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洗腳,謝暄將熱水和冷水兌在木質腳盆裏,端到樓上,謝明玉坐在謝暄的床上,脫了鞋子和襪子,將腳浸泡在熱水中,舒服地喟歎一聲,謝暄坐在他對麵的板凳上,等他洗完將水倒掉——謝明玉問他,“你怎麽不洗?”謝暄說:“我待會兒洗。”他看起來已經於平常無異,隻是眼睛裏還有血絲。腳盆夠大,其實可以兩人一起洗,他第一來周塘的時候,老太太也是這樣端上來一大盆洗腳水,讓哥倆一起洗,他們的腳丫在熱水中互相碰觸,那種體驗對謝明玉來說是新奇的。他故意拿腳撩水去甩謝暄,謝暄躲了一下,抓住他的腳摁在腳盆裏,輕輕地說:“別鬧。”他的手握著他的腳一下一下地揉搓,就像以前外婆給他洗腳一樣——謝明玉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掌的每一條紋路,每一個薄繭,他有一雙完美的手,手指很漂亮,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有種堅忍淡定的氣質。水是溫柔的,像絲綢一樣滑過他的腳背,又從趾縫間溜走——一個男人替另一個男人洗腳,換了別人,謝明玉不定怎麽覺得古怪惡心,但謝暄低著頭弓著背的樣子,卻讓他整個人像是三伏天下的冰激淩,慢慢融化,融化,化成一水。謝明玉說:“謝暄,你記不記得從前你也這樣給我擦身體?我那時候困得不行,你偏還要像個老媽子似的,我那時候煩死你了——但其實心裏麵還是很高興的,我就受不了你這樣對我好。”謝暄微微愣了一下,搖頭說:“你長這麽大,肯定也有別人這樣對你。”謝明玉點頭,“是,但那不一樣。”謝明玉停了好一會兒,輕輕地喚道,“三哥——”聲音有些啞,像努力壓製著什麽,然而那聲呼喚裏又飽含著炙熱的欲望謝暄沒抬頭,嗯了一聲——他們對彼此的身體都有強烈的渴望,何況又相隔那樣長的時間,幾乎是在謝暄的手握住他的腳的一刹那,欲望的野火就在腹部竄起,並迅速沿著經脈遊走,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燒成灰,剩下一張薄薄的皮,緊緊地裹住謝暄。謝暄的身體也有反應,但他克製住了,將謝明玉的腳擦幹,站起來將洗腳水端到樓下倒掉,然後上來,站在門口對他說:“你早點睡吧。”謝明玉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看著謝暄,“不在這兒睡?”謝暄說:“你睡吧,我去外婆屋裏睡。”他說完就轉身走了。謝明玉光著腳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兒,才熄了燈,躺在大床上——但燥熱空虛並沒有因此離開,反而因為黑暗變得更加清晰強烈——他想起他們在這張床上的第一次,謝暄幾乎是有些凶狠地吻他咬他,動作近乎野獸般的原始野蠻,但又怕驚動隔了一個房間的老人,勉強克製著,這幾乎讓他們興奮得不能自已,手腳發顫,謝暄進入他的時候,他報複般地將他的肩背抓得傷痕累累——第二天起來,他們神情自若地穿衣收拾,一個冷淡,一個渾不在意,那種隱秘的暗妙放蕩像上癮的毒藥,真是一對“衣冠禽獸”,謝明玉忍不住咧開嘴笑了。現在想起那一夜依舊癲狂迷亂,並不清晰,明明滅滅,夢一般,在凝視中迷離,又在迷離中真切。平心而論,那次確實是謝明玉故意勾引謝暄,他是百無禁忌的性子,那時對謝暄又有著一點好感和喜歡,便想嚐嚐男人之間的歡愛。謝暄是青春期,血氣方剛,本就容易衝動,又有暗夜做催化劑。否則以他的性子,又怎麽會同謝明玉一起荒唐?但誰又想得到,之後的他們,會像相互交纏的藤蘿,越纏越緊,藤蔓上的刺刺傷對方也被對方刺傷,但如果一旦強行分離,卻要忍受如同撕扯下皮肉般的疼痛,並且,萎在地上再沒有向上的力量。他的毒,其實三個月前已經戒掉,他卻沒有立即回來,他一個人旅遊,沒有目的,到處走,住在陌生的酒店,很少與人交談,距離遠了,他的心便越靜。以前,他總是覺得,他和謝暄之間後來鬧到那種互相仇視的地步,是謝暄的錯,是謝暄固執地不肯放下周南生。後來漸漸明白,兩個人之間出問題,不可能隻是一方的錯,他同樣要擔負責任。他問謝暄,為什麽他們曾經那樣討厭彼此?