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現在,每當時湛陽在這兒逍遙自在時,身邊總會多了個邱十裏,那段時間家裏裝了幾台電動料理機,是新鮮玩意,邱十裏跟著邱夫人研究了兩天,學會了使用方法,之後就經常把冰沙果汁端到庭院,遞給時湛陽。眼見著時湛陽乖乖喝下之後,邱十裏就總是安靜地坐下。他很早慧懂事,同時心思也沉,即便時湛陽花了兩個月惡補了日文,又每天孜孜不倦地教他說中國話,可邱十裏還是不經常向別人開口。他有80%的話都是跟時湛陽說的,還有10%給邱夫人,剩下的10%才用於和家裏其他人的日常交流。時湛陽常常會擔心自己的ナナ小弟過得太沉悶,和新環境有隔閡,缺乏同齡的玩伴,那年紀稍近的時繹舟又實在不是個東西,他甚至和母親商量過,要不要把邱十裏送去公立學校,接受普通教育,母親直截了當地否定了這個提議,要求他盡早開始教邱十裏使用基礎軍刀,搞得他那段時間相當鬱悶。可是,時湛陽也時常看見邱十裏在自己身邊眯著眼傻樂,再逗一逗,順溜溜的馬尾辮都會隨著笑聲一顫一顫了,每當這時,他又會忽然覺得這人還挺悠然自得,並不需要他去亂琢磨。必須承認,有人是外向型,就有人會是內向型,勉強反而不好,反正邱十裏又不是不同他說話,他還是最幸運的那個呢。於是時湛陽提高興致,把刀柄放到邱十裏掌心裏,用一塊十公斤的牛肉做道具,手把手地教他,一天天過去了,牛肉換了不知多少塊,他從如何握刀如何使力,教到各種角度的不同切麵效果,再到最高效的切割方式。時湛陽偶爾會恍惚,他覺得自己握著的這雙手太小,而軍刀又太沉太寬,這兩種簡直不應該是一個世界的東西。可是手總會長大的,等這雙手能熟練地掌控一柄利刃,那一定是非常光榮快活的一天。時湛陽自己每天若無其事地把軍刀拎在手裏打轉,睡覺也放在枕邊,也在期待著它真正派上用場的時刻。邱十裏學得認真極了,領悟又快,邱夫人對二人的成效十分滿意,就給他們放了兩天假,讓時湛陽帶著小弟去市中心轉轉。時湛陽第一時間就帶邱十裏去了快餐店,因為他小弟居然還沒見過新烤出來的披薩長什麽樣。芝士拉成長長的絲,時湛陽把披薩餅托在手裏,等不燙手了才遞給小弟。他自己也拿了一塊,一邊大嚼特嚼,一邊告訴邱十裏說:“你可以試著用你的刀削水果,給我榨果汁做奶昔,也可以試著用它挖土玩,你甚至可以用它割草、攪拌蛋液、擰螺絲,除了殺人,任何事情都能嚐試。等你拿著它,再也沒有擔心被它割傷的感覺時,它就是你的一部分了,那你就接近成功了。”那個下午,邱十裏迷上了披薩和薯格的味道,也把這件事牢記在心,幾天後,大半夜的,他頂著一頭鳥窩似的亂發去找時湛陽。時湛陽從床上爬起來,睡眼惺忪的,“ナナ?”邱十裏看起來有點無辜,更多的是委屈,“兄上,我用我的刀割的。”時湛陽縱使為他那一頭如漆黑發的犧牲而感到萬般可惜,卻還是笑了,他跳下床,半蹲著身子,把邱十裏領口和睡衣裏的碎發都抖掉,揉了揉他狗啃似的劉海,“沒有割傷自己就好。”第二天,邱夫人歎著氣把理發師叫來,給自己小兒子的亂毛“收拾殘骸”,哪曾想大兒子居然也要求剪發。時湛陽理直氣壯,搬了張椅子,翹著二郎腿坐在邱十裏旁邊,道,“天熱起來了,我也要短一點。”邱十裏九歲那年,除了這些瑣碎,還發生了兩件大事。一件在他五月份生日之前的冬天,家裏突然來了個年輕的孕婦,長得非常漂亮,雖然大著肚子,但情態總像個天真青澀的少女。她生活起居都是獨立的,和家人碰麵也不多。據時湛陽說,她是巴西人,不會說中文,也不會說英文,肚子裏麵是他們共同的弟弟或者妹妹,時繹舟則挑了某天她正好路過,在飯桌上大聲道:“她就是爸爸的情婦!”