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旭去了g市兩天，一談完和m出版的合約，沒顧上接受人家的遊覽招待就匆匆趕了回來。一到家他就發現了讓自己氣歪嘴的事情：某人不見了！連同她的電腦，以及狗。
“你到底在哪裏？！”他疲累地倒在沙發上，正對著電話大喊，另一手不耐煩地解開領帶。
“呃……”李采凡把手機從耳邊拿得遠一些，“我現在在一個朋友那裏幫忙。”
“什麽朋友？幫什麽忙？”
“是我大學的學姐……下個月有一個漫畫展，她要出一些作品去參加。她們社團還要出同人誌，人手不夠。”
淩旭平緩了一下語氣，“那你要過去多久？”
“一個星期吧。”
“什麽？”他從沙發上跳起來，“你要在那邊一個星期？都住在那裏不回來嗎？”
“是的……嗯……”
“不行，晚上要回家。”
“可是我們在趕稿呀，她家很遠的，來回不方便。”
“我開車接你。回來。”
李采凡哭喪著臉看向另一台電腦前叼著一支筆的陳方，對方則一副看好戲的架勢。她隻好抱著手機繼續哀求：“對不起啦，我真的回不來。我們在趕稿，有時要工作到夜裏，回去真的很不方便的。這邊一結束我就回去，行不行？”
電話那邊的人半天沒說話。終於淩旭低沉的聲音傳過來：“你現在住在哪裏？”
“什麽？我、我學姐家呀。”
“你那位學姐家的地址是什麽？”
她隻得再次轉向陳方，“他要……地址。”
陳方爽快地寫在一張紙上遞到她眼前，李采凡照著念：“苜蓿園……18號……3幢505室。”
放下手機後她看見陳方正饒有興趣地盯著自己，“你老公？”
“不是！”她咬咬嘴唇，“是我家的……房東。”
“哦！”陳方點頭，“就是那個你要我幫你打死的房東呀？”
“我可沒要你打死他！”
二十分鍾後淩旭駕車來到了陳方家樓下。李采凡被命令下樓。她一步一低頭地磨下樓梯。
陳方雀躍地跟在後麵，不時提醒前麵的mm：“你的頭再點就要掉下來啦。”
淩旭等了差不多有十分鍾，才看見李采凡的身影從樓道裏出現，臉上是一副房子塌了似的表情。她的後麵跟著一個纖細高挑的人，凝練的氣質，短發，很雋秀飛揚的眉目。再看一眼便發現她是個女子，非常帥氣清麗的女子。
李采凡不自在地抬起頭，介紹道：“這是我的學姐，叫皮皮豬，還叫陳方。”
陳方對她令人吐血的報名方式不以為意，主動點頭道：“你好，我是陳方。你就是凡丫頭的老公？”
這回李采凡的臉上是一副天塌下來的表情了。淩旭瞥了她一眼，輕輕磨著牙說：“我是她家房東。”
“哦，我知道你！上次采凡說你晚上不讓她出門，要我幫她打死你。可是看你這麽帥，我決定不幹了。”
“是嗎？”他的牙磨得更響了，“看來小丫頭是欠調教了。”
李采凡聽著他們的言語大驚失色，急忙大叫：“豬！你在亂講什麽呀？”
兩人同時回過頭看她。
“你們……你們……不要這樣無聊啦！”她萬分委屈地望著淩旭，“我根本沒有講過要她打死你的話。”
“那你說過什麽？”
“我……”她努力回想，“我隻說……等著她來……打死你。”
“我好心把房子讓你住，你居然想等著別人來打死我？”
“我……”她結舌，總覺得不對勁，於是說：“對不起……可是，我隻是開玩笑的。”
“謀殺是可以隨便開玩笑的嗎？”他冷笑，“可見在你的潛意識裏，還是有不顧別人死活的想法！”
她急了，手足無措，“對不起……我真的隻是在開玩笑呀。”
“你知道錯了嗎？”
“是……”
“想要我原諒你？”
“嗯……”
“那好，你跟我回去。到家我就不怪你了。”
李采凡詫異地抬起頭，“不行！我現在不能回去。”
陳方看看事情差不多要脫離控製了，終於插進來說：“我說房東先生，你完全不必這麽緊張。采凡隻是跟我一起工作，趕趕稿子而已。在她還沒住你家前，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多了！”她勾過李采凡的肩，粲然一笑，“你慌什麽？我又不是狼，不會吃了你家寶貝的。”
淩旭瞪了她一會兒，把視線轉向李采凡，“你真的要在這住一星期？”
“是的。”軟軟的聲音，堅定的語氣。
陳方摟著李采凡衝他揮揮手，“回去吧！就算她真是你老婆，你這樣妨礙她工作，也會被討厭的。”
淩旭又沉著臉注視了兩人好一會兒，終於放棄。他冷冷地說了一句：“一畫完就打電話給我。”說完鑽進了車裏。
“等一下！”在他即將離去的時候李采凡突然叫住他，“我有樣東西想請你帶著。”
她咚咚地跑上樓去又跑下來，這次來回隻用了三分鍾。她把奈奈牽到車前，有點討好地說：“能不能請你幫我照顧它幾天？”
“你讓我幫你養狗？”他滿臉黑線。
“拜托你了！”她一臉小動物般地乞求，“其實我真的不想和奈奈分開。可是皮皮說接下來會很忙，是沒有時間照顧它了，也不能帶它去散步了。我這時隻想到請你幫我一下了。”
他大概是沒法拒絕了吧，無論是於理於情。
小黑狗懂事地舔舔主人的手，跳上了車。淩旭瞧著它一點也不認生地坐在副駕位上，黑著臉啟動了車子。
人沒帶回來，倒帶回了一隻狗。
陳方組織了一個漫畫社團，名為pp漫畫研究所。她目前的目標是下個月香港舉辦的cw祭，ic world香港同人漫畫祭。這是香港漫畫圈每年非商業化的一次會展，麵向的是各大社團。在cw祭上各社團在各自的攤位上出售自行印刷的同人誌以及自製的周邊，明碼標價，秩序井然且氣氛熱烈。
ic world起源於日本，創辦初衷是為了鼓勵漫畫創作，弘揚同人文化。除了日本外，香港、韓國、美國等地都有cw的活動。國內也曾舉辦過類似的活動，但終未能形成氣候。陳方決定這次帶著作品直接去香港參加活動。
她的強項在於單頁的彩圖，經過遊戲cg幾年專業的曆練下來，她的彩稿精致華美，氣勢十足，展出時極能吸引眼球。陳方的原創作品已經積累了不少，但為了配合這次cw祭，她們需要大量的同人作品。李采凡是個標準的漫畫迷，早在大學時代就開始隨著喜好創作各種同人圖。她還發表過幾篇同人漫畫故事，都是這次用得著的。
