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嗎?”“嗯——你沒去看?”周南生又不做聲了,過了好一會兒才遞了遞手中的搪瓷杯,“你喝嗎?”謝暄點點頭,周南生走上前,將杯子遞給他。謝暄將杯子裏還剩的小半杯水都喝完了,然後將杯子放到一邊,“睡覺吧,你關燈。”他自顧自地躺到裏麵,留下外麵一個床位給周南生。周南生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脫掉潮濕的衣褲,關燈,在黑暗中摸索到床邊,掀開被子躺進去——被窩還是暖的,殘留著謝暄的體溫,周南生感覺到自己那顆冷得沒有知覺的心稍稍悸動了一下,身邊熱乎乎的身體觸手可及,黑暗中,彼此的呼吸清晰可聞。周南生平平地躺在床上,望著黑漆漆的床頂,小心翼翼地伸過手去勾謝暄的手指,“三兒——”他的呼喚帶著點兒試探,帶著點兒珍重,帶著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還沒有凝結的水汽。“嗯。”謝暄應了一聲,似乎就要睡去。周南生的手伸過去,沿著謝暄的手指,滑過他的小臂,在觸到他的肚臍的時候,謝暄忽然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周南生很久沒有動,就在謝暄即將睡著的時候,他忽然也轉過身,伸出手臂,框住謝暄的肩,壓向自己的胸膛,下巴扣進他的頸窩。兩個人誰也沒說話,誰也沒動,相貼的肌膚滾燙火熱,有一種感情像纖細的藤蔓茸茸地探出頭來,有一些什麽東西悄然而至,那樣的暗妙像唇間的呼吸。第16章 雨夜也不知是什麽時候睡著的,迷迷糊糊間被人推醒,窗外已經泛起了微微的亮光。周南生穿戴整齊,俯下身對他說:“三兒,我走了。”謝暄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閉著眼睛並未醒來。周南生輕手輕腳地關好門,冷清的空氣裏飄著雨絲,他翻牆出去,一個人走在昏昏遲遲的弄堂裏。謝暄一整天都沒有見到周南生。天陰得厲害,夾雜著小雨,班主任破天荒地沒有久留。謝暄去周南生的班級找他,但教室裏一個人也沒有。他轉了一圈,也沒有見到人影,於是便回到教室等他,可是這一等,等到天完全黑下來,也沒有等到周南生。謝暄的心情也如同那天空,潮濕而陰鬱。他推著自行車,慢慢地離開學校,雨已經停了,地上到處坑坑窪窪的水潭,被燈光映照得流光溢彩。經過學校圍牆邊的小巷時,他不經意地望了一眼,這一眼卻讓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四個人,一個是孫蘭燁,三個是流裏流氣的校外不良分子——一看這情景,謝暄自然就猜出事情的真相——孫蘭燁含苞待放的美麗從來就是別人目光的流連地,平日裏她騎車經過,總能收獲一幹輕佻的口哨和噓聲——謝暄沒法兒裝作沒看見,衝她喊道:“孫蘭燁,回家了——”他的目光平靜,似乎壓根沒瞧見那三個虎視眈眈的小混混。孫蘭燁看見謝暄,如同看見救星,推著自行車就要過來,可——一個混混叉著腿牢牢坐在她的後座,一個緊緊把住她的車把手,兩人一前一後控製住她的自行車,臉上掛著不正經的笑,第三個人原本背對著謝暄,一手插在褲兜裏,正低頭抽煙,頭發染成了稻草黃,耳朵打了五六個耳洞,聞言轉過頭挑著眉看了謝暄一眼——把住車頭的混混立刻耀武揚威地喝起來,“小子,不關你的事,滾開!”孫蘭燁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雙目通紅地望著謝暄,又是嬌弱又是可憐。謝暄自然不可能走開,目光在三個小混混之間遊走,判斷出那個抽煙的是領頭。這時,那個把著車頭的小混混湊近抽煙的附在他耳邊說了什麽,不懷好意的目光打量著謝暄。抽煙的人的目光也跟著望過來,從上到下審視一邊,從嘴裏拿下煙夾在指間——“你就是謝暄?”謝暄與他對視,不做聲,不否認。那個人慢悠悠地將煙叼在嘴裏,下一秒,鐵錘般的拳頭便砸到謝暄的臉上——謝暄踉蹌了一下,與自行車一同摔在水坑裏,褲子立刻濕透了,被打中的部位麻麻癢癢之後是沉悶的痛感,他嚐到嘴裏的血腥味。孫蘭燁嚇得驚叫一聲,也顧不得自行車了,想跑過去,卻被人攔住了。黃毛一手夾著煙,斜著眼居高臨下地覷著謝暄,眼裏曝出獵狗般的凶光:“小子,你很能嘛,敢打我妹妹主意,還想英雄救美?”謝暄忍著痛,慢慢地坐起來,輕輕地碰了碰紅腫的嘴角,表情平靜到漠然,“我不認識你。”那個人似乎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兒,嘴角溢出一絲嘲諷輕蔑的笑,下一瞬,又馬上變得凶狠起來,“你記著,我是胡莎莎她哥,胡寧軍——這個世上,沒人能欺負我妹妹,婊子養的東西,你算得上哪根蔥?