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兩個人都了然於胸,隻是不曾講明,不肯承認。小時候的記憶已模糊,他對謝暄的最初記憶是從他初回謝公館那天開始的。他從外麵回來,看見一個少年就站在房子前,背對著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身形消瘦,也不知在看什麽,聽見腳步聲,就回過頭——一張平凡的臉,黑的眼,黑的發,神情安靜,甚至有些寥落,望著謝明玉像看一棵樹一棵草一朵花,並沒有什麽特殊的情緒,那一瞬間,謝明玉腦子裏忽然蹦出一個詞——“菩薩低眉”,這很荒唐,但少年謝暄身上確實有種行走於佛煙渺渺中的疏淡冷清。他們相似卻又完全不同,在彼此身上看到自己不曾擁有卻又渴望的東西。現在想起來,他們那樣互相厭惡,不過是預感到自己會被對方強烈地吸引而潛意識裏產生恐懼和抗拒,但卻又無法控製將自己的注意力投注在對方身上。在離開的一年裏,謝明玉明白一個詞——命中注定。他與謝暄,要麽相愛,要麽想殺,沒有第三條路可以走。謝暄躺在床上並未睡著,正對著的牆上有兩幀老人的遺像,即使看不清楚,他能想象得到,因為照片就是他選的,是在自家院子拍的,老太太穿著她最喜歡的孔雀藍香雲紗旗袍,別著那枚半開的牡丹形狀的黃金胸針,照片中的外婆還沒像後來那樣老,她是在外公過世後才一下子老去的。拍這張照片時外公還在世,她對著鏡頭抿著嘴笑,儀態優雅,神情從容滿足。房門被輕輕打開,謝暄沒有起來,他知道是謝明玉。謝明玉像一尾魚似的滑進謝暄的被窩,他居然沒有穿衣服,光滑緊致的肌膚貼著謝暄的身子滑動。他躺了一會兒,悄悄地伸過手去摸謝暄,側過身,用鼻尖擦著謝暄的脖頸,濕熱的鼻息讓謝暄的汗毛敏感地立起來,喘息粗了起來,他側過頭,用力地親吻謝明玉,纏綿的濕吻持續了很長時間,但他並沒有繼續下去,輕輕地將頭靠回枕頭上。他覺得遺像中的外婆正睜著洞悉一切的眼睛看著他們,那既讓他興奮緊張又讓他愧疚,這種感情反複煎熬他。但謝明玉並不想就此停下,他不厭其煩地吮咬著他的耳垂、脖頸,肩膀,謝暄試圖抓住他,他卻滑溜德如一尾泥鰍,手伸進他的內褲,揉捏他的陰囊,陰囊表麵布滿神經,尤其敏感,謝暄已經壓抑太久,輕易便被撩撥得粗硬,謝明玉剝下他的內褲,翻身坐在他身上,一手扶著他的陰莖,一手掰開自己的臀瓣——來之前,他已自己做過潤滑,潤滑油已經開始融化,燒得整個甬道粘膩灼熱,他小心翼翼地坐下去,寂靜的黑暗中能夠除了努力降低的喘息還有淫靡的滋滋水漬聲,刺激著感官。在他艱難地吞沒謝暄的整根灼熱後,謝明玉長長地出了口氣,然後兩手撐在謝暄的腹部,開始上下動起來——清白的月光從未完全拉攏的窗簾縫隙泄進來,謝明玉微闔著眼睛仰著頭,露出優美的脖子和肩胛,被子從他身後滑落,他沒像以往那樣情動地叫出聲,隻是張著嘴,不停地喘息,像是痛苦又像是歡愉。謝暄已經看不見其他任何東西,眼裏隻有謝明玉,他先還扶著他的腰隨他上下挺動,然而這緩慢地節奏很快不能令他感到滿足,他仰起身子,抓住謝明玉的頭發,狠狠地吻他,吮吸他口中的一切汁液,依舊覺得不夠,心裏麵似乎有一頭巨獸張開著血盆大口,要將一切吞噬。他忽然將謝明玉用力壓在身下,謝明玉發出短促的驚呼,聲音很快淹沒在唇齒交纏間。他將他的腿抬高,架在自己的肩膀上,用力地撞擊,不顧一切地貫穿他,一下,一下,一下——寧式床已經老了,像忘了上油的機器關節一樣,一直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謝明玉的雙眼已失神,隻是胡亂地喊著三哥、謝暄,慢一點,慢一點,啊,嗯,嗯~那呻吟像大提琴的尾音,在室內不斷環繞。在他與謝暄的性愛中從來沒有這樣過的癲狂,好像下一刻就要死去,在謝暄退出的短暫時刻,他立刻感到空虛,他緊緊纏著他,不讓他離開一秒,腦子裏萌生出一個荒謬的念頭,就不要停不要停,一直做下去,做下去,就讓他們以這樣的姿勢死去吧——這場野蠻的性愛持續了很長時間,最後,兩人同時到達了高潮,快感像電流一樣傳遍全身,他們的每一根神經末梢都在顫動,腦中是一片空白,身體疲累而滿足,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他們就著相連的姿勢抱著睡在一起。