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暄似乎壓根沒察覺到沈謙話裏麵的審視,隻淡淡地說:“大約是念了將近二十年的書,有些念傻了,一下子不必再上課寫論文做調查,有些茫茫然——”然後兩個人同時笑了,似乎一下子拉近了兩人的距離,接下來的談話顯得順理成章——謝氏固然家大業大,但延續至今基本上都是幾十年前的老產業為主,在業界內早就站穩腳跟,年輕人想要在這個方麵做出點成績,恐怕不是那麽容易的,沈謙就是以這個為切入口,試探著問謝暄有沒有什麽新的打算——他會這樣問,自然是耳聞謝家內部的事情,先前也跟謝暉接觸過——別管謝暉和謝暄是不是真要爭個你死我活,隻要是同齡人,又都是頗有才幹的男人,想要壓過別人的心思誰沒有?謝暄沒給正麵回答,隻說商人重利,要有合適的項目,當然不介意錦上添花。兩人漸漸又將話題轉到蕪和的餐飲業,謝暄估摸著沈謙可能看中了這一塊,關於餐飲這一塊,謝氏確實從來沒有涉足過,謝氏一開始隻是個小加工廠,謝老太爺眼光毒到,又肯拚肯闖,慢慢將加工擴大的生產,最終涉足電器這一塊,後來雖然慢慢又加入了其他產業,十年前更涉足了房地產,獲利頗豐,但謝氏真正的主體從來是實業——沈謙看樣子也是有野心的,並不是小打小鬧一番,否則也不會找上謝暄。本來事情到這兒也算是圓滿結束了,雖沒有達成什麽交易,但原本這一次就是試探考察的成分多,到這裏,彼此心裏都有了數,也算是完成了此行的目的,幾人走出俱樂部,泊車小弟已經車開到了門口,接下來便是去吃飯。沈謙已經坐進車子,正準備關門,一個戴棒球帽的人疾走過來,朝車內丟了一個塑料袋,正丟在沈謙懷裏,眾人還沒反應過來,車裏麵忽然劈裏啪啦響起來——“抓住他!”謝明玉反應快,話音未落,門口的保安還沒反應過來,沈謙的同伴已經眼疾手快地朝那個棒球帽的人撲了過去——那人拔腿就跑,兩個人緊追不放,一過轉角三人都不見了蹤影,一個保安急忙跟上,另一個保安滿臉焦急跑來看事故現場——扔進車裏的是一串小鞭炮,也不知是惡作劇還是專門衝著沈謙去的——沈謙捂著眼睛陰沉著臉一身火藥味地出來——“怎麽樣,沒事吧?”謝暄的心情也不好,這個當口出事,總是麻煩。沈謙揮了揮手,雖然表示沒事,但看他手上有傷,又一直捂著眼睛不吭聲,顯然並不像沒事。“操,哪個兔崽子,別給我逮著了,非卸了他兩條胳膊不可——”比起謝暄,謝明玉的臉更臭,這跟當麵打他臉都沒差。“東子和雷壯追過去了,不會讓那小畜生跑了的,沈哥,你真沒事?”唯一留下來的劉希一手扶住沈謙——“總之,先去醫院看看——”謝暄開口。沈謙卻一揮手拒絕了,語氣很不好,“等東子和雷壯回來,我倒要看看誰他媽這麽長眼——”他將一直捂著眼睛的手拿下來,鞭炮炸傷了眼皮,鮮血淋漓,唯一睜著的那隻眼裏滿是陰鷙狠戾——謝明玉將身子往車身上一靠,“沈少是得罪什麽人了?”大約是謝明玉那有些風涼的語氣惹著了人,沈謙還沒說話,劉希搶先開口了,“放你娘的屁,我還怕是你們惹來的,反倒叫我們頂了鍋!”謝明玉立馬就要反擊,被謝暄拉住了,劉希也被沈謙斥了一句,表情憤憤,卻不敢再跟謝明玉對上,隻將怒氣發泄在別處,“東子和雷壯這是上火星抓人呐,還不回來!”正說著,去追人的三人回來了,但並沒有看見那戴棒球帽的人。劉希一見就氣急敗壞地趕上去,“人呐?”雷壯滿臉怒氣,卻隻橫了旁邊與他一同去追人的東子,沒好氣地說:“你問他!”劉希將目光對準東子,又問了句,“人呐?”東子拉著劉希的胳膊,顯然不想在這邊說:“回去再說,沈哥怎麽樣了,沒事兒吧?”劉希一看他這態度就怒了,“有什麽話不能當麵說的,非得吞吞吐吐娘們似的,一個人都沒追著你們好意思——”雷壯一聽,再也忍不住,“怎麽沒追著,要不是東子攔著,我他媽非揍得他爬不起來!”東子也憋著一口氣,“好歹咱們以前還一起玩兒過,現在他家出事兒了,他心裏憋屈,也不是不能體諒的——”“體諒個屁,這是第幾次了,他老子死了難道是我殺的,是沈哥殺的?他憋屈了就得找咱們出氣,他算個鳥,人家客氣叫他一聲英少,他還真當自己還是以前那個太子爺呢,老子以前就看他不順眼了——他再這麽不識抬舉,早晚被人收拾了——”謝暄和謝明玉對視了一眼,看樣子這一次的意外跟他們無關,是沈謙他們自己方麵的問題了。