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生臉上顯出得意的神氣,“那還有假?我跟你說,他買了一張那種音樂賀卡,偷偷送給孫蘭燁呢。”謝暄的表情大大滿足了周南生的虛榮心,“其實咱們班好多人都喜歡孫蘭燁,有三個喜歡方箏,有兩個喜歡高夢瑩,不過她成績太差了——”謝暄轉過頭看著周南生,“那你喜歡誰?”沒有料到謝暄會忽然問他這個問題,周南生的臉騰的一下紅得不可思議,結結巴巴地問:“你……你問這個幹什麽?我,我才不喜歡呢,誰也不喜歡——”謝暄哦了一聲,神色淡淡,他其實隱約覺得周南生應該是喜歡孫蘭燁的——學校後麵有一株巨大的楓楊樹,結著串串碧綠喜人的果實,也不知誰在樹枝間架了兩根竹竿,有好勝的男生比賽爬竹竿,爬到上頭摘了風揚果實送給女孩子——謝暄有一次看到周南生摘了兩大串累累的果實給孫蘭燁。第8章 噩耗村裏來了戲班子,這在整個周塘都是大事兒——那時候農村娛樂活動匱乏,聽戲是難得雅俗共賞之事,也剛好這個時節農活不忙,戲班子的到來受到了全村人的熱烈歡迎。老戲台被重新裝飾起來,梁上都裝飾了毀了浪花的海青色綢緞,舊得褪了色,但依舊能看出那些精致的刺繡滾邊,整個戲台以巨大的藍色幕布做背景,隨著劇集的轉換而變換,有時候會擺兩張明代官椅。村裏的老老少少吃過午飯,便掇著家裏的椅子、條凳早早地來占位,遇到相熟的便親親熱熱地嘮起嗑,也都是些家長裏短的。消息靈通的小商小販便在戲台周圍擺起攤來,賣的東西大同小異——茶葉蛋、五香豆幹、醬年糕、瓜子、話梅……空氣裏到處洋溢著好聞的瓜子香、自製醬料、和茶葉蛋混合的味道,引得嘴饞的孩子頻頻張望。嗆——一聲的鑼鈸響,戲台下立馬安靜下來,緊接著,配樂演員便使出渾身本事,吹拉彈唱起來,二胡、三弦和著鼓聲密集而來——這是戲開幕了——唱的什麽,小孩子是一概不懂的,旁邊懂行的大人便會講解——這是《碧玉簪》,這是《五女拜壽》,這個是誰誰誰——小孩子對此的興趣通常都不大,聽過算數,隻覺得那些塗脂抹粉的女子水袖舞得真好看,那鼻頭一塊白的小醜真滑稽,沒多久,這些也不能再吸引他們了,他們開始一種新的探險遊戲——演員們的化妝間設在靠近戲台的一戶人家家中,大廳中央,設置了兩個簡陋的梳妝台,放了三個紅漆大木箱,裏麵都是演員們的衣物、頭麵、道具,中間一排掛著各式戲服,將原本寬敞的廳堂變得逼仄,滿目流麗——穿梭在那些素綾、綢緞的戲服間,柔軟水滑的麵料滑過你的麵頰、手指,香風撲麵,仿佛醉在一個綺麗的夢中——那些衣服,飄飄灑灑,拉扯女角的外衣看,袖子比身子還長,一搖三晃,婉轉芳魂都飄蕩在衣袖裏了。一連三天的演出,讓村裏唱戲的熱情空前高漲,經常可以聽見某個人在散戲歸來的途中來那麽一嗓子,或者婦女在燒飯的間隙自得其樂地唱著某個片段,青春仿佛又重新回到她們操勞過度的身軀——關繡是其中的代表——她年輕的時候,野心勃勃,曾經考過越劇團,據說差點就進了,可惜,到底好夢難圓——這幾日,仿佛又將她帶回了無憂無慮的少女時代,臉上成天都是快活的神色。可是,命運總是在人們最無防備的時候給予致命的一擊。那天,周南生和謝暄分手後回到家,那是晚霞滿天的傍晚,通常這個時間關繡已經做工回來,可是那天他獨自在父母的臥室看完了所有的動畫片也沒有等到任何一個人的身影。他看著天幕一點一點地暗下來,心也一點一點地慌起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他開始想,他們是不是終於要丟下自己了,盡管覺得這個念頭實在可笑,但眼淚還是忍不住溢出。