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講最動人的愛情是往往是一個人的獨角戲,你看《牡丹亭》中旦角的《驚夢》《尋夢》,生角的《拾畫叫畫》,就是兩個單相思的人,最熱切的心願,最優美的姿態,最動人的傾訴,最熾熱的感情,若換了西方戲劇,必定是要互相賭咒發誓山盟海誓的,赤裸裸的充滿殺氣——又講凡事都不能太盡,太盡了緣分就早盡。回蕪和的路上,何林告訴他一則剛收到消息,謝老太爺已經決定這次在南太平洋的一艘豪華遊艇舉行的僑商聚會帶謝明玉一起去,這對謝暄來說絕不是好消息。謝明玉在短時間內跌破人眼鏡地異軍突起,以黑馬之姿衝進原本就已經白熱化的奪位之爭,將一攤渾水攪得更亂了,他身後有歐陽老太太支持,本身人又有能力,還很會來事兒,短短一年時間,竟跟謝暄謝暉形成三足鼎立之勢。何林小心翼翼地瞅了眼謝暄的臉色,謝暄閉著眼睛端坐在後座,似乎沒有聽到,然而何林知道他聽到了,而且心情絕對稱不上愉快——這一年來,謝暄算是進入了他的寒冬期,謝暉管著謝氏三大巨頭之一的鴻星,謝明玉越來越活躍,風頭正漸,連謝暉都要避其鋒芒,而他的嫡係人馬卻紛紛出事,傻子也知道是有人在背後陰他——這就是豪門爭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沒有永遠的兄弟,隻有永遠的利益。而令人不解的是,謝暄對此似乎毫無還手之力,像謝暄這樣性格剛硬的人,照理來說絕對會馬上組織強而有力的反擊。然而,謝暄似乎已經接受了這樣的命運,半年前他的嫡係人馬張映照被發配去新西蘭,謝暄一句話也沒說,何林越來越看不懂謝暄。謝公館依舊一派舊歲月的花痕葉影,老式點唱機裏播著藍色的爵士,謝明玉坐在紅色英式皮麵沙發上翻看文件,雪白襯衫,鼻梁上架一副金邊眼鏡,乍一看,倒還真是一派英國紳士風度——他其實根本沒有近視,隻是容貌太好,天生一副紈絝子弟的風流昳麗,戴上眼鏡,倒減掉幾分輕浮。謝暄從外頭進來,謝明玉從文件裏抬起頭來,看見他,微微一笑,叫了一聲,“三哥。”謝明玉在高門大戶裏長大,有些技能從小練就,就是將對方恨到食其肉寢其皮,麵上依舊一副親切寬和的笑顏,禮數周到,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謝暄早早領教,自歎不如。去年在香港過年,那算是謝明玉的地盤,淺水灣謝宅的社交晚宴通宵達旦,謝明玉左右逢源,舞一支接著一支地跳,酒一杯接著一杯地喝,欠身、挑眉、哂笑、譏誚、高傲拿捏得恰到好處,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逐著他,所有的語言都恭維讚美他,溫文的謝暉隻得淪為他的陪襯——謝暄意興闌珊,端著酒杯站在陽台吹風,香港的夜空煙花不斷升騰、炸開,五顏六色絢麗多姿。謝明玉估計喝多了,也到陽台吹風,倚在門框醉眼朦朧地看著他,挑著嘴角問他,“你現在是不是後悔當初怎麽不對我好點,怎麽不編個像樣的謊言哄哄我——你看,我能給你的比你那個秦珊珊,那個周南生多得多!”謝暄那一刻想笑,謝明玉那樣的人,什麽不能玩,謝暄對他而言也不過是無聊時的一個消遣,現在又擺出這樣一副姿態幹什麽?然而他沒有笑,也笑不出,隻是靜靜地看著謝明玉的眼睛,看見滿天煙火在他眼裏炸開,豔麗璀璨,緩緩地說:“我不知道什麽叫後悔,所以永遠也不會後悔——即使做錯,我也不會回頭看。”