謝暄將臉埋在謝明玉的頸間,謝明玉感覺到頸部有些濕潤,是謝暄的眼淚,他伸過手,慢慢地撫摸謝暄的頭發,像安撫一個孩子。過了一會兒,謝暄開口,“我一直以為,最先死的人會是我。”他們很快又做了一次,這一次用的是側入式,兩人都很有耐心,做得很溫柔。謝暄從側麵進入謝明玉的裏麵,環抱著他緩緩律動,謝明玉側躺著,眼睛依稀可以看見牆上的遺像,便像個壞心眼的孩子,小聲說:“你外婆知道我們在她的床上做愛,一定很生氣。”他咯咯地笑了,笑聲被謝暄撞擊得零落破碎,與木床吱嘎吱嘎的聲音混在一起。這次做完之後,謝明玉累得睜不開眼睛,迷迷糊糊地任謝暄幫他清理身子,很快就睡過去了。謝暄卻睡得並不好,總是在半睡半醒間,看見很多人,外婆、周南生、連從不入他夢的外公都出現了,在河另一邊,他們隔著河岸談著一切,可是謝暄剛想過去,他們就離開了,仿佛在眼前消失了——他醒來,天還未亮,他被沉重的憂傷籠罩,但他看到謝明玉就睡在他身邊,睡得很沉,他的心就安定下來,覺得快樂極了,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他閉上眼睛,又忍不住睜開,摸索到打火機,就著幽藍的火苗瞧瞧他的模樣兒……他摸索到他的左臂,用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那些醜陋的煙疤和針孔,眼淚就掉下來,洇濕了被子,這一天,他似乎要把一生的眼淚都流盡了——他知道謝明玉永遠不會對他講毒癮發作時的痛苦與肮髒,也不會講獨自一人戒毒時的孤獨與絕望,所以他的心才震蕩得那麽厲害,他俯下身,親吻他的額頭、眼皮、鼻梁臉頰、嘴唇、脖子——就是這樣,謝明玉也沒有醒來。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睡了一小會兒。醒來時,聽到雨聲,外麵天陰陰,因此無法判斷到底是什麽時候了。謝明玉還在睡,謝暄又湊過去吻他,撫摸他,這回他醒過來了,睜著迷蒙的眼睛,察覺到謝暄對他的欲望,咬了下他的嘴唇,嘟囔,“謝暄,你要操死我啊!”話是這樣說,但他比謝暄更投入到這場性愛中,好像故意似的,叫得又大聲又放浪,謝暄幾乎被他勾得失了控,他則顯得非常得意。兩個人一直到中午才收拾好下樓來,外麵雨下得非常大,樹啊,房子啊,都看不真切,院子裏麵淌了水。院門口出現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人影,是三伯伯,他早上已來過兩回,看門閉著,也不知他們是走了還是還睡著,這回是來叫他們上他家吃飯的。謝暄應了,叫三伯伯先回去,他們馬上就來。三伯伯一走,謝暄就給謝明玉找了雙他外公的拖鞋讓他換上,自己去找傘,出來看見謝明玉站在屋簷下,彎著腰挽褲腿,潺潺雨簾隔絕了他們與外麵的世界。謝暄的心一動,輕輕地說:“明玉,我很想你。”謝明玉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並不回頭,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第112章 點滴此前,謝暄根本不關心自己的病,現在,卻不得不上心。他怕有一天在睡著的時候,死神就揮舞著鐮刀逼近,第二日天明氣息全無,嚇到睡在他身邊的明玉。從前他不曾覺得自己能福壽綿延,活到七老八十壽終正寢。大約是小時幾次在鬼門光前闖蕩,使他對死有著充足而坦然的準備,而現在,他卻怕得厲害,但願命運不要同他開這樣的玩笑——他知道他的病並不像醫生說得那樣輕描淡寫,這是開顱手術,不是割盲腸,誰也不能保證會有什麽意外發生。所以他壓根不信醫生對他說的那一套——“你告訴我,成功幾率有多大?”已屆中年的醫生見過太多絕望不安生死無常,卻也從沒遇到過這樣可怕的冷靜,那眼睛裏的幽光幾乎能將人洞穿,本來要說的鼓勵的話便咽下去了,“情況不算太好,但也沒到最壞——畢竟是要在腦部動刀,那裏是人的中樞,關聯著各個部分的機能,說沒有危險是不可能的,但我們擁有最好的團隊,我可以這樣說,即便是在美國日本,你也找不到比它更好的——”“我問的是,成功的幾率是幾成?”“保守估計,六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