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開落雙手端著淘籮,跟在謝暄屁股後頭進來,“外婆,毛豆剝好了。”“好,真乖,去玩兒吧!”老太太接過淘籮,揉了把小孩兒的腦袋。馮開落並不走,挨到謝暄身邊,也不說話,巴巴地看著灶火。火光映得他的小臉一片紅,額頭、鼻尖都是細小的汗珠,一雙黑色的眼睛特別明亮灼人。謝暄將他推開了些,“這裏熱,去外邊玩——”馮開落略略後退了幾步,兩手放在背後靠在牆上,不走。老太太在灶頭燒茄子,聲音透過濃的白煙傳過來,“開落今天哭了一下午。”謝暄低下頭,覺得很難受。晚間睡覺,馮開落睜著困倦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謝暄,生怕他又一覺醒來不見蹤影。謝暄被他看得有點兒惱,微微皺了眉,轉過身子,背對著他。過了一會兒,謝暄感覺到身後的馮開落輕輕地推了推他的背,軟軟糯糯的聲音叫他,“小哥哥——”謝暄沒有應他,閉著眼睛裝睡,馮開落又叫了一聲,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謝暄的回應,略有些落寞。第二日起來,天悶悶的,雲層壓得很低,仿佛在醞釀一場聲勢浩大的戲劇。謝暄聽見周南生喊他的聲音,走出去,看見他站在門外,伸著腦袋往裏望,看見謝暄,眉眼一彎,露出一口白牙,又朝他身後望望,“三兒,你表弟呢?”謝暄扭過頭朝裏麵看,馮開落依在門柱邊,安靜地看著他。謝暄的心一軟,朝他伸出手,小孩兒的臉一瞬間便被點亮了,幾步便跑到謝暄身邊,牽住他的手。這一回周南生倒是沒說什麽,三個人朝前頭的一小塊曠野走去,隻是快到目的地的時候,周南生便拉著謝暄走到後頭,與他嘀嘀咕咕說話。馮開落走在前頭,麵對陌生的環境,略略有些不安,時不時回頭去看謝暄,每當這時,周南生總會率先說:“筆直走,就在前頭,他們都在那邊兒。”雖覺得有些古怪,但謝暄並未太過在意,沒多久便看見周進那幾個孩子衝他們招手。越是接近,周進他們的臉上的神色便越發緊張和興奮,連周南生的目光中也盡是期待——謝暄正想開口詢問,便聽到幹柴折斷的聲音,緊接著是馮開落驚慌的叫聲。謝暄驚了一下,趕緊上前幾步,便看見馮開落一腳踩進一個深坑,人一趔趄,整個兒摔在地上,周圍是一片勝利的歡叫和哄笑。謝暄一急,將馮開落從地上拉起來,坑很深,沒到小孩兒的膝蓋,坑裏有水。謝暄不是傻子,一看那坑的情況便知道這是周進他們挖的陷阱——他們之間流行著一種遊戲,這片曠野原本是農田,土質鬆軟,他們喜歡在此挖洞,大概挖個一尺來深,灌滿水,用幹脆的細木材橫三豎二地搭成網狀封在洞口,鋪一張塑料紙,在蓋上輕薄的土和幹草作偽裝,看著與其他地方無二致,這就是他們的簡易陷阱。陷阱做好了,總要有人試試成果,隻是這陷阱又不是在路上,除了孩子,誰會沒事跑曠野,就是村裏的孩子,哪個不是賊精賊精的,誰也不會上這種小把戲的當。顯然,這一次,他們將主意打到了什麽也不懂的馮開落身上。馮開落嚇得臉色慘白,眼睛紅通通的,卻不敢哭。身上髒兮兮的,尤其是踩進坑裏的腿,都是泥水,將褲子都弄得一塌糊塗。謝暄將憤怒的目光投向引他們來的周南生,周南生臉上得意的笑戛然而止,下一秒,謝暄衝過來狠狠推了他一把,周南生不防,一屁股摔在地上。“你幹嘛?”周南生還從沒這麽丟臉過,臉上出現惱怒,一骨碌爬起來,也推了謝暄一下。謝暄一趔趄,站穩了沒摔著,但怒氣再也掩蓋不住,三下兩下便與周南生揪在一起,你扯我的衣服,我勾你的腳。