兩個人在以前的作品中挑選出合適的東西，進行一些修改和整理。有的排版成冊，有的設計成徽章、扇子、卡片等周片物品。
pp漫畫社的另幾名社員正在忙著繪製單本的同人漫畫。李采凡除了拿出自己以前發表過的近五十頁作品，還有一個16頁的新任務。
“你原來有兩個《棋魂》的同人，一個《聖書外典》的同人，可以和西西她們的作品放在一起。現在《網球王子》那邊的缺頁，你不是喜歡這個嗎？畫16頁給我吧！”
一個星期讓她一個人完成16頁的故事，李采凡覺得自己想撞牆。
陳方趕緊撫慰她：“沒關係沒關係，畫不完的話我可以幫你，掃描上電腦後我幫你貼網點！”看見對方不太信任的眼神，她又改口：“……我叫西西她們來幫忙。”
李采凡歎了口氣。陳方現在整理自己的東西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還要繪製一些新的海報。況且她的風格與自己大相徑庭，基本上是很難插手自己的東西了。
這次工作中，她親眼看到對方的繪製過程，實在是讓人欽佩不已。
陳方從開始就是無筆作業。在painter中先勾勒出極簡略的人物線條，然後就大塊地鋪滿色調。這一步驟同她們畫色彩寫生的方式倒是頗為相似的。粗陋的大色調鋪好後，她會從背景開始一點點往前畫，這當然是需要耐心與紮實的基本功的。這一過程中場景、物件、人物的麵貌逐一清晰起來。最後的工作是整體環境的渲染，調整光影、虛實，細刻衣物的花紋，加入亮眼的點綴。成稿拿出來後，隻有讓人乖乖滴口水的分。
李采凡則是傳統地上線、填色。線條都是手繪的，本來顏色她也嚐試過手繪，後來實在是因為擠顏料太麻煩，還總是弄髒手，她也終於也開始使用電腦上色了。她對自己的彩圖一直挺自卑的，認為不夠立體，不夠深入，尤其是在網上有人嘲笑這種風格是快餐式漫畫後，她更是沮喪了好久。
結果華婷卻說：“快餐風格怎麽了？隻要有人喜歡就行了！又不是所有人都偏愛那種濃重的、技法感十足的圖。漫畫麵對的還是普通讀者比較多，你現在的風格挺好，隻要繼續給我把人物畫得美美的、顏色上得漂漂亮亮的就行了。別懷疑我說的，你的圖就和你人一樣可愛，賣相極佳，多得是人喜歡呢。”
盡管編輯大人這麽說……李采凡抬頭看一眼旁邊電腦上陳方正在專注地畫……強！她竟然用油畫的技法畫出了水墨的效果。這位才是真正的高手啊！
通常就算是趕稿，李采凡也熬不了太晚。最多12點半，她就會開始頭腦恍惚，眼皮打架了。
在她將口水流到原稿上之前，陳方紅著眼睛命令她去睡覺。李采凡神情迷離地微笑起身，去洗了澡，還泡了一杯菊花茶給她，終於搖搖晃晃地撲到臥室的大床裏睡去了。
那時差不多快一點了，陳方又獨自奮戰了兩三個小時才關上電腦倒在床上。
結果她感覺到眼皮還沒合上一會，門口就傳來噩夢般的電鈴聲。
“見鬼！”她咒罵一聲，揉著太陽穴眯著眼睛拿過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八點整。
旁邊的李采凡兀自睡得香甜，死豬似的一動不動。她隻好萬般不情願地從床上爬起來，抓著頭發走向門口。
“哪個衰人會這個時候跑過來？”她打開門。
一臉朝氣的便利店小弟遞過一個大塑料包，“你好，有位淩先生讓我把這個送來。”
陳方接過來打開一看，裏麵是兩大盒牛奶。
“淩先生說請你們務必在兩天內喝完。過兩天我還會送來。”小弟禮貌地點了點頭，快步地跑下樓。
陳方拎著這一袋重物，朝臥室瞪了一眼，隻好走進廚房把它們放進了冰箱裏。
九點，睡了八個小時的李采凡準時起床。看到神情憔悴地坐在電腦桌前的陳方，她驚訝地問：“皮皮，你昨晚沒睡覺嗎？”
“睡了。”她狠狠罐一口咖啡，“不過一早就被你老公吵醒了。”
“什……什麽？”
“你家那個房東，讓人送了牛奶過來。”陳方沒回頭，手中的筆指指廚房。
“真的嗎？”李采凡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去打開冰箱。
“哦，有牛奶喝咯！”她歡天喜地地撕開一盒，伸頭問道：“皮皮你要不要喝？我幫你熱一杯？”
“不了，你自己喝。”不是和她客氣，自己從小就對牛奶的味道敬謝不敏。
“這個牌子的味道很不錯哦！你嚐嚐看，說不定會喜歡呢！”
“隻要是牛奶我就無差別地討厭。別給我拿過來！”
李采凡隻好自己喝。
陳方又說：“對了，你老公說過兩天還要送來……”
“他是我房東！”某人抗議。
抗議無效，陳方沒停下口：“這樣下去這麽多牛奶可沒地方擺了。我們要做牛奶浴嗎？”
“嘿嘿嘿嘿。”李采凡舔舔嘴角，“我喝呀。”
陳方瞧怪物似的盯她，“一天一升？你喝得掉？”
某人得意地說：“那有什麽問題！”
中午12點的時候，第二個不速之客找上門來。
陳方叼著一支筆看著門口站著的大嬸。四十來歲，頭臉整理得清爽幹淨。
對方大大方方地開口：“請問這裏住著的是陳小姐和李小姐嗎？我是方便捷家政服務公司的員工，我姓王。有一位淩先生雇我來這裏做一周的鍾點工。”
陳方翻了個白眼，正巧李采凡從房間出來倒水，看到來了客人快步跑過來，便問她：“這位阿姨是誰呀？”
“你老公請來的保姆。交給你了。”陳方拍拍她的肩，徑直走回了工作室。
弄清楚怎麽回事後，李采凡一臉羞窘，“王阿姨，不用了。我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
大嬸卻不理會她的推辭，嚴肅地說：“那怎麽行，這是我接到的工作，怎麽能不做呢？你們放心，我幹活很麻利的。一天隻要兩三個鍾頭，保準你們家裏幹幹淨淨，吃的、用的都穩穩當當！”
李采凡攔不住她，隻得看著她走進房間，瞪著地麵道：“瞧瞧，這地幾天沒拖了？灰都一大層了。這可不行呀。聽說你們兩個小姑娘在搞創作？這麽不衛生的環境怎麽會有好腦筋呢？這種熱天，地一天起碼要拖兩次，有點濕氣人身上才會舒服。”
李采凡隻好尷尬而抱歉地笑笑，“那……您忙吧，我先去畫畫了。”