謝明玉看著謝暄漆黑的眸子,看了很久,終於明白謝暄的冷酷無情,嘴角慢慢掀起嘲諷的笑,“很久以前,我跟自己打了一個賭,結果賭輸了——我願賭服輸。但是——”他的眼裏迸出懾人的光,“我謝明玉不是吃了悶虧期期艾艾自憐自傷的可憐蛋,誰虧欠了我,我一定會討回來——”他轉身走回大廳,脊背挺括,優雅驕傲如同一隻鶴。其實那時候謝暄和秦珊珊已然分手,他還記得當時在裝潢典雅幽靜的咖啡館,秦珊珊沒有大吵大鬧,微微怔愣之後,她鎮定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才抬起頭,看著謝暄,問:“你是認真的?”謝暄點頭。秦珊珊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失望,望著窗外的車流,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跟很多女孩子不一樣,我從來沒對愛情這種方小說西產生過憧憬,我總覺得這是很麻煩的事情,哭哭笑笑吵吵鬧鬧,所有的情緒都圍著它轉,變得自己不像自己。所以長到這麽大,雖然有過產生好感的男孩子,但從來沒有談過戀愛,也不覺得遺憾——但我並不排斥婚姻,對我來說,婚姻就是生命的一個曆程,何況,父母養我這麽大,餘下半生,我不想他們還要為我操心——”這一刻的秦珊珊似乎徹底脫去了往日的嬌柔,變得理性又堅強——她轉過頭來,盯住他的眼睛,第一次叫了謝暄的名字,“我知道你們謝家的爭鬥很厲害,你的優勢並不明顯,我爸爸媽媽隻有我一個女兒,你明白嗎?”“我明白。”“那麽你還是堅持分手嗎?”謝暄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我不知道如果連愛都沒有,我們要怎麽走完下半生。”秦珊珊沒有料到謝暄會說出這樣話,愣了很久,才說:“謝暄,你真天真。”天真——這真是一個與謝暄全不搭界的評價,相當不客氣,然而,謝暄卻沒有生氣。是在經曆很多事情之後,謝暄才明白,自己依舊是周塘那個孱弱蒼白的孩子,敏感又脆弱——明明想要愛,想要很多很多的愛,然而表現出來的永遠是笨拙和不合時宜。他固執又偏激地一條道走到黑,撞了南牆都不肯回頭——確實天真。第90章 承諾碧雲寺裏遍植樟樹,碧綠茂密的枝葉撐開片片陰涼,人走在其下,便有幾分與世隔絕的幽靜與寂然——不是周日,也不是初一十五,寺裏麵人極少,人走在平整的青石鋪成的路麵上,喋喋腳步聲可聞——“走遍中國大大小小寺廟,有名的,籍籍無名的,無一不是遍植古樹,營造一副遠離塵世寧靜淡泊的氛圍,倒是曾經無意中去過一個小寺廟,名字已不記得,院子裏不種香樟,不種銀杏,倒種了一溜兒的橘樹,是秋天吧,黃橙橙的橘子掛滿枝頭,看著真讓人歡喜,倒是符合佛教中的因果之說——”馮學壹手上雖然常年帶著一串白色檀香木手串,謝暄卻不知道他居然還是佛教徒,那樣浮華靡豔的人生和古佛青燈的蕭瑟是兩種極端,然而看身邊的馮學壹,細碎光影中氣質沉潛,眼神微倦,神態平和,兩種態度他拿捏得恰如其分。他禮佛的姿勢極其專業而虔誠,時間仿佛在一瞬間凝住,陽光從大開的紅色木門中灑進來,灰塵在空中舞蹈,極靜,極美。然後,馮學壹兩手握拳翻轉,手掌打開,手心向下貼地,頭離拜墊,右手移回拜墊中央,左掌舉回胸前,右掌著地將身子撐起,直腰起立,雙手合掌立直。