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暄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筆記本和一支筆,彎下腰,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列出優勢與劣勢,添上各種數據,然後飛快地進行運算,寫下最後一個數字,將筆記本轉向唐至,“作為暫時的合作者,我給你看一些概率——”唐至看著那些密密麻麻也不知代表了什麽的潦草數據,有些頭疼,身子幹脆往後一倒,“搞清楚,我還沒答應,說實話,我對這種賭博行為不感興趣——”謝暄看了他一眼,將筆記本收進大衣口袋,“喜歡說不感興趣的人,往往不是無能之人,而是無膽之人。”唐至的眉心一跳,兩簇怒火在眼中升起,“你說什麽?”“沒什麽。”謝暄又開始拿紙巾擦提子,仿佛不經意地開口,“馮學壹就在樓上——”唐至的身上仿佛被按下了什麽開關,眉頭狠狠地擰起來,在心裏麵權衡利弊,良久,才用不那麽自信的聲音問:“你真有辦法讓讓馮學壹接納我進他們那個圈子?”謝暄沒說話。有時候,謝暄無法理解唐至這樣的人,他們似乎一定要將自己放在一個圈子裏,隻有得到這個圈子的認同,他們才會有安全感自信心。他們的優越感,往往也來自於他們那個圈子的級別,級別越高,他們越覺得高人一等。當他即將高中畢業,邁入成人的行列,原來那小打小鬧的圈子已經不能再滿足於他,他急切地向往更高層次的,以此來證明自己的不同,自己的優秀。其實,骨子裏還是不自信。唐至按捺住怒火,“你有什麽計劃?”這回謝暄抬起頭來了,“再完美的計劃,不去執行,也是扯淡。”唐至咬咬牙,“好。”謝暄緩緩地從沙發上站起來,開始向電梯走去。唐至一愣,追上去,“你去哪裏?”謝暄已經按了那座專用電梯,“去找馮學壹。”唐至嚇了一跳,“你認識馮學壹?”電梯門已經開了,謝暄一步踏進去,“不認識,在此之前,我甚至連他的名字也沒聽說過。”唐至一口氣噎在胸口,驚詫得瞪大眼睛,然後,怒火中燒,衝上來一把抓住謝暄的衣襟,“那你在幹什麽,耍著我玩嗎?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你他媽腦子清不清楚啊,沒有‘金卡’我們連門都進不了——”謝暄靠在電梯壁上,麵不改色地看著唐至,“要麽上去,要麽出去。”電梯門緩緩地合上,唐至仿佛認命似的,不情不願地放開謝暄,站在一邊幹瞪著眼睛,手心裏都是汗——電梯直達頂樓,電梯門一開,撲麵而來的是全然不同於樓下的古典雅致,厚厚的土耳其地毯踩在腳下像踩著一朵青雲,牆上幾幅肅穆的老油畫全像是博物館美術館的遺珠,古奧的人物古秀的山鄉古雅的畫框,讓人仿佛進入了十九世紀。唐至悄悄擦去手心的汗,看著身邊的謝暄兩手藏在大衣衣兜裏,驚詫地發現,他臉上的神情與在大廳裏時發生了變化,眉眼深處全是盛氣淩人,尊貴傲慢都勾兌在骨子裏,再從沒一個走路的姿勢,抽鼻子的小動作,眨眼的瞬間散發出來——唐至嚇了一跳,心裏麵不由有些惴惴,還沒走到門口,已有製服筆挺華美的服務生迎上來,笑容客氣但語氣強硬,“對不起,兩位客人,我們這裏隻接待貴賓,不對……”唐至早料到這個情況,還想看謝暄笑話,誰知還沒等服務生說完,謝暄已提起一腳往人身上踹去,“瞎了你的狗眼!”