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暄淡淡地說:“跨海大橋一建,兩地往來自然便利,極有利於商業、旅遊業的發展,一時看來確實暴利豐厚,但時間一長,恐怕又是一個大同小異的旅遊景區,若單單隻想做一個賺錢的項目,當初又何必非選擇美麗島?選她,看中的也不過是她的孤懸海外,美麗貞靜,世外桃源。要做便做品牌,若百年之後,美麗島成為各國建築、藝術、文化的集大成者,成為名副其實的海上花園,大約我的夢才算真正實現。異想天開麽?確實有點吧。”當初美麗島的初期建設並不順利,大量資金耗進去卻看不見回報,董事會裏便有些動搖,反對謝暄的聲音漸漸大起來,也有人建議立刻撤回美麗島的資金,這樣損失還可在承受之內,是謝暄力排眾議,一意孤行,甚至加大投入的資金力度。現在第一期工程已完成,三十六套風格各異獨一無二的頂尖別墅幾乎以天價銷售給政經界名流,整個蕪和一時嘩然,媒體紛紛稱讚謝暄的英明睿智先見之明,似乎全忘了當初的冷眼嘲諷。美麗島已不是當初荒蠻的模樣,一上島,滿眼所見的是一棵棵粗壯高大的山櫻,張開枝繁葉茂的擎蓋,空氣中都是好聞的海水魚汁液交融的味道,樹下星星點點亂開的野花,像打翻了顏料桶似的,於是金黃、玫紅的顏料潑濺得到處都是。這些山櫻都是從別處移植來的,品種並不相同,有從鄉下尋來的,也有在山間偶然發現的,大多已有上百年曆史,若到四月份,想象一場繁花堆雪的盛宴,該是何等驚心動魄的寂美。木欄椅上留有昨夜雨水留下的深褐色水漬和被雨打落的葉子,野趣橫生——每隔一段距離,都有路燈,那路燈也是精心設計,與周圍的自然環境渾然一體,若是晚上,暖黃的燈光映照出燈罩上簡素的花紋,又用朦朧的燈光圈出一方恍惚如夢的曖昧之地,最好白天再落點雨,腳上的路潮濕發亮,一顆浮躁的心便慢慢沉澱——謝暄說:“這些都是請日本的設計師做的,日本人做不來大場麵,於這些小東西最是精細拿手,他們骨子裏就有一種物哀情結,單看這些路燈的燈罩,每一麵都是不同的花紋,櫻花、鳥、字……都是純手繪,細膩得簡直無以複加,像是透過一個瀕死之人的眼睛,充滿由衷的眷戀與傷感,傷感卻不多愁——”謝明玉不由自主地用目光追逐身邊這個男人,他一手插在褲袋裏,一手隨意地指點給他看,身姿挺拔,姿勢淡定從容,臉上依舊很少笑,但內心浩瀚如海洋,滾滾紅塵中,比起自己的驕狂,他始終都是不張不揚的,不必刀光劍影,便氣度自生,使自己總是不由自主地跟隨他,注視他——兩人沿著山間小路而上,那些小路四通八達,時寬時窄,陽光在這裏捉迷藏,鳥聲啁啾,野貓伏在在樹枝上好奇地目送著他們,腳邊草木蔥蘢,間或有野生的梔子花開出潔白瓷實的花朵,謝暄摘了一朵,轉身遞給謝明玉,謝明玉拿在手裏嗅了嗅,一股清甜濃鬱的香氣。最終他們停留在一個園子前,比起美麗島其他建築的華美精細,它樸素得過分,園門前單單“靜園”兩字,渾厚樸拙,不見一絲煙火氣,謝明玉認出這是謝暄的手筆——謝暄說:“小時候偶然得以觀摩弘一的墨寶,傾心不已,暗自模仿,後來被書法老師察覺,說那是人生熄了火氣的造化,你這樣的年紀,是學不來的。雖然這樣說,到底是不死心——”他推開院門走進去,裏麵是一棟紅磚洋房,有簷廊,那紅磚都好像是經過烽火年代的淬煉,露台上落了葉子、雨水,牆角慢慢開始滋生綠茸茸的青苔,這樓帶著六分往昔故園的教養和四分西洋文化的陶鑄。院子極大,有兩棵高大的山櫻,一棵玉蘭,一棵石榴。謝明玉慢慢繞到後院,後院有一棵巨大的榕樹,獨木成林,蔚為壯觀,在它其下,幾乎照見不見陽光——謝暄說:“當初就是因為這棵榕樹,才決定在這裏建一個園。”