剛剛拿起拖把的王嬸突然轉頭叫住她：“等等，你們吃了中飯嗎？”
“沒……”
“看看，我就知道。你們這樣是不行的，不按時吃三餐，胃出了毛病有你好受的。唉，現在的年輕人就是不懂得愛惜身體，須知健康才是頭等寶，現在不注意，老來一身病可苦著呢。”
李采凡滿臉大汗地站也不是走也不是，隻能虛心地點頭稱是。
王嬸又問她：“你們愛吃什麽菜？”
“嗯，什麽都行，隻要不太辣就行了。”
這次換來了阿姨讚許地頷首，“小孩子不挑食是不錯的。”
王嬸終於走進了廚房，埋首灶前。她這才舒了一口氣溜進工作室。
陳方瞄她兩眼，嘿嘿一笑，“你家房東可真是無微不至。”
李采凡咬著嘴唇，“我可沒要他這麽做過！”她拿起電話，“我要去問他。牛奶也就算了，請阿姨來也太誇張了。”
陳方攔下她，“別打了，萬一他說不用阿姨就讓你回去怎麽辦？何況有個阿姨不也挺好，這幾天我們誰會去做飯洗衣服？”
“可是他把賬記在我頭上怎麽辦？我又沒錢，而且還欠著他房租呢。”
陳方哈哈大笑，“那有什麽？你不承認就是了，反正是他自作主張請來的人，賴得掉的。”
李采凡沉鬱半晌，才點了點頭。
王嬸做事效率果然高。不出半個小時便喊：“姑娘們，飯好了！快出來吃吧！夏天菜也要趁熱吃！”
兩個人乖乖丟下手中的筆來到飯廳裏。桌上擺著熱騰騰的四菜一湯，賣相極佳。
陳方就著白飯夾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立刻大叫：“好吃！王嬸你燒的菜真好吃！”
她立刻又把每道菜嚐了一遍，嘖嘖讚歎：“真好吃！每個菜都合我胃口。尤其是這個魚香茄子，是我吃過的味道最好的了！”
王嬸嗬嗬笑起來，“我也不知道什麽魚香茄子，都是自己按老經驗燒的。以前在別人家做事，來了客人端出這道菜，都說我燒得比館子裏的好吃哩，結果後來次次來都要我燒。”
李采凡也一一嚐過，折服地讚道：“真是好吃！王嬸你比廚師還厲害！這茄子是怎麽做的呀？”
“嗬嗬，姑娘你想學呀，不難的。下次我燒的時候喊你過來看著，一看就會了！”
陳方咧著嘴笑，“這一個星期我們有口福了！凡凡豬，這都虧了你家‘房東’，回去後幫我好好謝謝他！”
包著滿嘴美食一臉幸福狀的某小豬居然想也不想地就答應：“嗯！”
在王嬸來的這一星期裏，陳方與李采凡一直處於衛生的、健康的、明朗的工作狀態中。由於美食度與舒適度的滿足量大幅飆升，導致兩人的靈活度與敏捷度稍微下降了一點點，不過精神狀態卻是絕佳的。
一星期之後的第二天，陳方家小小的工作室裏場麵火熱，三個女孩子忙得不可開交、紙墨紛飛。
今天一早趕過來的西西一手按著鍵盤一手揮著壓感筆，嘴裏也沒閑著：“真是的，早該知道你們靠不住。好不容易脫離苦海了，還要到這邊替你們繼續受罪。”
另外兩人已經沒有出聲的權利與臉皮了，隻有愧疚地埋頭苦幹。還好所剩不多。李采凡的漫畫隻留幾頁沒上網點，西西正在陳方的電腦上聯機幫她的忙，而陳方本人則在收拾著滿地的畫稿紙張，清點即將送到印刷廠去的所有物品。
“采凡，你這種上網點的方法真不錯，比起先勾選區再粘貼方便多了！”西西很快就熟悉了李采凡教她的貼網方法，利落地幫她處理著稿件。
“嗯，這方法是我偶爾想到的，利用圖案工具來貼網，省了好多時間。”一星期獨自畫了將近16張稿子，很大程度是歸功於她熟練的軟件運用。
“嘿嘿，學到一招了。”西西一笑，加快手上動作。
此時在客廳裏，坐著另一個臉色黑黑、已經相當不耐煩的人。他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等到了王嬸告訴自己：小姑娘們忙得連睡覺也顧不上了，還不知道要忙到哪天呢。他終於忍不住找上門，在三個人連番向他保證今天晚飯之前絕對能做完之後，被安置在了客廳的沙發上。他已經決定了，最多等到八點，就拎人回家。真不明白這群瘋子把自己搞得麵黃肌瘦、憔悴又無力的是為了什麽。並且還窮成這種德行。
他從下午五點開始坐在這裏，已經快兩個小時了。這期間他在筆記本上 meeting和幾個助理開了一次會，接了兩個商務電話。合上電腦之後他仰起頭捏了捏鼻梁。
淩雲出版已經正式開始運作。對於自己下一步的方案，他是有信心的。但是國內目前的市場對他來說畢竟比較陌生，在這樣一個機遇和風險並存的廣闊市場裏，如何走得對、走得穩，決不是輕而易舉就能回答出來的問題。
晚上八點十八分，就在某人抬起腳前去拎人的前夕，小工作室爆發出一聲歡呼含著泣涕聲聲：“終於畫完了！嗚，終於結束了！”
幾個人揮胳膊舞腿地跑到廚房開冰箱拿東西吃，李采凡跟在最後，小步小步地晃出來，一見在客廳裏等了三小時的那位，很開心地笑起來，“耶，我畫完了哎！”
本來麵色不善的淩旭在她一笑之下不自覺地也笑了，甚至還很和氣地問了一句：“餓了嗎？要不要吃飯？”
李采凡搖搖頭，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撲到沙發上，“我隻想睡覺，呼……”終於她也為了趕稿熬過一夜了。
淩旭把她拎到車上的時候，她差不多已經睡著了，小小的身體蜷在後座上微微地呢喃：“我畫不下去了……不要……網點……討厭……”
淩旭輕輕搖搖頭。他想自己現在有點能理解她父母的心情了。如果可以的話，自己也不會願意讓她去做這麽辛苦的工作。這麽辛苦，她卻說快樂，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棄。
如果不被接受，她就會飛走。雖然身形淡薄卻可以獨自飛得很高很遠，自尋一塊地方，種植簡單的快樂。
他不想再讓她飛走，希望看到她開心的笑容。因此，她喜歡的一切他會去接受，她想做的事情他會去支持。
可以的，他是能夠好好地保護她的。因為這女孩的幸福從一開始就這樣簡單，簡單得讓他心疼。
回望一眼那張微微蹙著眉的睡臉，腦中一個一直盤旋不絕的想法慢慢落了地。