滿是戾氣的聲音連唐至都嚇了一大跳,抬眼望去,隻見謝暄如同一個驕橫跋扈的被寵壞了的小公爵,連一個眼神都欠奉,徑直走進屋裏去——那服務員疼得蜷縮在地上,又拿不準謝暄的身份,就趁著這個空擋,唐至暗暗壓下吃驚和惶惑,趕緊也趾高氣揚地進去——第29章 21點這就進來了?唐至的腦袋有點兒懵,覺得像做夢似的,但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他這一切的真實性——富麗堂皇的立柱雕塑,華麗的拱形穹頂,繪以一幅巨型的維納斯誕生圖,足以舉辦一百多人舞會的大廳莊重而不笨拙,富麗但不庸俗,穿著深藍色製服托著雞尾酒盤遊走於各個客人之間的侍應生,沿著四邊牆展開的吃角子老虎機,隻見信號燈光閃亮,輪盤飛轉,令人眼花繚亂,大廳中央是一長溜牌桌,21點、輪盤賭、骰寶、梭哈和各類台桌混合交錯,每個桌子前都有人,微笑的、大笑的,空氣中彌漫著令人激蕩的賭博的荷爾蒙——沒錯,麥樂娛樂城最金貴最奢華的所在,就是頂樓的賭場。再沒有哪個地方能流傳那麽多一夜暴富的傳奇和傾家蕩產的人間悲劇,再沒有那種遊戲既能讓人恨之欲死卻又割肉難舍,再沒有什麽能讓人經曆從生到死絕處逢生的跌宕起伏。這是一朵開在地獄邊緣的花,豔麗、帶毒。唐至有點兒激動,忍不住看向謝暄。謝暄的目光在大廳周圍逡巡,審視、估量,最後落到一處高出來的去處,隻見三級台階之上,是一塊與主大廳隔開的分間,那上邊有十幾張桌子,隻是不多的一些賭客。“那是高賭注區,最低賭注是200元。”唐至說,“馮學壹經常在那兒玩。”謝暄回頭看了看唐至,“你玩過嗎?”唐至的右手握拳抵在嘴邊,輕輕咳了一下,“除卻逢年過節跟家裏親戚小打小鬧一下,這裏我堂哥帶我來過一次,隻在大廳玩過——”然後,他撇撇嘴,眼裏有一慣的傲慢,“我又不傻,賭場在賭桌上占有一定優勢,別看現在看起來都有輸有贏,場麵挺熱鬧,到頭來,每個賭客最終都會輸錢。我不是行家,但我也不會把自己弄得像個傻子——”話是這樣說,可誰到關鍵時刻能真正把握得住自己呢?在這種氛圍裏,人的腎上腺素急速上升,頭腦發熱,心情極度亢奮,誰還管得了其他?謝暄的目光盯著高賭注區,問:“你帶錢了嗎?”唐至看他一眼,“不多,現金也就差不多兩千,倒是有卡,不過這兒不接受刷卡。”謝暄點點頭,走到換籌碼區,在唐至吃驚的目光中,從口袋裏拿出一捆鈔票,足足一萬元,然後抽出20張,換了20個黑色籌碼。唐至不甘落後,也用身上的現金同樣換了20個黑色籌碼,然後有些緊張兮兮地看向謝暄——“現在怎麽辦?”謝暄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第一次來賭場的人,也或許是麵部表情缺乏的緣故,他看起來相當鎮定,“試試運氣吧。”說著已經率先走向賭區。唐至不想在謝暄麵前表現出自己仿佛很需要他的樣子,於是跟他分了開來,自顧自地在那些賭桌前遊走查看,有好幾次,那些快速贏錢的誘惑使得差點就將手中的籌碼放上去了,但是最終,內心的小心謹慎還是喝住了他——轉了一圈,手中的黑色籌碼依舊一個也沒少,粘著濕濕的手汗,唐至有些對自己的膽小不滿——可是,他當然也想像那些一擲千金的賭客一樣出手闊綽,但是,盡管跟謝暄說他資金充足,事實上,卻並非如此。