房子裏麵還是空的,隻鋪了地板,踩在上麵能聽到腳步的回聲,謝暄領著謝明玉上樓,洋房是兩層的,上麵還有一個閣樓,斜斜的屋頂上開著天窗,陽光就透過玻璃窗中斜斜地射入,在地麵上形成幹淨暖黃的光斑——“農村的房子大多有閣樓,不過都用來放雜物,一上去就一股沉悶凝滯的味道,手碰到哪裏都是厚厚的灰塵,小孩喜歡在那裏捉迷藏。我小時候就特別羨慕有閣樓的房子,倒不是為了捉迷藏,而是覺得晚上能躺著看星星睡覺,但外婆說閣樓上又熱又悶,是住不了人的。”謝暄抬頭眯著眼睛看天窗,說:“不曉得這裏能不能看得到星星——”謝明玉緊挨到他伸手,將手伸進他的襯衣裏麵,謝暄轉過頭吻他——他們很自然地在地板上做愛,陽光大麵積的暴曬在他們赤裸的肌膚上,上麵細密的汗珠亮晶晶的,隨著劇烈地喘息滑落,滴在地板上——做愛之後,他們赤條條地平躺在地上,讓陽光將他們打開的身體一覽無餘。謝暄懶洋洋的,幾乎要睡過去,腦子裏不知怎的想起曾經讀到過的一句話——那是弘一的絕筆遺謁——“問餘何適,廓爾忘言。華枝春滿,天心月圓。”那時年少,讀弘一生平,當真心旌搖曳——這個人少年時做公子,像個翩翩公子;中年時做名士,像個名士;當教員,像個老師;做和尚,像個高僧。人的一生怎麽能這樣完滿——現在呢,他的心裏重新浮現那句話,他在心裏麵默默地念了一句——華枝春滿,天心月圓。謝暄手術,謝明玉沒有陪在醫院。那天黃昏,何林趕來靜園接謝暄回醫院,兩人走下樓,謝明玉送謝暄到門口,忽然說:“謝暄,我愛你。”那時霞光通紅,整個美麗島都籠在一層夢幻的薄紗中,怎麽看都是一個平常的夏日黃昏,他就閑閑地靠在院門上,看著已經拾級而下的謝暄開口,臉上一副平常的樣子,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說了什麽了不得的話。何林的心震了一下,拚命地想要將那句要人命的話逐出耳朵,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努力縮小存在感。謝暄回頭,看著落日餘暉中的男子,看了很長時間,才又轉過頭,慢慢地走下去——手術持續了三個多小時,出來時醫生衣服精疲力盡的樣子,但還是對焦急地等在手術室外麵的親屬欣慰地點了點頭,一時間,韓若英喜極而泣。謝暄醒來是第二天了,謝明玉就敲著腳在他床邊哢嚓哢嚓地啃蘋果,並且很鄙夷地對他說:“謝暄,我告訴你,你那個閣樓一顆星都看不見,我喂了一夜蚊子。”九月份的時候,謝暄終於決定去看望周南生,謝明玉陪他。他聯係孫蘭燁,約好在汽車站碰頭。他已有十幾年未見孫蘭燁,不確定是否能夠一眼認出她,將車子停好,他們走進候車大廳,在一排排著裝各異的旅客中,他一眼看見一個高挑的女人,將一件男士襯衫紮進一條及踝的波西米亞的長裙中,腳上是一雙板鞋,因為長久未染色而幹枯發黃的頭發簡單地束在腦後,低著頭,在給自己點煙——不知怎麽,謝暄就知道那是孫蘭燁,他叫:“蘭燁——”那個女人叼著煙抬起頭來,黑鴉鴉的眉毛下是一雙形狀姣好的眼睛,那兩顆玻璃珠子似的眼睛一瞬間便與年幼時那個驕傲美麗如同白天鵝的女孩子重合——她拿下嘴裏的煙,微笑起來,“謝暄。”語氣平靜而篤定,然後他又看到謝暄身邊的謝明玉,微點了下頭,她一定也記得謝明玉,那樣一個濃墨重彩的人不可能輕易被人忘記。地方很遠,他們要乘大約三小時的大巴到一個叫新堤的地方,然後換乘當地的中巴,一直坐到終點站,一個叫小橋的村寨,接著可以雇當地的三輪車夫送他們到三潭坳,最後一段路沒有任何交通工具,得靠他們自己走——孫蘭燁說:“我都不曉得他是怎麽找到那個地方的,實在太偏僻——”謝暄一路都很沉默,沒有講話的欲望,孫蘭燁已去過一次,這次是專門陪謝暄去的,她的話也極少,偶爾會講起他們要去的那個地方的情況,有時候會有隻言片語涉及到周南生,謝暄隻是點頭——路途遙遠,大巴上播放著一部成龍早期的電影,謝明玉靠在他的肩頭睡覺。