狗兒奈奈全身以黑色毛皮為主，嘴部和腿部摻雜著黃褐色毛，體型不算大。淩旭在單獨帶它去寵物店洗澡的時候，才發現原來它是隻杜賓犬。
“這是隻純種的dobermann呢。養得很不錯，平時您很費心吧？”店員小姐把吹得幹幹淨淨的奈奈牽了出來，愛憐地摸摸它的頭，“真乖，我還沒見過這樣溫順的德國杜賓呢。”
無法想象那丫頭在那種又忙又窮的狀態下是怎麽把這隻高級狗照顧得“很不錯”的。他雖然對狗不太了解，但好歹也知道杜賓這種名犬的特點是尊貴、聰明、強而有力的，很多都訓練作警犬或軍犬。但這隻奈奈……淩旭看看小黑狗那雙溫潤潤的眼睛，以及一臉人畜無害的表情，腦中很自然地浮現出另一個人的形象。
真是什麽樣的主人養什麽樣的狗。
李采凡不在的這些天裏，他喂它的是直接從店裏買來的狗飼料。每天晚上他都盡量抽出一些時間帶它到外麵散步，實在沒空就牽下樓去在小區裏繞一圈完事。
想起來這狗真的是什麽都不挑，成天一派歡歡喜喜的樣子。你和它玩，它就和你親昵。若不理它，它也不會生氣糾纏，一個人自己玩便是。
實在是好得不得了的個性。淩旭再一次歎息，不愧是某人養出來的。
李采凡回來後，第二天一睡醒就淚汪汪地抱過奈奈，“想死我了！”一人一狗一路蹭到客廳，看得坐在沙發上的房東直撇嘴。然後狗兒汪地叫一聲，非常博愛地就撲到他身上蹭去了。
狗兒主人對他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多謝你這幾天來幫我照顧奈奈！它也說你是個好人。”
它也說？淩旭黑線了一下，決定暫時忽略掉這個問題。他一邊招架著名犬的舔舔攻擊，一邊挑眉問：“你要謝我的隻有這個？”
“呃？哦，還有你每天請人送來的牛奶給我喝，也謝謝你！”她誠懇地點頭道謝。
“就沒了？”
“……對了，你請王嬸來照顧我們，很感謝你。但是這樣似乎不太好……下次請不要再這樣了，好不好？”
淩旭輕哼一聲。
李采凡繼續說：“不過王嬸燒的菜真好吃呀！我跟她學了燒茄子，下次來做做看。奈奈一定也很喜歡吃的！”
“你說它也吃茄子？”
“吃的。奈奈不挑食，什麽都吃。蔬菜也吃，水果也吃，米飯也吃，所以身體才這麽好。”她有點得意，“不過它最喜歡吃的還是連骨肉。每次我買排骨回來，用水煮一煮就給它吃了，它會連骨頭都啃得幹幹淨淨呢。”
淩旭聽後忍不住拍拍旁邊狗兒的頭，問道：“它多大了？”
“三歲，生日是5月5號。我的大學同學家裏那時出生了一窩小狗，它便是其中一隻。其實我本來想養小貓的，黑白虎斑的那種，一點點大，好可愛。因為奈奈是杜賓犬，我才要來一隻，決定養小狗了。”
原來她知道是杜賓犬呀，“為什麽是杜賓才養的？你喜歡名犬嗎？”
李采凡臉微微一紅，“呃……也不是因為這個。主要是因為……杜賓很好呀……”
對方投來疑惑的目光，連狗兒也直望著她，似乎在問：主人究竟為什麽要養我呢？
她隻好說：“其實是……有一部漫畫，說的是動物總是可以看成人的樣子……有個寵物店的老板，在賣各種各樣好漂亮的動物，它們變成人的時候也都是很好看的……”
“我知道你講的是《恐怖寵物店》。別±稞∴碌模講重點。”
被打斷的人臉上一白，低著頭繼續說：“……嗯，裏麵不是有一個故事嗎？伯爵賣給一個女孩子的導盲犬，又強又厲害，會保護主人，就是一隻杜賓犬。而且，他變成人的樣子很、很帥……”
“你就是因為這個才養杜賓犬的？”
嚴重諷刺的語氣刺激了某人的自尊。她辯白道：“也不完全是這樣……”
“那是什麽？”淩旭已經不期望她拿出什麽理性或感人甚至正常的理由了。
果然，又聽她道：“清水玲子你知道嗎？就是畫《輝夜姬》還有好多很厲害的短篇的那個作者。我超級喜歡她的《22xx》、《天使進化論》、《mgaic 奇跡》、《蝴蝶》……呃，她有一個短篇，叫《新杜賓傳》……你看過的對吧，裏麵的那個男主角，是人類和杜賓犬的基因摻雜在一起的新種族，有時候是狗的樣子，有時候是人的樣子。他變成人的時候，非常非常帥，對女主角……非常非常好……”
他大概弄明白她的意思了，“你是因為杜賓犬是帥哥才養的嗎？”
“不，不是啦！”她愣了一下就矢口否認，“我隻是覺得杜賓很厲害，會保護人，又溫柔又可靠，如果變成人的話還很帥……”
果然還是因為帥哥。淩旭陰沉沉地說：“你要為了這種變態的理由我也管不著。不過有一點我要提醒你，你家奈奈是女生。”
李采凡嘴巴張了半天才說出話來：“我知道呀……奈奈是什麽性別我當然清楚！”聲音逐漸理直氣壯起來，“我還拿它做過漫畫裏的主角呢！”
“哦？那是什麽樣的角色？”他不禁好奇。難道是狗狗變美女的故事嗎？
李采凡大方地告訴他：“奈奈是跟在小俠客身邊的狗狗……是現代的故事，小俠客是俠客世家的女兒。她從小和爺爺在深山裏修煉。有一天，爺爺帶著所有值錢的東西和吃的跑掉了，她隻好跑出去找……後來她窮得快餓死了，決定跟小狗一起去一戶人家搶劫，那就是男主角的家……”
淩旭很沒形象地笑倒在沙發上，指著她顫聲道：“這種東西也能編出來！哈哈哈，真不知這個故事後來不幸登在哪家刊物上。”
“那篇故事沒登。”她咬著嘴唇說，“……被退稿了。”
“哦。”淩旭整理了一下聲音，依舊笑著，“是誇張了點。”
“才不是！退稿信上說我的故事很有趣，非常好看。真的是這麽寫的……可是，畫技太差。那是我很多年以前畫的了。”她的臉上顯出些許失落的神色，但很快又精神十足起來，“總有一天我會把它重畫一遍的！現在絕對沒問題了！”
淩旭看著她，心口一陣發漲。那是種喜歡到疼痛的感覺。
他回味著她多年前的故事，突然覺得相當有趣。
窮困到無以複加的女主角帶著小狗闖入了男主角的家裏，不是和現在的她一樣嗎？
她牽著小狗，懷著理想，卻無處寄身，終於來到了他家，便賴了下來。
當然，這也是他有心留人的結果。現在縱然她要走，自己也不會輕易放開了。
她的一次落魄，成全了他十年的思戀。是的，十年，那樣深深地埋下去，又掘出來，竟是濃烈得不可思議。現在，他願意將這份思戀持續到永遠。
