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回事?”何林也嚇了一大跳,冷汗從脊背冒出來,“有個小孩忽然從馬路邊跑出來——”謝暄擰起眉,“有沒有撞到人?”“應該沒有。”“下去看看——”何林急忙下車,謝暄也跟著下來了——小孩被一個中年婦女緊緊抱在懷裏,當時情況也真是危急,大人也嚇壞了,白著臉,又生氣又擔憂地罵不聽話的小孩。小孩兒大約兩三歲的樣子,圍著紅色的圍兜,頭上頂著稀稀疏疏黃色的胎發,辨不清男女,也無法理解大人的擔憂害怕,隻知被罵了,癟著嘴,忽然發出震天響的哭聲——何林過去跟大人交涉,看看需不需要送醫院看看。謝暄沒過去,遠遠地看著,中年婦女似乎也並不是不講理的人,一邊哄著小孩,一邊聽何林說話,然後帶著狐疑的目光往向謝暄,謝暄禮貌地點了點頭,誰知那人抱著小孩忽然向他走來——“你——是三兒?”女人的聲音裏帶著不確定。謝暄愣了一下,目光變得警覺,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女人——慢慢的,一個窈窕美豔的人影漸漸清晰起來,穿著明黃的連衣裙,頭發燙卷,別著兩隻精美的發夾,那是周塘南村這樣的鄉下少年的美婦,同時,一個名字也清晰地出現在他的腦海——關繡,周南生的母親——“你是關阿姨?”盡管已經確定了,但謝暄的語氣還是謹慎,他見過關繡的次數有限,難怪沒有立刻認出來。關繡笑起來,一臉驚喜,盡管韶華不再,但曾經的風韻還刻在眼角眉梢,“差點就不認得了,長這麽大了,這是回去看你外婆?”“嗯。”謝暄點點頭,對於關繡的親熱有些疑惑——關繡從來不是對晚輩親切熱情的人,他有限地幾次去周南生家玩,遇到關繡,她從來就冷冷淡淡的。何林走過來,遲疑地開口,“三少……”謝暄揮揮手,示意不用擔心,將目光落到小孩兒身上——小孩兒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會兒眼角還掛著淚珠,但已經一會兒趴在關繡肩頭一會兒又轉過來看謝暄了。謝暄握了握小孩軟軟的手,對關繡說:“不要緊麽,要不還是去醫院看看,小孩子嬌弱,別嚇到了——”關繡拉拉小孩的圍兜,說:“沒事,這孩子膽子大著呢,整天爬上爬下我一個人有時還真看不住她,太皮了——”她抓著小孩兒的手指著謝暄說:“來,糖糖,叫叔叔——”小孩兒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謝暄,像玩什麽好玩的遊戲,咯咯笑著摟住關繡的脖子轉向後頭——關繡拍了拍小孩的屁股,“這孩子。”她將誠懇的目光轉向謝暄,“三兒,要不趕時間的話,阿姨請你喝咖啡——”謝暄對上關繡的略帶懇求的目光,直覺她有話要說,點頭同意了。附近就有咖啡館,謝暄和關繡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關繡將小孩放到座位上讓她自己爬著玩,熱情地對謝暄說:“喝點什麽,別跟阿姨客氣。”謝暄點了杯藍山,關繡自己要了一杯檸檬茶,給小孩兒要了一份薯條。何林停好車,找了離他們稍遠但又能看見對方的位子坐下。關繡與謝暄實在不熟,又看謝暄如今一副大人物的模樣,雙手不安地握著玻璃杯,有些不知如何開口,小孩子在座位上爬上爬下,爬累了,吃幾根薯條,還眼巴巴地送到關繡嘴邊,奶聲奶氣地說:“奶奶,薯條——”謝暄的心頭急速地跳了跳,手指顫了顫,眼睛緊緊盯著小孩兒的眉眼,想看出些什麽,“這是關阿姨的孫女兒?幾歲了?”說起小孩兒,關繡的臉上滿是慈愛,“過年剛三歲,她生日小,都到年底了,實際上連兩周歲都沒有呢——”謝暄覺得雙手發涼,勉強露出一個笑,“我都不知道……”他的聲音有些飄忽,“南生……什麽時候結婚的?我一直在國外,都沒有聽到消息——”關繡一下子沉默下來,臉上的表情有點奇怪,她撫摸著小孩兒的頭頂,“糖糖是我大兒子的孩子,他們兩夫妻工作忙,我反正閑著就幫他們帶帶孩子,南生——”她的臉上現出愁苦和失望,“我還以為你知道呢——”謝暄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口中的大兒子是她再婚的繼子,還來不及咀嚼乍悲乍喜的心情,一顆心又被高高吊起——“知道什麽?