轉過身看到站在一邊的謝暄,馮學壹說:“進了佛門,怎好不拜佛的?”謝暄淡淡地看著寶相莊嚴的佛像,說:“心不誠,拜了又有什麽用?”馮學壹的嘴角牽起淺淺的笑意,“你不信佛?”“不信。”“相信會比較幸福。”馮學壹一邊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一邊往佛殿外頭走去,“你該《天下無賊》裏劉若英朝聖的樣子,看了會讓人落淚,太美,太慈悲,你就會相信真的有前世今生——這邊的平安符很靈驗,不去求一個?”謝暄落後一步,看見拜墊旁有個金光閃閃的方小說西,撿起一看,是一隻舊懷表,大約是馮學壹落下的,他正想叫住他,馮學壹已經出了佛殿轉身不見了——謝暄順手打開懷表,一段輕靈的音樂聲便響起,卻原來是個八音盒,裏麵鑲著一小幀舊照——裏麵的年輕女孩兒有一張嫻雅的臉,泛著陳年油畫沉潛的韻致,氣色清瑩,連綿的笑意牽亮了嘴角甜美的漣漪——謝暄合上表蓋,邁出門檻,外麵的陽光熾烈,陽氣充足,馮學壹已經走到佛殿旁的古樟下——那裏擺了一張竹桌,兩把竹椅,一整套泡茶工具,都是寺裏專為他們準備的。“老實說,現在形勢實在不大好,上頭動蕩得很,隨時有變天的可能。劉金平死在馬來西亞,有人說是馬來西亞人幹的,有人說是卷進了當權人的風波裏,也有人說是劉衛方小說要奪權,把他老子幹掉了,眾說紛紜,人心惶惶。劉家根基深,跟他有牽連的全關起門來低調做人,劉衛方小說雖然繼承了劉金平的位子,但他根本沒那個能力,手下鬧得厲害,趁機自立門戶的也有,外省的勢力紛紛插腳,劉家早不如從前——蕪和實在不太平,這時候你要啟動‘美麗島’計劃,實在冒險——”馮學壹看謝暄走近,便轉過頭對他說。謝暄不以為意,“從來富貴險中求,這個社會,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形勢越亂,正好可以渾水摸魚,幹場大的。”馮學壹有些驚訝地看向謝暄,“你倒是有些不一樣了,不過,”他笑起來,眼裏迸出森亮的光芒,“多年沉潛,一朝爆發,進則天下,退則翻身無果,這樣大的冒險實在扣人心弦,由不得我不激動,人生實在好玩——”回去的時候,謝暄在馮學壹的掇竄下求了一個平安符,馮學壹湊過腦袋看,立刻曖昧地笑起來,“七月生?我怎麽記得你是九月的生日——”謝暄將平安符收進去,斜睨了他一眼,“你倒是清楚?”馮學壹就見不得謝暄一本正經的樣子,他越正經,馮學壹就要越不正經,“那是自然,你不曉得我對你已經輾轉反側,寤寐思服了嗎?”他湊近謝暄耳邊,溫熱氣息濕乎乎地噴在他的皮膚上,用低沉引誘的聲音說,“不然我們做一次?”一般這時候謝暄總是無視過去,然而這回,謝暄似笑非笑的眼神斜覷過去,“要做可以,隻能我上你。”馮學壹愣了愣,謝暄已經走到門口了,轉過身來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馮學壹就是馮學壹,愣過之後連臉色都沒有變,風流倜儻地踱過去,“無所謂啊,那麽去我那兒?”謝暄沒說話,隻等馮學壹走近,將懷表八音盒遞給他,“你掉的方小說西。”馮學壹的目光深了深,臉上去了輕浮的表情,過了一會兒才接過來,用拇指撫過表麵,“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