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的是保姆,帶著一臉困倦,見到謝暄嚇了一跳,“謝先生,您怎麽這時候過來了?”謝暄朝樓上看了一眼,沒說話。保姆趕緊將謝暄讓進屋裏來,臉上帶著一種不安小心地看著謝暄。謝暄看她一眼,“我過來看看老太太,這麽晚攪擾你們了。”保姆鬆了口氣,連連擺手,“沒有沒有,謝先生從蕪和過來的?我給您做點方小說西吃吧,這麽遠過來,還開夜車很累吧——”謝暄沒拒絕,他確實餓了,保姆就到廚房給他下雞蛋麵。照顧老太太的護工鄭阿姨也下來了,原本謝暄跟鄭阿姨說過下午會過來看老太太,結果鄭阿姨等了一下午,也沒有等到謝暄,還以為他工作忙過不來了,“老太太下午還問起你了呢,問你怎麽還不來?”謝暄覺得很愧疚,“老太太睡了吧?”鄭阿姨說:“睡了,老人現在睡眠少,早上四點不到就醒來,晚上七點就得上床,但不是馬上睡著,人老了,就膽兒小,得開著燈睡,我給她在床頭點盞香薰燈,有時候就給她放點兒戲曲,她愛聽這個,也愛聽周璿的歌——”謝暄點點頭,“下午有事絆住了,老太太等了很久?”“也沒有很久,老人如今記性不好,先頭還巴巴地盼著呢,轉眼又忘了,就是現在實在不愛動,怎麽哄都不肯起來走走,這樣對身體不好。”謝暄站起來,“我上去看看她。”鄭阿姨原本想說還是明天再看吧,但看看謝暄神情,還是將話咽了回去,隻說:“那你小聲點兒,老人現在特別敏感,晚上容易醒。”謝暄輕手輕腳地上了樓,老太太的房間裏還亮著香薰燈,空氣裏彌漫著令人靜氣凝神的香味,老太太睡在那張她和老爺子共同的大床上,顯得格外地輕,格外地小。謝暄原本隻是想看一眼就離開的,然而他發現老太太不知是根本沒有睡著還是又醒來了,睜著淺褐色的眼睛困惑地看著他——謝暄輕聲說:“外婆,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老太太也不說話,就這麽無聲地覷著謝暄,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真奇怪,你好像我的三兒。”謝暄的眼睛一下子就熱了,他像小時候老太太給他抿被子一樣抿了抿她的被子,說:“外婆,我就是三兒。”老太太似乎不相信,眼睛也不轉地又看了他好一會兒,才像是相信了,“你好像真的是我的三兒。”謝暄再一次說:“外婆,我就是三兒,你的外孫。”老太太微微皺著眉像是很疑惑,“我的外孫?”“是的,你有三個外孫,一個外孫女,還有一個很可愛的曾外孫。”“是嗎?我怎麽都不記得了?”她顯得非常憂慮。“沒關係,我會慢慢講給你聽的,現在我們睡覺好嗎?”“三兒說他今天來看我的,他怎麽不過來了,你認識我的三兒嗎?你問問他怎麽都不來看我?”謝暄的鼻頭酸澀,“對不起,外婆,我以後會常來看你的。”老太太皺起眉頭,有點不高興了,“你怎麽叫我外婆呢,你又不是三兒?”謝暄再次給她塞了塞被子,“外婆,我就是三兒。”第105章 兩處謝明玉是走著去沈家花園路的,他將兩隻手插在兜裏,夜風很大,呼呼地直往他的脖子灌,他的臉被吹得麻木僵硬。沈家花園路的別墅,父母離婚後給了黃子怡,在這一方麵,謝季棠一向大方。他事先沒說要過去,因此黃子怡看見他很吃驚,也很驚喜,“怎麽這時候過來了,也不說一聲,快進來,外麵很冷吧——”他由著黃子怡將自己拉進來,隻說:“我聽說你要去國外——”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隻因為,房裏並不隻有黃子怡,還有謝明玉的外婆和小舅舅,他們是聽說離婚的事特地從香港過來的——謝明玉忽然有些後悔來這裏——他一向跟黃子怡的娘家人不親,一年中也就在過年的時候去吃個飯,但從來不留宿。他外婆是個高挑健碩的女人,一張臉略偏向男性化,是個老煙槍,抽很烈的男士煙,他一直記得小時候去外婆家,那是一棟三十年以上的老洋房,歲月和庸常不加修飾的生活磨掉了本來就不多的華美精致,油漆脫落,牆壁受潮後留下黃色的汙漬,狹小的樓房堆滿各種家具,外婆一家都愛賭,又是過年,樓上樓下,一片稀裏嘩啦的搓麻聲,烏煙瘴氣,他外婆就一手夾著男士煙,一手搭在牌上,微斜著下巴,那表情也是男人般的殺伐傲慢,對他這個唯一的外孫並不是很親近,她身上沒有一般老人的慈藹與和氣,在澳門欠下一屁股賭債,為了躲債,住在二十塊一晚的破旅館,一天就吃一個盒飯,那時候她已經六十多歲。小舅舅則完全繼承了外婆的賭癮,性格簡單粗暴,一直遊手好閑,前兩年才結婚。