鏡頭和閃光燈他早已習慣,這次卻不曾像往常那樣去看上一眼。他在特警的協助下坐進狹小的流放艙,層層圍觀的人群並未因暴雨而流失,此時更是已經完全沉入了安靜。又當他任特警關上入口,把本就密封的艙門又鍍上一層金屬封條,人群突然噓聲四起。“放了他!”有人喊出了聲。“該死的不是他,”垃圾被丟上警察圍出的人牆,“他幫了我們,讓我們有飯吃!”這些嚷嚷一聲激起一聲,馬上就遍布這片刑場的所有角落,蓋過了把人淋透的雨。舒銳也有猜錯的時候,人們不是全都盼著他去活該地死,可他坐在密封艙中,隻能看見外部的亂,不再能聽見一句為自己而說的話了。流放他的棺材準時發射,輕便的設計,簡直不像是能放到大氣外的東西,不過它本身就不用堅持多久。這也是在陸汀穿越了半個地球到達近海,距都城不到五十公裏都城時。陸汀觸手可及地目睹了他的離開。五顆流放艙消失在晦暗雨天中,事實高度的檢測結果投放在刑場的大屏幕裏,又過了幾分鍾,人群還是沒有散開的意思。暴力倒是開始了,平民和特警之間,好像都覺得這僅是一場目送,重量遠遠不夠。陸汀的持續聯係也在此時終於得到了回複。“我到了。”何振聲罕見地帶了點喘,“你的十幾個同事把我追了全城。”陸汀盡全力沒有顫抖,捏著手環,卻說不出話。“他是已經走了嗎。”何振聲又問。“是。”陸汀哽咽,字咬得相當實,因為稍微不留神就有可能演變成嚎啕,“你沒有看他最後一麵,你錯過了。”何振聲噤了聲,舒銳是如何被扔進宇宙的,他的確沒看到。但他見過裝死刑犯的飛行器,被他們稱為“棺材”的那種。是純透明的,裏麵沒有循環供氧裝置,占最大分量的是一節氫艙,存放流放艙的動力,即將把死刑犯們徹底從這顆星球甩脫。與其說是流放,不如說是活埋,人死的各有快慢,能保證的是都不能回來,都不能活。何振聲慢慢地想著,簡陋環境下,艙裏的人經曆巨大痛苦脫離大氣,擺在麵前的就是個倒放的沙漏,眼睜睜看著生命流走,自己殘喘在一趟沒有目的地的旅程。等耗光了僅有的那點氧氣,或是等那短效穩壓裝置罷工,流放艙裏的人就會立刻斃命,和集體處理的那些受了核汙染無法銷毀幹淨的屍體沒什麽不同,和他自己在飛行故障中喪命的家人也類似,永遠地保持原狀,飄浮在宇宙中。陸汀的聲音顯然在強打起精神:“他最後給我發了個視頻,他說他接受現在這樣的結果。”“猜到了。”何振聲擠在人群中,也不顧自己為了偽裝戴的劣質麵具正被酸雨泡軟,拚了命地想離那些空掉的發射台近一些,這樣說道。陸汀又靜下來了。何振聲也擠到了前排。不知道把舒銳發射出去的是哪一個位子,會是哪個,給我站出來。他這樣想著,莫名燒起了怒火。之後的一段時間,何振聲插著口袋發呆,看著前方,就像在和空氣說話。直到有新的一批死刑犯入場,送行的陌生人流也湧入新的一群,何振聲才靜靜離開那個“港口”。他從流水線般用來發射的高處下來,走上都城邊緣的街頭。陸汀的通話還是沒斷開,鄧莫遲一定也在那邊,可他們都不說話,弄得何振聲感覺怪異。他不該走嗎?人都飛出地球了他還能怎樣,以他和舒銳的交情……鬱鬱幾天,然後全都拋下,有什麽不可以嗎?眼下幾條路在翻修,也還是可以走的,但轉念一想,路的那一頭到底有沒有新生活,何振聲也從來不知道。也說不清是怎的,何振聲想起之前,自己總愛問舒銳,你這人怎麽這麽刻薄,舒銳往往會立刻頂回去,反問你這人怎麽這麽脆弱。這些閃回讓他走了也走不利索,這到底是為什麽啊。“他是不是跟你說了挺多事?”何振聲幹脆道,“說給我聽聽。”陸汀答非所問:“我們馬上就到了,還有五分鍾到刑場。”何振聲下意識地想笑,在他十分混亂的時候,他就是這樣,“可是我已經走了,舒銳也已經不在了,”他說,突然大罵了一聲,罵的是自己無可奈何的妥協,踢飛水窪裏一顆碎石,突然問:“鄧老弟,我能搶到的、最近的航天飛機在哪兒?”很快就傳來一個十幾公裏外的坐標,還有實地的詳細圖紙。“謝了,”何振聲飛跑起來,“遇到難纏的主兒,你遠程幫我催眠一下!”約二十分鍾後,何振聲坐上一個全然陌生的駕駛座,在鄧莫遲的指導下調好發射參數,他就要在這個還沒投入大規模生產的新型飛船裏升空了,是太空,他再也不想回到的地界。何振聲知道自己瘋了,方才信號斷開之前,他最後問陸汀的那句是,舒銳是不是跟你說了beta和紅茶的事,陸汀似乎有些驚訝,謹慎地說“是”,那種即將崩潰又使勁繃著的狀態太好玩了。然後何振聲跟他說:“我早就知道了。”這也是實話。所以現在這種古怪的、尋思般的行為也就不難解釋。何振聲當然不想離開地球的引力,也不覺得自己能在茫茫宇宙中精確地找到一個沒有飛行路線、正在喪失生命的膠囊。可他就是要走。飛船破出大氣撞出的那一聲還是讓人暢快。地球在一側,另一側是來自宇宙的威壓和死寂,何振聲握緊拉杆,掃視那片曾讓他喪失一切的虛空,心想,是死是活,回去與否,全給我隨便吧,隻是如果,僅僅是如果,舒銳和舒銳味的紅茶都不會再回到自己的生命中——接受這一點比他想象的難了太多。與此同時st shadow也在刑場上空懸停,就在剛剛,第二批犯人也都完成了流放,無數個槍口對上來,把這遮雨的巨影當作攻擊的焦點,卻突然有一人站上高台,叫停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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