少年意氣,體內都是衝動的熱血,像兩隻小獸彼此糾纏、扭打,耳邊其他孩子的助威聲、勸架聲,馮開落的哭聲,都聽不見,兩個人悶不吭聲、一鼓作氣,都想將對方撲到,騎到對方身上。謝暄雖從未打過架,但性子執拗,骨子裏是有一種義無反顧的狠勁兒的,他體內深藏的戾氣任何人都未發現,因此,等兩人被迫分開,一向十分能打的周南生並未好看到哪裏,兩人氣喘籲籲,身上滾滿了泥土、草屑,裸露的手臂、臉上有被指甲劃傷的血痕。周南生的眸子通紅,死死盯著謝暄,心裏麵又是委屈又是傷心,發狠道:“你把我給你的彈珠全部還給我!”謝暄冷聲,“還就還。”說完,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從床裏麵的抽屜裏將所有的彈珠裝進了口袋,等回到曠野的時候,將彈珠一股腦地扔給周南生,“還給你,誰稀罕。”將彈珠丟得一顆都不剩之後,謝暄才攙起馮開落,頭也不回地回去。周南生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他不過是說氣話,誰想到謝暄真的將所有的彈珠都扔給他了,絕情的樣子立刻將周南生剛剛冒頭的愧疚打壓下去了,甚至更加生氣。旁邊有小孩撿了彈珠捧到周南生麵前,“南生,彈珠。”周南生看也不看一眼,狠狠地踢了一腳,也頭一扭,獨自回家去了。後麵小孩的喊聲:“哎,南生,彈珠你不要啦——不要給我吧——”“給我——”“給我啦!”剩下的孩子對著那些散落的彈珠一擁而上,瓜分殆盡。謝暄牽著馮開落一瘸一拐的回到家,原本齊整的倆人都狼狽不堪,因為怕惹外婆責罵,還沒進門,謝暄便囑咐好馮開落,兩個人躡手躡腳地進屋,看見外婆在灶間忙碌,便悄悄上了樓。謝暄打了水,先幫馮開落脫了髒衣服,淅瀝呼嚕地幫他隨便擦洗了一下,然後催促他穿上幹淨的衣服,才開始打理自己,身上被石子、指甲劃傷的地上遇水愈發地疼,可是卻比不上他心裏麵的憋悶難受。他隨便收拾了一下,將髒衣服藏起來,想等到外婆午睡時,再悄悄洗幹淨。外麵的天陰下來了,狂風大作。從二樓走廊望出去,可以看見對麵人家在急著收曬在門口的陳米。謝暄百無聊賴地走到琴房——自從他認識周南生之後,於鋼琴上已荒廢多日,如今跟周南生絕交,他才又想起這曾經在他最寂寞孤獨時候陪伴於他的朋友。隻是坐在鋼琴凳上,懶懶地彈了幾個音,便有些心思不屬,望著窗外發呆。馮開落乖巧地依在鋼琴邊,臉上都是新奇和渴望,隻是看看謝暄,又有些難過,“小哥哥,他們為什麽不喜歡我?”謝暄回頭看看馮開落,招他坐在自己旁邊。馮開落小心地摸摸謝暄手背上的劃傷,小聲說:“沒關係,我也不喜歡他們。”謝暄的食指敲著琴鍵,“開落,你在家的時候都做什麽?”馮開落說:“看電視。”謝暄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馮開落又說:“小哥哥,我們待會兒一起打彈珠好嗎?”謝暄臉上露出頹敗的神色,“彈珠是別人的,都還給他了,你不是看見了嗎?”馮開落哦了一聲,低落起來,用手指劃著鋼琴沿。謝暄說:“開落,我教你彈琴好不好?”馮開落的眉眼彎起來,“好。”謝暄的心裏也輕快了些許,彈了一首輕快的曲子,曲子剛彈完,外麵嘩啦一聲,雨點鋪天蓋地地落下來,在幹燥的地麵上激起一層灰。馮開落一下子爬下鋼琴凳,跑到窗口,踮著腳往外看,回頭滿臉欣喜地對謝暄說:“小哥哥,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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