南生怎麽了?”“他走了——”關繡的眼眶一下紅了,低著頭,迅速地抽了紙巾捂住自己的嘴巴和鼻子。謝暄的聲音有些艱澀,機械地重複,“走?”關繡勉強控製住自己的情緒,“那件事情之後,我原來還擔心他會有什麽陰影,也怕他再出去惹事,一直有些提心吊膽,對他有些嚴厲,可他好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樣,照舊去上學,也沒惹事。以前我說他幾句,他就要不高興,也不願意回家,可那次以後,他變得很聽話,雖然還是不說話,卻沒再擺過臉色,我以為吃一塹長一智,他算是懂事了,還暗暗高興——高考結束第二天,他單肩背著書包跟我說:‘媽,我走了。’我還當他隻是去哪裏打籃球,我忙著拖地,也沒回頭看他一眼——我那時還驚訝,他很久沒叫過我媽了,誰知道——”關繡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整個人抖得厲害,小孩兒有些被嚇到了,不安地拉著關繡的衣角,叫,“奶奶,奶奶——”關繡又抽了紙巾,抹去洶湧的眼淚,再抬頭,仿佛一瞬老了好幾歲,眼角的皺紋如此明顯,她的聲音還帶著哽咽,“誰知道,他這一走再也沒回來,起先我們還以為出了什麽事,電話也打不通,直到我在梳妝櫃的抽屜裏看到他留下的三千塊錢——”對於周南生,關繡承認,她是個不合格的母親——年輕的時候,她心高氣傲,不大看得起已故的亡夫,她覺得她的人生不應該是這樣的,對於周南生的出生,自然也沒有多大的喜悅,她愛自己勝過愛孩子。丈夫過世,她要挑起一家的生計,自認對周南生供吃供住供上學,已經足夠,周南生對她不滿,她隻覺這個兒子不僅不能幫到自己,而且沒有良心,不知感恩。再婚之後,她終於過上自己曾經奢望過的生活,忙著經營自己的新生活,對丈夫對繼子體貼無比,她自認是個合格的妻子和繼母,唯獨忽視了自己親生兒子,母子關係越來越冷淡,連爭吵都不再出現。謝暄的指甲陷進掌心,眼睛卻無動於衷地看著雙目通紅的關繡,他沒辦法勸慰,也沒法產生同情,關繡的悲傷,他隻會比她更甚,比她更痛。他從來沒喜歡過關繡,在還很年幼的時候,他就想,沒有負擔起一條生命的覺悟,隨隨便便地就把孩子生下來的父母,最差勁了。大人從來不會知道,這一種不負責任的態度和行為會給孩子帶來多大的殘缺和傷害。過了一會兒,關繡總算不再流淚,為自己的失態略略有些不好意思,但依舊不肯放棄一絲希望,“三兒,南生……真的沒跟你聯係麽?”謝暄搖搖頭。關繡臉上出現失望的神情,但失望過太多次,她也已經習慣,勉強笑了笑,“我還想,你們一直那麽要好,他會跟你聯係也說不定。”謝暄將唇抿得發白。麵前的咖啡已經冷掉了,關繡也帶著小孩離開了,隻有謝暄還坐在座位上,臉色蒼白地望著外麵的車流,想著那個離開家的桀驁少年。何林等了很久,也不見謝暄起身,隻好走過去,試探地問:“三少……”謝暄轉過頭,垂了垂眼眸,“走吧。”第69章 戒指自從韓老爺子過世後,周塘老宅裏就剩下老太太一個人,她習慣了在周塘慢節奏的生活,不願離開這裏去跟女兒女婿住。老太太脾氣執拗,沒人能夠勸動,韓若英韓若華沒辦法,隻好請了一個年輕的保姆照顧老太太的生活——這些年,老太太明顯老了,記憶力開始衰退,行動漸漸遲緩,但依舊過安閑素樸的日子,永遠穿幹幹淨淨的布衫或旗袍,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一針一線縫製的被子永遠有太陽的味道。晚飯之後,何林便告辭離開,他在鎮上的旅館訂了房間——老太太起身挽留,“小林你就住這裏好了,房間收拾一下,被子都是現成的,何必那麽麻煩去住旅館——”何林扶住老太太不讓她送,“老夫人您坐著吧,我就住鎮上的天華賓館,挺方便的,一點不麻煩,您跟三少好好聊聊——”老太太還是把他送到門口,“那明兒還來這吃早飯吧,別在外邊兒吃,不衛生。”何林看看謝暄,見他點頭,才笑著應道:“那就叨擾老夫人了——三少,我走了,你要的資料都在那個牛皮袋裏,有什麽問題就給我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