父親對他還算大方,但他花錢一向大手大腳,朋友多,請客吃飯、上迪廳遊樂城,買最新款的電子產品,朋友生日、江湖救急——錢就這麽嘩啦啦地流出去了——上次跟他堂哥來這兒小玩了一場,一夜之間就輸掉將近兩千,使得他對賭博這種遊戲既心癢又害怕。他的眼前晃過謝暄輕輕鬆鬆拿出一萬塊錢的樣子,心裏忍不住有些酸。他抬頭環顧了一圈,尋找謝暄的身影,然後愣住,嚇了一大跳——謝暄居然已經在賭桌邊坐下來了,而且還是高賭注區。唐至的心怦怦跳起來,快速地繞過人群,奔著高賭注區的桌子走去——謝暄坐在一張21點的賭桌前,唐至略略有點失望。21點?他還以為是玩紙牌呢,畢竟怎麽看都是紙牌比較刺激,大概也是受香港電影賭神係列的影響,總覺得男人就應該玩紙牌,將自己一切演技詭計英明決斷,最佳地運用在與他人的對峙較量中。而21點,似乎隻是你和紙牌的較量,平平庸庸,沒有什麽個人風格可言。不過,唐至依舊有著克製不住的興奮與緊張。莊家掃起桌上的六副牌,開始熟練地洗起來。他的雙手優美地在牌間舞蹈,就像電視上常演的那樣漂亮利落。然後他攤開牌,示意謝暄分牌——唐至緊張地心都要跳出來,但謝暄似乎很隨意,仿佛真的隻是來玩玩,手中過來過去的都是籌碼,以至於使人忘記到底是拿了多少錢在賭——唐至側後方,看著謝暄那麵不改色漫不經心的模樣,恨不得代替他上去。當謝暄有些遲疑到底是繼續要牌還是不要牌的時候,他有時會忍不住提醒。莊家大概以為他們是跟著大人來見見世麵的,並不在意,甚至有時還會給出自己的意見——這樣來來去去十幾把之後,唐至忽然發現謝暄看起來好像打得很隨意,簡直不大看自己的牌,往下注圈裏扔錢好像也是亂下的,完全像個不懂行的小孩,他會時不時地猛地將賭注加到800塊,有一次甚至加到了一千塊,居然極為走運地得到了二十點,大贏了一把。他贏的時候沒有得意忘形,輸的時候也沒有垂頭喪氣,就好像對正在玩的賭牌根本沒有興趣一樣——但,唐至在心裏默默算,他好像一直很幸運——難道這是初手的手氣?正在唐至胡思亂想間,有人走近了他們這一桌,站在謝暄背後看起來——唐至沒在意,隨意地瞥了一眼,這一眼,卻讓他定住了身影——這個男人二十五六歲樣子,手裏拿著一杯波爾多紅酒,深藍色襯衫外罩一件剪裁得體的羊絨休閑西裝,沒有打領帶,手上也沒有精英人士必備的瑞士名腕表,而是一串白色檀香木的佛珠手串,在大氣優雅的同時,又兼具溫潤謙和——他就是馮學壹。馮學壹的背景很複雜,沒有人能真正說得清,普遍的說法是,他是馮家唯一的男孩兒,馮家是在國民黨執政時期就移民海外的江南望族,出過翰林,出過黨軍高層,出過太平紳士,出過大資本家,據說還有些黑道背景的,總之,是很有分量的。而馮學壹本身,是麻省理工學院的高材生,持有國際精算師執照。唐至緊張得手都在微微顫抖,有心想提醒一下謝暄,卻怎麽也做不到。謝暄其實知道有人來到他身後了,他聞到的不是精英人士身上那種千篇一律的古龍水的味道,而是一種淡淡的檀香,很清雅,很靜氣凝神。賭注圈裏是五百塊,謝暄手裏已經有十八點了,這種情況下,一般不會再要牌,怕脹破,唐至剛想提醒謝暄,卻見馮學壹一邊似乎不經意地將手搭在謝暄的肩上,一邊用似乎很語重心長的聲音開口,“貪心不足蛇吞象啊——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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