他心想，那個故事的結局，必定也是受到驚嚇的男主角最終愛上了那個天上掉下來的女主角吧。
“你到底在哪裏？！”他疲累地倒在沙發上，正對著電話大喊，另一手不耐煩地解開領帶。
“呃……”李采凡把手機從耳邊拿得遠一些，“我現在在一個朋友那裏幫忙。”
“什麽朋友？幫什麽忙？”
“是我大學的學姐……下個月有一個漫畫展，她要出一些作品去參加。她們社團還要出同人誌，人手不夠。”
淩旭平緩了一下語氣，“那你要過去多久？”
“一個星期吧。”
“什麽？”他從沙發上跳起來，“你要在那邊一個星期？都住在那裏不回來嗎？”
“是的……嗯……”
“不行，晚上要回家。”
“可是我們在趕稿呀，她家很遠的，來回不方便。”
“我開車接你。回來。”
李采凡哭喪著臉看向另一台電腦前叼著一支筆的陳方，對方則一副看好戲的架勢。她隻好抱著手機繼續哀求：“對不起啦，我真的回不來。我們在趕稿，有時要工作到夜裏，回去真的很不方便的。這邊一結束我就回去，行不行？”
電話那邊的人半天沒說話。終於淩旭低沉的聲音傳過來：“你現在住在哪裏？”
“什麽？我、我學姐家呀。”
“你那位學姐家的地址是什麽？”
她隻得再次轉向陳方，“他要……地址。”
陳方爽快地寫在一張紙上遞到她眼前，李采凡照著念：“苜蓿園……18號……3幢505室。”
放下手機後她看見陳方正饒有興趣地盯著自己，“你老公？”
“不是！”她咬咬嘴唇，“是我家的……房東。”
“哦！”陳方點頭，“就是那個你要我幫你打死的房東呀？”
“我可沒要你打死他！”
二十分鍾後淩旭駕車來到了陳方家樓下。李采凡被命令下樓。她一步一低頭地磨下樓梯。
陳方雀躍地跟在後麵，不時提醒前麵的mm：“你的頭再點就要掉下來啦。”
淩旭等了差不多有十分鍾，才看見李采凡的身影從樓道裏出現，臉上是一副房子塌了似的表情。她的後麵跟著一個纖細高挑的人，凝練的氣質，短發，很雋秀飛揚的眉目。再看一眼便發現她是個女子，非常帥氣清麗的女子。
李采凡不自在地抬起頭，介紹道：“這是我的學姐，叫皮皮豬，還叫陳方。”
陳方對她令人吐血的報名方式不以為意，主動點頭道：“你好，我是陳方。你就是凡丫頭的老公？”
這回李采凡的臉上是一副天塌下來的表情了。淩旭瞥了她一眼，輕輕磨著牙說：“我是她家房東。”
“哦，我知道你！上次采凡說你晚上不讓她出門，要我幫她打死你。可是看你這麽帥，我決定不幹了。”
“是嗎？”他的牙磨得更響了，“看來小丫頭是欠調教了。”
李采凡聽著他們的言語大驚失色，急忙大叫：“豬！你在亂講什麽呀？”
兩人同時回過頭看她。
“你們……你們……不要這樣無聊啦！”她萬分委屈地望著淩旭，“我根本沒有講過要她打死你的話。”
“那你說過什麽？”
“我……”她努力回想，“我隻說……等著她來……打死你。”
“我好心把房子讓你住，你居然想等著別人來打死我？”
“我……”她結舌，總覺得不對勁，於是說：“對不起……可是，我隻是開玩笑的。”
“謀殺是可以隨便開玩笑的嗎？”他冷笑，“可見在你的潛意識裏，還是有不顧別人死活的想法！”
她急了，手足無措，“對不起……我真的隻是在開玩笑呀。”
“你知道錯了嗎？”
“是……”
“想要我原諒你？”
“嗯……”
“那好，你跟我回去。到家我就不怪你了。”
李采凡詫異地抬起頭，“不行！我現在不能回去。”
陳方看看事情差不多要脫離控製了，終於插進來說：“我說房東先生，你完全不必這麽緊張。采凡隻是跟我一起工作，趕趕稿子而已。在她還沒住你家前，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多了！”她勾過李采凡的肩，粲然一笑，“你慌什麽？我又不是狼，不會吃了你家寶貝的。”
淩旭瞪了她一會兒，把視線轉向李采凡，“你真的要在這住一星期？”
“是的。”軟軟的聲音，堅定的語氣。
陳方摟著李采凡衝他揮揮手，“回去吧！就算她真是你老婆，你這樣妨礙她工作，也會被討厭的。”
淩旭又沉著臉注視了兩人好一會兒，終於放棄。他冷冷地說了一句：“一畫完就打電話給我。”說完鑽進了車裏。
“等一下！”在他即將離去的時候李采凡突然叫住他，“我有樣東西想請你帶著。”
她咚咚地跑上樓去又跑下來，這次來回隻用了三分鍾。她把奈奈牽到車前，有點討好地說：“能不能請你幫我照顧它幾天？”
“你讓我幫你養狗？”他滿臉黑線。
“拜托你了！”她一臉小動物般地乞求，“其實我真的不想和奈奈分開。可是皮皮說接下來會很忙，是沒有時間照顧它了，也不能帶它去散步了。我這時隻想到請你幫我一下了。”
他大概是沒法拒絕了吧，無論是於理於情。
小黑狗懂事地舔舔主人的手，跳上了車。淩旭瞧著它一點也不認生地坐在副駕位上，黑著臉啟動了車子。
人沒帶回來，倒帶回了一隻狗。
陳方組織了一個漫畫社團，名為pp漫畫研究所。她目前的目標是下個月香港舉辦的cw祭，ic world香港同人漫畫祭。這是香港漫畫圈每年非商業化的一次會展，麵向的是各大社團。在cw祭上各社團在各自的攤位上出售自行印刷的同人誌以及自製的周邊，明碼標價，秩序井然且氣氛熱烈。
ic world起源於日本，創辦初衷是為了鼓勵漫畫創作，弘揚同人文化。除了日本外，香港、韓國、美國等地都有cw的活動。國內也曾舉辦過類似的活動，但終未能形成氣候。陳方決定這次帶著作品直接去香港參加活動。
她的強項在於單頁的彩圖，經過遊戲cg幾年專業的曆練下來，她的彩稿精致華美，氣勢十足，展出時極能吸引眼球。陳方的原創作品已經積累了不少，但為了配合這次cw祭，她們需要大量的同人作品。李采凡是個標準的漫畫迷，早在大學時代就開始隨著喜好創作各種同人圖。她還發表過幾篇同人漫畫故事，都是這次用得著的。
兩個人在以前的作品中挑選出合適的東西，進行一些修改和整理。有的排版成冊，有的設計成徽章、扇子、卡片等周片物品。
pp漫畫社的另幾名社員正在忙著繪製單本的同人漫畫。李采凡除了拿出自己以前發表過的近五十頁作品，還有一個16頁的新任務。