沈謙將他們的爭執聽了個實打實,大概也已經明白放鞭炮的人是誰了,走過去,對葉東說:“東子,今天的事兒我本來非追究不可,不過看你麵子我就當被狗咬了,不過沒下一次了——你要真為了他好,就跟他說,他家的事兒跟我家沒關係,官場上的事,本來就說不清楚,人死了就死了,就算弄清楚怎麽死的又怎麽樣?蕪和的水深著呢,再鬧下去別真把自己小命玩掉了。讓他趁早回澳洲去——”沈謙這話一出,誰也不說話了。謝暄上前一步,“沈先生,還是先去醫院看看傷吧,傷在眼睛周圍,耽擱下去恐怕不好。”沈謙點頭,“不麻煩三少了,今天的飯看來隻能改期了,改天我們專門請三少和四少,算是為今天連累你們受驚賠罪——”話雖這麽說,謝暄和謝明玉還是陪著去了醫院,畢竟人是在他們地盤上出事的,確定無事才算放了心。過了幾日,謝暄開車從謝氏回公寓,自從跟謝明玉在一起之後,他便隻在周六周日回謝公館住,平時都住在公寓裏,謝明玉雖不算正式搬過來住,但大部分時間也膩在他那裏,這事兒,老太爺也知道,隻道明玉跟他感情好,有謝暄看著謝明玉這麽個不著調的,他很放心,還問他要不要從老宅調個傭人過去,謝暄當然拒絕了,隻說地方不大,白天都在公司,也就晚上睡個覺,請個鍾點工收拾一下就好了,謝老爺子也就沒再提了。車過市區的商業街,車速慢下來,他在路邊看見兩個有點眼熟的身影——一個是前不久剛見過的葉東,另一個,是江緹英——兩個人似乎在爭執什麽,江緹英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然後忽然狠狠一揮手,一大遝紅色的鈔票便被打散,紛紛揚揚落下來,路人一陣驚訝的呼聲,指指點點地看著。葉東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不知說了什麽扭頭就走——江緹英倒不急著離開了,站了一會兒,撇撇嘴,蹲下身,一張一張地開始撿錢,撿了好一會兒,才算把地上的錢撿幹淨了,然後他蹲在路邊開始數錢,一張一張地數數得格外仔細虔誠,像個守財奴,數完後,他將一疊錢啪啪地打著自己的手心,摸出打火機,開始當街燒錢——周圍的人漸漸圍過來,有拿出手機拍照的,有勸說的,有不屑的冷言冷語的,他通通充耳不聞,滿不在乎,又摸出煙,就著燃燒的紙錢點煙,然後就那麽一口一口慢慢地抽著。第67章 後續謝暄慢慢將車靠到路邊,打開車窗,喊道:“江緹英——”江緹英從煙霧繚繞中抬起頭,那張漂亮的臉上有傷,更襯得頹廢又落寞,他也不起身,直直地看著謝暄,好像不認識一樣。謝暄很有耐心地等著,過了好一會兒,江緹英才慢吞吞地站起來,將煙頭扔到腳下,用腳碾滅了,走過來,拉開車門坐到副駕駛座,也不理人,徑自閉了眼睛。“去哪裏?”謝暄看他一眼,問。江緹英的嘴角緩緩扯開一個諷刺的笑,“你覺得我現在還可以去哪裏?”謝暄沒說話,直接開車去了公寓。直到站在公寓的客廳中,江緹英插著雙兜環顧一圈,才笑起來,“謝暄,人家現在對我都避之唯恐不及,怎麽你反而上趕著往上湊呢,你說你圖什麽呀?”謝暄脫了外套,坐到沙發上,“你幫過我。”江緹英扭過頭,滿臉驚訝,“我怎麽不知道?”謝暄看著他,淡淡地說:“在蓮花?鯉?1949裏。”謝暄隻提了這麽一句,便不再說了。江緹英擰著眉想了很久,也沒想起來,一屁股坐到沙發上,臉上浮現自嘲的笑,“要說幫,我幫過的人少嗎?從前我家還沒出事的時候,每次出去玩兒,哪次不是我做東?他們有個什麽困難,哪次我不是兩肋插刀,有過一瞬猶豫沒有?有過一句怨言沒有?那時候我圖他們什麽?什麽也不圖!他們就是沒拿我當兄弟看,至少是朋友吧——結果,我們家一出事,他媽個個都成了縮頭烏龜,我這是要他們為我出頭了還是拉著他們往火坑跳了?打小一塊兒長大的,也隻敢偷偷摸摸塞錢給我,老子難道缺錢?我他媽活了二十幾年,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寒心!”謝暄沒說話,抽著煙看著雙目赤紅的江緹英,想起第一次見到江緹英,又漂亮又驕狂,僅僅因為老師的不公平對待,就為毫不相幹的同學出頭。再見在蓮花?鯉?1949的俱樂部,他毫不猶豫地擋在謝暄麵前,或許他不過是因為跟孟古一行人不對付,但那些微小的細節,卻讓他記到現在,也是那時年少,心性還柔軟,換了如今,隻怕再也無法觸動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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