還敢學人腳踏兩隻船——”謝暄站起來,朝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在迷離的燈光中顯得豔麗帶毒,讓對麵的胡寧軍愣了一下,“我道是誰?原來是她——自己犯賤舔著臉湊上來,關我什麽事?”胡寧軍的眼睛瞬間紅了,怒火高漲,一拳朝謝暄衝過來,這一回謝暄早有準備,閃身躲開了,然後趁機一腳狠狠地往他脆弱的腹部踹過去。胡寧軍被防著,被踹翻在地,痛得臉色發白,蜷縮起身子也不能抵擋那痛之十萬分之一。另兩個混混見勢不對,立刻罵罵咧咧地衝過來——謝暄知道自己一個人絕不是三人聯手的對手,隻盯著那個胡寧軍下手,撲上去騎在他身上,揮起拳頭就往他身上、臉上揍——一個人踹在他的腰側,他一個不穩,便從胡寧軍身上摔下去,他疼得腸子都扭起來,有人拎起他的衣襟,往他的肚子上就是一拳,“他媽的小看你了,讓你嚐嚐你爺爺的拳頭!”謝暄的肚子裏翻江倒海,他強忍著,也抓住那人的衣襟,拚著一股勁兒將他撞到牆上,“咚——”一聲,後腦勺撞在堅硬的牆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音。謝暄一把抓住他的頭發,狠命往牆上撞去,咚咚咚,連撞五六下,牆上便出現了血跡——原本扶著胡寧軍起來的幹淨衝過來,又是一腳踹在他的腰腹,隻是這一回,謝暄揪著手裏的人的衣襟不放,兩個人一同摔在地上。那個人從後麵撲在謝暄背上,胳膊死命地卡著他的脖子。謝暄立刻感覺到火辣辣的痛感,窒息——胸口像要爆炸開來——“啊——”孫蘭燁嚇得尖叫起來,眼淚鼻涕流了全臉,撲過去,死命地打那個卡著謝暄脖子的人,瘋了似的又抓又撓。那人感覺到痛,鬆了勁兒,可這一鬆,謝暄立刻反客為主,壓著那人一拳打在他鼻梁骨上,打得他眼淚鼻涕和著鮮血直流,謝暄還要揪著他打,卻忽然被一股鋼鐵般的力量砸中下巴,這股力量直衝向上,他克製不住往後仰,直到後腦勺重重撞在堅硬的地麵,然後一陣昏天暗地的暈眩——等清醒過來,首先望見的是下著雨的夜空,視線有限,他依舊還在巷子裏,身上的衣服濕透了,臉上、身上都是火辣辣的疼,左眼更是腫脹得睜不開,他微微側了側頭,便看見孫蘭燁跪坐在他身邊掉眼淚,看見他醒來,臉上露出歡喜的表情,“謝暄,你怎麽樣?”謝暄微微閉了閉眼,清醒了下頭腦,然後慢慢地撐著身子坐起來,孫蘭燁想去扶他,又不敢扶,隻能雙手虛扶著。沒有看到胡寧軍那三個人,看來在他昏過去那段時間裏,他們已經離開了,他和孫蘭燁的自行車都倒在一邊,書包靠牆角放著——謝暄抹去臉上的雨水和血水,看了孫蘭燁一眼,“你怎麽這麽晚才回家?”孫蘭燁臉上又是愧疚又是內疚,抿了抿嘴,答非所問,“對不起——”謝暄站起來,幾乎花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但他臉上依舊還是往常那副萬事不縈於懷的淡漠樣,彎腰拎起地上的書包,“走吧——”孫蘭燁緊走幾步到他身邊,雨水掛在發梢,睫毛上閃著動人的淚花,“謝暄——”謝暄沒說話,隻是扶起自己的自行車,將書包夾在車後座,“下次不要這麽晚回去了,不安全。”“我送你去保健站吧,你得去看看。”“不用。”他扶著自行車慢慢往前走。孫蘭燁來不及分辨心裏麵那種苦澀又甜蜜的心情,趕緊也拿起自己的書包,扶起自行車跟上去。兩個人推著自行車走在雨中,誰也沒說話,一路沉默。在村口分手,孫蘭燁看著從旁邊人家屋裏漏出來的燈光打在謝暄的身上,與雨中閃閃爍爍,明明滅滅,她猶豫不定,呆呆站著,心裏撲通撲通亂跳,一會兒歡喜一會兒害怕。直到謝暄的身影全不見,她忽然感到一陣悵然,又不由難過起來,眼淚用湧上眼眶,又美麗又哀怨。臨到家門口,謝暄才不由忐忑擔憂起來,想著能不能悄悄溜回自己的房間,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外婆肯定會等他吃飯,即使他裝作不舒服,她也要親自查看一番才放心。那麽能用什麽借口解釋這一身的傷呢?還沒有等他想出主意,他先看到了停在巷口的熟悉的轎車,他的心劇烈地一跳,幾乎要跳出喉嚨口,捏緊自行車把手,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跳動起來。將自行車搬進院子,才停好,老太太聽到動靜已從裏麵出來,看見他,嚇了一跳,“怎麽弄得這麽濕,沒有帶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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