“你原來有兩個《棋魂》的同人，一個《聖書外典》的同人，可以和西西她們的作品放在一起。現在《網球王子》那邊的缺頁，你不是喜歡這個嗎？畫16頁給我吧！”
一個星期讓她一個人完成16頁的故事，李采凡覺得自己想撞牆。
陳方趕緊撫慰她：“沒關係沒關係，畫不完的話我可以幫你，掃描上電腦後我幫你貼網點！”看見對方不太信任的眼神，她又改口：“……我叫西西她們來幫忙。”
李采凡歎了口氣。陳方現在整理自己的東西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還要繪製一些新的海報。況且她的風格與自己大相徑庭，基本上是很難插手自己的東西了。
這次工作中，她親眼看到對方的繪製過程，實在是讓人欽佩不已。
陳方從開始就是無筆作業。在painter中先勾勒出極簡略的人物線條，然後就大塊地鋪滿色調。這一步驟同她們畫色彩寫生的方式倒是頗為相似的。粗陋的大色調鋪好後，她會從背景開始一點點往前畫，這當然是需要耐心與紮實的基本功的。這一過程中場景、物件、人物的麵貌逐一清晰起來。最後的工作是整體環境的渲染，調整光影、虛實，細刻衣物的花紋，加入亮眼的點綴。成稿拿出來後，隻有讓人乖乖滴口水的分。
李采凡則是傳統地上線、填色。線條都是手繪的，本來顏色她也嚐試過手繪，後來實在是因為擠顏料太麻煩，還總是弄髒手，她也終於也開始使用電腦上色了。她對自己的彩圖一直挺自卑的，認為不夠立體，不夠深入，尤其是在網上有人嘲笑這種風格是快餐式漫畫後，她更是沮喪了好久。
結果華婷卻說：“快餐風格怎麽了？隻要有人喜歡就行了！又不是所有人都偏愛那種濃重的、技法感十足的圖。漫畫麵對的還是普通讀者比較多，你現在的風格挺好，隻要繼續給我把人物畫得美美的、顏色上得漂漂亮亮的就行了。別懷疑我說的，你的圖就和你人一樣可愛，賣相極佳，多得是人喜歡呢。”
盡管編輯大人這麽說……李采凡抬頭看一眼旁邊電腦上陳方正在專注地畫……強！她竟然用油畫的技法畫出了水墨的效果。這位才是真正的高手啊！
通常就算是趕稿，李采凡也熬不了太晚。最多12點半，她就會開始頭腦恍惚，眼皮打架了。
在她將口水流到原稿上之前，陳方紅著眼睛命令她去睡覺。李采凡神情迷離地微笑起身，去洗了澡，還泡了一杯菊花茶給她，終於搖搖晃晃地撲到臥室的大床裏睡去了。
那時差不多快一點了，陳方又獨自奮戰了兩三個小時才關上電腦倒在床上。
結果她感覺到眼皮還沒合上一會，門口就傳來噩夢般的電鈴聲。
“見鬼！”她咒罵一聲，揉著太陽穴眯著眼睛拿過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八點整。
旁邊的李采凡兀自睡得香甜，死豬似的一動不動。她隻好萬般不情願地從床上爬起來，抓著頭發走向門口。
“哪個衰人會這個時候跑過來？”她打開門。
一臉朝氣的便利店小弟遞過一個大塑料包，“你好，有位淩先生讓我把這個送來。”
陳方接過來打開一看，裏麵是兩大盒牛奶。
“淩先生說請你們務必在兩天內喝完。過兩天我還會送來。”小弟禮貌地點了點頭，快步地跑下樓。
陳方拎著這一袋重物，朝臥室瞪了一眼，隻好走進廚房把它們放進了冰箱裏。
九點，睡了八個小時的李采凡準時起床。看到神情憔悴地坐在電腦桌前的陳方，她驚訝地問：“皮皮，你昨晚沒睡覺嗎？”
“睡了。”她狠狠罐一口咖啡，“不過一早就被你老公吵醒了。”
“什……什麽？”
“你家那個房東，讓人送了牛奶過來。”陳方沒回頭，手中的筆指指廚房。
“真的嗎？”李采凡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去打開冰箱。
“哦，有牛奶喝咯！”她歡天喜地地撕開一盒，伸頭問道：“皮皮你要不要喝？我幫你熱一杯？”
“不了，你自己喝。”不是和她客氣，自己從小就對牛奶的味道敬謝不敏。
“這個牌子的味道很不錯哦！你嚐嚐看，說不定會喜歡呢！”
“隻要是牛奶我就無差別地討厭。別給我拿過來！”
李采凡隻好自己喝。
陳方又說：“對了，你老公說過兩天還要送來……”
“他是我房東！”某人抗議。
抗議無效，陳方沒停下口：“這樣下去這麽多牛奶可沒地方擺了。我們要做牛奶浴嗎？”
“嘿嘿嘿嘿。”李采凡舔舔嘴角，“我喝呀。”
陳方瞧怪物似的盯她，“一天一升？你喝得掉？”
某人得意地說：“那有什麽問題！”
中午12點的時候，第二個不速之客找上門來。
陳方叼著一支筆看著門口站著的大嬸。四十來歲，頭臉整理得清爽幹淨。
對方大大方方地開口：“請問這裏住著的是陳小姐和李小姐嗎？我是方便捷家政服務公司的員工，我姓王。有一位淩先生雇我來這裏做一周的鍾點工。”
陳方翻了個白眼，正巧李采凡從房間出來倒水，看到來了客人快步跑過來，便問她：“這位阿姨是誰呀？”
“你老公請來的保姆。交給你了。”陳方拍拍她的肩，徑直走回了工作室。
弄清楚怎麽回事後，李采凡一臉羞窘，“王阿姨，不用了。我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
大嬸卻不理會她的推辭，嚴肅地說：“那怎麽行，這是我接到的工作，怎麽能不做呢？你們放心，我幹活很麻利的。一天隻要兩三個鍾頭，保準你們家裏幹幹淨淨，吃的、用的都穩穩當當！”
李采凡攔不住她，隻得看著她走進房間，瞪著地麵道：“瞧瞧，這地幾天沒拖了？灰都一大層了。這可不行呀。聽說你們兩個小姑娘在搞創作？這麽不衛生的環境怎麽會有好腦筋呢？這種熱天，地一天起碼要拖兩次，有點濕氣人身上才會舒服。”
李采凡隻好尷尬而抱歉地笑笑，“那……您忙吧，我先去畫畫了。”
剛剛拿起拖把的王嬸突然轉頭叫住她：“等等，你們吃了中飯嗎？”
“沒……”
“看看，我就知道。你們這樣是不行的，不按時吃三餐，胃出了毛病有你好受的。唉，現在的年輕人就是不懂得愛惜身體，須知健康才是頭等寶，現在不注意，老來一身病可苦著呢。”