謝明玉一直記得,這個人,曾經偷偷將外甥拉到一邊,恬著臉向他借錢,那時候謝明玉十三歲。黃家人呈現給他的生活狀態是一種卑下的、雜亂的、俗氣的,與優雅沒有半點關係,很小的時候,他很厭惡外婆一家人,甚至因為自己有這樣的外婆和舅舅感到羞恥,盡管長大之後,他明白這種觀念大多是歐陽老太太灌輸給他的。但事實上,黃家人對待謝明玉也總有種摒棄於外的冷漠或者是幾乎討好的客氣。黃子怡也明白兒子對於自己母親和弟弟的膈應,因此顯得有些尷尬,更何況。黃子怡對自己的娘家人感情複雜,一方麵,她痛恨母親和弟弟的不作為,他們不體麵的行為讓她無法在謝家抬起頭,然而另一方麵,她又無法切斷她與黃家人的紐帶,她依舊會幫母親和弟弟還賭債。就像黃家人無法把謝明玉當做自己人一樣,黃子怡也無法將自己當做謝家人。“外婆,小舅。”謝明玉叫了一聲,眼睛在她外婆手裏的一本存折瞟了一眼,黃子怡忽然就感到臉上火辣辣的。黃家老太太的身體依舊硬朗,眉毛濃黑,微黑的臉被香煙淡藍色的煙籠罩著,隻是簡單應了一聲,一邊的小舅則用鼻子哼了一聲,顯然對他老子的不滿轉移到了兒子身上——“我當初就說,誰敢欺負我姐,我讓他沒命,他不就仗著有錢嗎?有錢了不起,姐你放心,我一定給你出這口氣!”黃子強絲毫沒有顧忌到謝明玉,大包大攬地撂下話。黃子怡怕他這個衝動的弟弟真做出什麽來,“你又添什麽亂,我不是跟你說了是我自己要離的,你別給我多事!”黃子強不依不饒地說:“姐你就是太好欺負,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以為咱們黃家沒人了!”黃家老太太用一個男人的姿勢將煙頭碾滅,“行了,離都離了,還有什麽好說的。”她的嗓音因為常年抽煙很是嘶啞,裏麵有種不容拒絕的強勢,黃子強果然閉嘴了。黃子怡說:“媽,我不在國內,可能暫時顧不到你們。你也上了年紀了,就別再賭了,你要真熬不住,就跟老姐妹在家裏搓搓麻將——”黃家老太太一揮手,“行了,我有數。”黃子怡像是才意識到謝明玉的存在,臉上的表情有微微的不自在,“明玉,這麽晚你從哪兒來的,我讓阿沁給你做點吃的?”謝明玉在沙發上坐下來,說:“你是不是準備去國外?”黃子怡愣了一下,才說:“明玉,我原本是想告訴你的,可是看你好像很忙,你爺爺奶奶那邊現在也是離不了人……”黃子怡說不下去了,她覺得愧疚,離婚以後,她有些不敢見謝明玉——社交圈子就這麽大,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誰不認識誰?黃子怡作為一個豪門棄婦,勢必要被人議論很久,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出國,過幾年再回來,事情也就被人忘得差不多了。謝明玉沒生氣,隻是將背靠在沙發上,淡淡地問:“你準備去哪裏?”“法國吧。”謝明玉看她一眼,“法語很難的,你學得會嗎?”聽出謝明玉話裏麵的關心,黃子怡高興起來,“沒關係,那邊有語言學校,我可以慢慢學,還可以學畫畫,其實去法國一直媽媽的一個夢的,我高中的時候在雜誌上看到過一幅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畫家在巴黎街頭給路人畫肖像,我把那張照片剪下來貼在床頭,想有一天能成為一個畫家去法國呢——”這個話題令人愉快,黃子怡臉上出現少女般鮮活的表情,然而在看到謝明玉的時候,她又不可抑製地傷感起來,她伸出手一下一下充滿感情地撫著謝明玉的額角,好像謝明玉還是從前那個孩子,軟胳膊軟腿的,像一隻羊羔,她曾經有著澎湃的母愛想要一股腦地傾瀉給這個孩子,然而長久的分離,使她和謝明玉之間總顯得那麽陌生,謝明玉身上越來越顯現出歐陽老太太身上那種渾厚家世熏陶出來的優越感,驕傲、明亮、張揚、漫不經心的傲慢和優雅,恰如其分地拿捏著譏誚與嘲弄,那是真正的上等人,仿佛與她沒有一絲關係,漸漸的,她的心也就淡了,有時候甚至會忘了自己還有個兒子。然而這一刻,那種一度枯竭的母愛又連綿地湧出來——謝明玉沒有拒絕黃子怡的撫摸,他的目光甚至飄向遠處,最後,他說:“我陪你過去吧。”黃子怡一下子頓住,吃驚地說:“你說真的?”謝明玉說:“等你安頓好我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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