他又想他們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他成了沒有人要的孤兒,他開始想著一個人的生活,他趴在父母的大床上無聲地哭泣,直到眼淚流幹。他爬起來,擦幹臉頰,走到水龍頭下給自己洗了把臉,紅著眼睛走到廚房給自己弄吃的——謝暄找來的時候,他正挖著鍋巴吃,一下子臊得耳根發紅。謝暄說:“南生,我外婆讓你到我家吃飯。”周南生問:“為什麽?”謝暄說不出原因。周南生垂了垂眼睛,賭氣道:“我不去——”他不知道為什麽要對謝暄賭氣,明明他們是最好的朋友,可是謝暄的邀請讓他覺得羞恥,一種被父母拋棄遺忘的羞恥感。謝暄有點意外:“為什麽,你爸爸媽媽不在家,沒有人做飯給你吃——”被點出的事實讓周南生惱火,“反正我不去,他們會回來的——”謝暄對周南生的頑固有些無措,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地去拉他的手,軟下聲音,“南生,去吧——”周南生甩開了他的手,扭過頭。謝暄無法說服周南生,卻也不離開,兩個人開始沉默的僵持。也不知過了多久,周南生終於有了軟化的跡象,推了推謝暄,“你回去吧——”謝暄趁機拉住他的衣袖,“一起去。”周南生鼓著臉,不說話。謝暄拉著他的往外走,“走吧,我餓了——”周南生被謝暄拖著,雖依舊是滿臉不情願,腳步到底是邁了出去——外麵已黑透了,沒有路燈,路麵也不平整,但兩個人手牽著手,並不害怕。廚房裏亮著燈,暖黃的燈光從窗口和門口瀉出來——老爺在坐在桌邊小酌,老太太在灶間忙碌,對話從裏麵隱隱傳出——老太太說:“……這麽老實的人,怎麽會出這種事,想也想不到——”“我就說那裏這麽簡陋的設備,遲早要出事的,被我說中了吧?”“聽說原本今天是休息的,就為了多賺幾塊錢,唉——”“三兒怎麽還沒回來?”“我讓他去叫南生那孩子了,這會兒家裏一個大人也沒有,你也知道阿鬆他媳婦跟她婆婆仇人似的,她婆婆一向偏心得厲害,一出事,記不記得家裏的小孩都不知道,可憐孩子餓著肚子一無所知呢——”“事情一出,國權就騎著三輪車送他去醫院了,我估摸著,應該還算及時——”“就我們這裏的小醫院,接不接收也是問題,就是收了,估計也治不了,聽說挺嚴重,肺都戳破了——”兩個孩子站在門口,周南生已經知道他們在講的是自己的父親,眼淚迅速湧上眼眶,但是他強忍著,內心的慌張無所適從並沒有表現在臉上。謝暄緊緊捏著他的手,手心裏都是粘膩的汗,他朝屋裏喊:“外婆——”裏麵的談話戛然而止,老太太招手讓他們進來,“來了,南生,今天就在這裏吃飯,晚上和三兒一起睡好不好?”又囑咐謝暄,“吃晚飯,一起去把南生的書包帶回來,明天早上再一起上學,知道嗎?”謝暄點點頭,看向周南生。周南生不吭聲,但眼淚已經順著臉頰往下流了。老太太略略粗糙但溫暖的手揩去他臉上的淚,“哭什麽,今天你爸爸媽媽有事回不來,就住在外婆家,就跟自己家一樣,你和三兒不是最要好了嘛——”一頓飯,在老太太的不斷夾菜勸說和周南生悶不吭聲地扒飯中度過。晚上兩個孩子睡在一張大床上,蓋著一張被子,那時候天已經開始涼了,外麵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雨打在屋頂青瓦上,清晰可聞,四野寂然。原本總是有說不完的話的兩人這會兒卻各自瞪著床頂。過了很久,久到謝暄以為周南生都睡著了,他轉了個身,側向床外。謝暄也跟著小心翼翼地轉身,輕輕地推了推他的肩膀,“南生?”周南生不動。謝暄又推了一下,“南生,你在想什麽?”周南生吸了吸鼻子,依舊沒說話。謝暄驚覺他可能在哭,於是支起胳膊,探過身想去瞧他的臉,遲疑道,“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