李采凡滿臉大汗地站也不是走也不是，隻能虛心地點頭稱是。
王嬸又問她：“你們愛吃什麽菜？”
“嗯，什麽都行，隻要不太辣就行了。”
這次換來了阿姨讚許地頷首，“小孩子不挑食是不錯的。”
王嬸終於走進了廚房，埋首灶前。她這才舒了一口氣溜進工作室。
陳方瞄她兩眼，嘿嘿一笑，“你家房東可真是無微不至。”
李采凡咬著嘴唇，“我可沒要他這麽做過！”她拿起電話，“我要去問他。牛奶也就算了，請阿姨來也太誇張了。”
陳方攔下她，“別打了，萬一他說不用阿姨就讓你回去怎麽辦？何況有個阿姨不也挺好，這幾天我們誰會去做飯洗衣服？”
“可是他把賬記在我頭上怎麽辦？我又沒錢，而且還欠著他房租呢。”
陳方哈哈大笑，“那有什麽？你不承認就是了，反正是他自作主張請來的人，賴得掉的。”
李采凡沉鬱半晌，才點了點頭。
王嬸做事效率果然高。不出半個小時便喊：“姑娘們，飯好了！快出來吃吧！夏天菜也要趁熱吃！”
兩個人乖乖丟下手中的筆來到飯廳裏。桌上擺著熱騰騰的四菜一湯，賣相極佳。
陳方就著白飯夾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立刻大叫：“好吃！王嬸你燒的菜真好吃！”
她立刻又把每道菜嚐了一遍，嘖嘖讚歎：“真好吃！每個菜都合我胃口。尤其是這個魚香茄子，是我吃過的味道最好的了！”
王嬸嗬嗬笑起來，“我也不知道什麽魚香茄子，都是自己按老經驗燒的。以前在別人家做事，來了客人端出這道菜，都說我燒得比館子裏的好吃哩，結果後來次次來都要我燒。”
李采凡也一一嚐過，折服地讚道：“真是好吃！王嬸你比廚師還厲害！這茄子是怎麽做的呀？”
“嗬嗬，姑娘你想學呀，不難的。下次我燒的時候喊你過來看著，一看就會了！”
陳方咧著嘴笑，“這一個星期我們有口福了！凡凡豬，這都虧了你家‘房東’，回去後幫我好好謝謝他！”
包著滿嘴美食一臉幸福狀的某小豬居然想也不想地就答應：“嗯！”
在王嬸來的這一星期裏，陳方與李采凡一直處於衛生的、健康的、明朗的工作狀態中。由於美食度與舒適度的滿足量大幅飆升，導致兩人的靈活度與敏捷度稍微下降了一點點，不過精神狀態卻是絕佳的。
一星期之後的第二天，陳方家小小的工作室裏場麵火熱，三個女孩子忙得不可開交、紙墨紛飛。
今天一早趕過來的西西一手按著鍵盤一手揮著壓感筆，嘴裏也沒閑著：“真是的，早該知道你們靠不住。好不容易脫離苦海了，還要到這邊替你們繼續受罪。”
另外兩人已經沒有出聲的權利與臉皮了，隻有愧疚地埋頭苦幹。還好所剩不多。李采凡的漫畫隻留幾頁沒上網點，西西正在陳方的電腦上聯機幫她的忙，而陳方本人則在收拾著滿地的畫稿紙張，清點即將送到印刷廠去的所有物品。
“采凡，你這種上網點的方法真不錯，比起先勾選區再粘貼方便多了！”西西很快就熟悉了李采凡教她的貼網方法，利落地幫她處理著稿件。
“嗯，這方法是我偶爾想到的，利用圖案工具來貼網，省了好多時間。”一星期獨自畫了將近16張稿子，很大程度是歸功於她熟練的軟件運用。
“嘿嘿，學到一招了。”西西一笑，加快手上動作。
此時在客廳裏，坐著另一個臉色黑黑、已經相當不耐煩的人。他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等到了王嬸告訴自己：小姑娘們忙得連睡覺也顧不上了，還不知道要忙到哪天呢。他終於忍不住找上門，在三個人連番向他保證今天晚飯之前絕對能做完之後，被安置在了客廳的沙發上。他已經決定了，最多等到八點，就拎人回家。真不明白這群瘋子把自己搞得麵黃肌瘦、憔悴又無力的是為了什麽。並且還窮成這種德行。
他從下午五點開始坐在這裏，已經快兩個小時了。這期間他在筆記本上 meeting和幾個助理開了一次會，接了兩個商務電話。合上電腦之後他仰起頭捏了捏鼻梁。
淩雲出版已經正式開始運作。對於自己下一步的方案，他是有信心的。但是國內目前的市場對他來說畢竟比較陌生，在這樣一個機遇和風險並存的廣闊市場裏，如何走得對、走得穩，決不是輕而易舉就能回答出來的問題。
晚上八點十八分，就在某人抬起腳前去拎人的前夕，小工作室爆發出一聲歡呼含著泣涕聲聲：“終於畫完了！嗚，終於結束了！”
幾個人揮胳膊舞腿地跑到廚房開冰箱拿東西吃，李采凡跟在最後，小步小步地晃出來，一見在客廳裏等了三小時的那位，很開心地笑起來，“耶，我畫完了哎！”
本來麵色不善的淩旭在她一笑之下不自覺地也笑了，甚至還很和氣地問了一句：“餓了嗎？要不要吃飯？”
李采凡搖搖頭，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撲到沙發上，“我隻想睡覺，呼……”終於她也為了趕稿熬過一夜了。
淩旭把她拎到車上的時候，她差不多已經睡著了，小小的身體蜷在後座上微微地呢喃：“我畫不下去了……不要……網點……討厭……”
淩旭輕輕搖搖頭。他想自己現在有點能理解她父母的心情了。如果可以的話，自己也不會願意讓她去做這麽辛苦的工作。這麽辛苦，她卻說快樂，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棄。
如果不被接受，她就會飛走。雖然身形淡薄卻可以獨自飛得很高很遠，自尋一塊地方，種植簡單的快樂。
他不想再讓她飛走，希望看到她開心的笑容。因此，她喜歡的一切他會去接受，她想做的事情他會去支持。
可以的，他是能夠好好地保護她的。因為這女孩的幸福從一開始就這樣簡單，簡單得讓他心疼。
回望一眼那張微微蹙著眉的睡臉，腦中一個一直盤旋不絕的想法慢慢落了地。
狗兒奈奈全身以黑色毛皮為主，嘴部和腿部摻雜著黃褐色毛，體型不算大。淩旭在單獨帶它去寵物店洗澡的時候，才發現原來它是隻杜賓犬。