因為做手術,謝暄的頭發全剃掉了,現在隻留了板寸,與謝明玉像是一對兄弟。孫蘭燁與他們隔著走道而坐,幽深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停,轉開了,也不曉得是不是敏銳地察覺到兩人之間不同尋常的氛圍——到新堤換車,在鄉間公路顛簸將近一小時,終於到達小橋,一眼望去,已是無垠的稻田,稻田的水幹涸了,沉甸甸的穀穗壓彎了稻子,青黃一片,鼻端都是鄉下特有的味道,孫蘭燁在與當地的三輪車夫講價,一連講了好幾家,才有人願意帶他們去三潭坳,直到謝暄他們上車,車夫還在試圖用本地話告訴他們,那個地方有多偏,他回來就得是空車,根本值不出勞力——隻是他的話沒得來三個人的回應。車夫將裝在車上的電瓶開起來,車子便發出巨大的轟鳴,震顫著朝前飛去,整段路程,旅客的屁股幾乎就沒安穩地挨在座位上——在一座山的路口,車夫再不肯前進,謝暄他們隻好下來,付了車子,那電動三輪車便頭也不回地飛顫著遠去了。孫蘭燁苦笑,“這裏人就這樣,脾氣比出錢的大,上次我來也遇到這樣的情況,是欺生客——”他們朝裏麵走去,路況比想象中還要差,但孫蘭燁腳步輕便,並不像一般的女子,偶爾回頭還要關照謝暄和謝明玉,“這裏的路一年到頭也很少有人走,山裏天氣變化大,上次我來就遇上暴雨,渾身淋透,凍得牙齒直打架——”她在前麵帶路,偶爾扒開橫在路上的樹枝和石塊,謝暄抬頭看見孫蘭燁並不強壯的脊背,想象這個女孩子是經過怎樣淬煉,才變得這樣清醒獨立,似乎有一股內心的力量在召喚她。大約走了三十分鍾,他們聽到潺潺的水聲,孫蘭燁講:“快了,那是個河穀,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桃花穀,過桃花穀的另一座山,裏麵有一個少數民族聚居地——”她說著,卻並不往河穀那邊走,依舊沿著原路上山,大約又是半個小時,他們到達目的地——第114章 魂歸故裏燃燈寺——一個不像寺院的寺院,它太小,看起來更像一個山裏人家的院落,院子裏開辟著一個菜園,種著土豆、番茄,想來這裏的香火絕不會旺盛,寺裏的和尚都需自給自足——來之前,孫蘭燁就交代過他們,不要直接給錢,那些山裏的僧人一年中大部分時間都在參禪,一般一月隻下一次山,采購必須的生活用品,有時候他們的家人也會千裏迢迢地過來看他們,送來東西,如果給予他們一些生活必需品,比如鹽、米、香燭、僧衣,那比錢更有用。這裏的生活與謝暄他們的截然不同,他們對物質條件似乎並不在乎,更關注內心的世界。寺裏的僧人隻剩三人,聽說另有一個已年屆七十的老和尚在離這邊大約十幾裏地的深山一個洞穴裏參禪,那個地方非常難找,並且路途凶險。孫蘭燁將他們帶來的東西分送給他們,一個和尚帶謝暄去看周南生住過的地方——他們相信緣分,認為所有能到達這個地方的人一定是前生有約,他們慷慨地給與一個身患重病的孤獨男人一塊潔淨的將息之地。房子很簡陋,但一麵牆壁上卻有一幅飛天的壁畫,顏料雖已剝落褪色,但依然可見當初的斑斕。聽和尚說,以前有個畫家偶然尋到這裏,在這個房間大約住了兩個月,走的時候留下這幅壁畫。除此以外,房間幹淨得過分,這種幹淨,是指謝暄辨別不出任何周南生在這裏生活過的跡象——廚房在大殿後麵,是用蘆棚搭起來的一個簡易棚屋。每天僧人做早課的時候,周南生就在那裏煎藥,他很少與這裏的僧人交談,並不去刻意融入,有時候會借寺裏的經書看。他顯得很安靜,很淡然,根本看不出是一個身患絕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