“這是隻純種的dobermann呢。養得很不錯，平時您很費心吧？”店員小姐把吹得幹幹淨淨的奈奈牽了出來，愛憐地摸摸它的頭，“真乖，我還沒見過這樣溫順的德國杜賓呢。”
無法想象那丫頭在那種又忙又窮的狀態下是怎麽把這隻高級狗照顧得“很不錯”的。他雖然對狗不太了解，但好歹也知道杜賓這種名犬的特點是尊貴、聰明、強而有力的，很多都訓練作警犬或軍犬。但這隻奈奈……淩旭看看小黑狗那雙溫潤潤的眼睛，以及一臉人畜無害的表情，腦中很自然地浮現出另一個人的形象。
真是什麽樣的主人養什麽樣的狗。
李采凡不在的這些天裏，他喂它的是直接從店裏買來的狗飼料。每天晚上他都盡量抽出一些時間帶它到外麵散步，實在沒空就牽下樓去在小區裏繞一圈完事。
想起來這狗真的是什麽都不挑，成天一派歡歡喜喜的樣子。你和它玩，它就和你親昵。若不理它，它也不會生氣糾纏，一個人自己玩便是。
實在是好得不得了的個性。淩旭再一次歎息，不愧是某人養出來的。
李采凡回來後，第二天一睡醒就淚汪汪地抱過奈奈，“想死我了！”一人一狗一路蹭到客廳，看得坐在沙發上的房東直撇嘴。然後狗兒汪地叫一聲，非常博愛地就撲到他身上蹭去了。
狗兒主人對他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多謝你這幾天來幫我照顧奈奈！它也說你是個好人。”
它也說？淩旭黑線了一下，決定暫時忽略掉這個問題。他一邊招架著名犬的舔舔攻擊，一邊挑眉問：“你要謝我的隻有這個？”
“呃？哦，還有你每天請人送來的牛奶給我喝，也謝謝你！”她誠懇地點頭道謝。
“就沒了？”
“……對了，你請王嬸來照顧我們，很感謝你。但是這樣似乎不太好……下次請不要再這樣了，好不好？”
淩旭輕哼一聲。
李采凡繼續說：“不過王嬸燒的菜真好吃呀！我跟她學了燒茄子，下次來做做看。奈奈一定也很喜歡吃的！”
“你說它也吃茄子？”
“吃的。奈奈不挑食，什麽都吃。蔬菜也吃，水果也吃，米飯也吃，所以身體才這麽好。”她有點得意，“不過它最喜歡吃的還是連骨肉。每次我買排骨回來，用水煮一煮就給它吃了，它會連骨頭都啃得幹幹淨淨呢。”
淩旭聽後忍不住拍拍旁邊狗兒的頭，問道：“它多大了？”
“三歲，生日是5月5號。我的大學同學家裏那時出生了一窩小狗，它便是其中一隻。其實我本來想養小貓的，黑白虎斑的那種，一點點大，好可愛。因為奈奈是杜賓犬，我才要來一隻，決定養小狗了。”
原來她知道是杜賓犬呀，“為什麽是杜賓才養的？你喜歡名犬嗎？”
李采凡臉微微一紅，“呃……也不是因為這個。主要是因為……杜賓很好呀……”
對方投來疑惑的目光，連狗兒也直望著她，似乎在問：主人究竟為什麽要養我呢？
她隻好說：“其實是……有一部漫畫，說的是動物總是可以看成人的樣子……有個寵物店的老板，在賣各種各樣好漂亮的動物，它們變成人的時候也都是很好看的……”
“我知道你講的是《恐怖寵物店》。別±稞∴碌模講重點。”
被打斷的人臉上一白，低著頭繼續說：“……嗯，裏麵不是有一個故事嗎？伯爵賣給一個女孩子的導盲犬，又強又厲害，會保護主人，就是一隻杜賓犬。而且，他變成人的樣子很、很帥……”
“你就是因為這個才養杜賓犬的？”
嚴重諷刺的語氣刺激了某人的自尊。她辯白道：“也不完全是這樣……”
“那是什麽？”淩旭已經不期望她拿出什麽理性或感人甚至正常的理由了。
果然，又聽她道：“清水玲子你知道嗎？就是畫《輝夜姬》還有好多很厲害的短篇的那個作者。我超級喜歡她的《22xx》、《天使進化論》、《mgaic 奇跡》、《蝴蝶》……呃，她有一個短篇，叫《新杜賓傳》……你看過的對吧，裏麵的那個男主角，是人類和杜賓犬的基因摻雜在一起的新種族，有時候是狗的樣子，有時候是人的樣子。他變成人的時候，非常非常帥，對女主角……非常非常好……”
他大概弄明白她的意思了，“你是因為杜賓犬是帥哥才養的嗎？”
“不，不是啦！”她愣了一下就矢口否認，“我隻是覺得杜賓很厲害，會保護人，又溫柔又可靠，如果變成人的話還很帥……”
果然還是因為帥哥。淩旭陰沉沉地說：“你要為了這種變態的理由我也管不著。不過有一點我要提醒你，你家奈奈是女生。”
李采凡嘴巴張了半天才說出話來：“我知道呀……奈奈是什麽性別我當然清楚！”聲音逐漸理直氣壯起來，“我還拿它做過漫畫裏的主角呢！”
“哦？那是什麽樣的角色？”他不禁好奇。難道是狗狗變美女的故事嗎？
李采凡大方地告訴他：“奈奈是跟在小俠客身邊的狗狗……是現代的故事，小俠客是俠客世家的女兒。她從小和爺爺在深山裏修煉。有一天，爺爺帶著所有值錢的東西和吃的跑掉了，她隻好跑出去找……後來她窮得快餓死了，決定跟小狗一起去一戶人家搶劫，那就是男主角的家……”
淩旭很沒形象地笑倒在沙發上，指著她顫聲道：“這種東西也能編出來！哈哈哈，真不知這個故事後來不幸登在哪家刊物上。”
“那篇故事沒登。”她咬著嘴唇說，“……被退稿了。”
“哦。”淩旭整理了一下聲音，依舊笑著，“是誇張了點。”
“才不是！退稿信上說我的故事很有趣，非常好看。真的是這麽寫的……可是，畫技太差。那是我很多年以前畫的了。”她的臉上顯出些許失落的神色，但很快又精神十足起來，“總有一天我會把它重畫一遍的！現在絕對沒問題了！”
淩旭看著她，心口一陣發漲。那是種喜歡到疼痛的感覺。
他回味著她多年前的故事，突然覺得相當有趣。
窮困到無以複加的女主角帶著小狗闖入了男主角的家裏，不是和現在的她一樣嗎？
她牽著小狗，懷著理想，卻無處寄身，終於來到了他家，便賴了下來。
當然，這也是他有心留人的結果。現在縱然她要走，自己也不會輕易放開了。
她的一次落魄，成全了他十年的思戀。是的，十年，那樣深深地埋下去，又掘出來，竟是濃烈得不可思議。現在，他願意將這份思戀持續到永遠。
他心想，那個故事的結局，必定也是受到驚嚇的男主角最終愛上了那個天上掉下來的女主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