飯後他挨了時湛陽好一頓胖揍,要是時湛陽不先動手,那父親就會自己揍,隻會更狠。不過時繹舟並不懂得這個道理,他哀怨地瞪著時湛陽,也瞪著邱十裏,“我恨你!”他扭頭跑了。到了三月底,時家多了一個嬰兒,和他母親一樣,有著火紅的胎發和碧綠的眼仁。邱夫人對此表現出放任的態度,時湛陽對這個新添的弟弟也沒什麽興趣,不喜歡也不反感,反正四層在哭鬧,他和邱十裏都住在二層,影響也不大。眼見著自己的乖巧小弟用刀又有了進步,他盤算著開始訓練他的耐力。第二件大事則發生在邱十裏的九歲生日後,那年生日,時湛陽送了他一輛鬆綠色的越野自行車,之後沒過兩天就離了家,穿著一身精致合體的西裝。一同消失的還有父親,母親隻是解釋說,老大馬上十六歲了,該跟著父親學辦事去了。邱十裏仔細數著日子,每天獨自待著,時不時被老二找茬的生活實在太無聊,他隻能用功學習,用功跑步,用功練習使刀的技巧,沒有人陪他吃披薩,太想念大哥的話,他就猛騎自行車,繞著他家的林地,一圈又一圈。千盼萬盼,四十三天零七個小時三十七分鍾之後,一個星空明亮的淩晨,時湛陽隨父親回到了家。他臉上有一道擦傷,其餘沒有大礙,隻是非常疲倦的樣子,直接倒在一層大廳的沙發上睡著了。邱十裏因為圍觀而被邱夫人嗬斥,他裝作乖乖回屋睡覺,等到整座屋子又安靜下來,便躡手躡腳地潛到一樓,跪坐在熟睡的時湛陽旁邊。他看見時湛陽腰側別的手槍,覺得它會硌著他睡覺,就伸手過去,輕輕地取,“睡吧,哥哥,舒服地睡覺。”他對著口型,幾乎不出聲,好像平時睡前向主禱告一樣,時湛陽動彈了兩下,但沒有醒。邱十裏把手槍在茶幾上放下,並不打算去嚐試取下大哥後腰別著的那把帶著皮鞘的匕首,即便大哥翻了個身,角度正合適,他也不要。“你的刀絕不能離開你,任何時候它不在了,你都要察覺。”這是他一直刻在心間的話。第二天,邱十裏醒來時,發覺自己在沙發上躺著,蜷成一個團兒,大哥就在旁邊坐著,辰光熠熠下,柔和地注視著他。“ナナ,最近老二有沒有欺負你?”時湛陽沙啞地問。邱十裏揉揉眼睛,把搭在大哥腿上的腳收回來,“沒有,我過得很好。兄上呢?”時湛陽沉默了一下,長舒口氣道:“我去了哥倫比亞,父親賣了一批武器給當地的毒販頭子,我參與了。”邱十裏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瞪大眼睛看著大哥臉上的新傷。時湛陽笑了,揉了揉他的頭發,“又長了,過兩天陪你剪啊。”邱十裏懵懂地點頭,鳥鳴透過拱形玻璃窗,清晰地傳來,聽起來是大山雀,卻又很快被一個沉甸甸的女聲打斷,“陽陽,”邱夫人在樓梯上叫道,“快開始了,爸爸叫你現在上去。”“好的。”時湛陽站起來。他又垂眼去看邱十裏,“下午讓我看看你的刀練得怎麽樣了。”午餐時,邱十裏坐在時湛陽對麵,時湛陽剝了他不會處理的龍蝦,放到他的盤子裏。他注意到,幾個小時不見,大哥耳朵上多了兩個耳釘,半個指甲蓋大小,是菱形的,銀色的。這種耳釘在時家並不稀奇,父親戴黑色,母親戴銀色,眾多打手戴紅色,幫傭和司機則是白色。似乎唯獨是他們兄弟三個沒有,再加上那個新生的嬰兒。如今大哥也有了。各種顏色都是什麽含義?最重要的,銀色是什麽含義?當天下午,練完刀後,麵對著一塊被刺得亂七八糟的牛肉,邱十裏挨著時湛陽坐,像往常他喜歡的那樣,把腦袋靠在時湛陽大臂上。“兄上,”他小心翼翼地問,“你耳朵上的,是什麽?”“就是耳釘啊,咱們家的特色。”時湛陽用潔白的手帕,幫他擦拭刀刃上的牛血。“等我長大了,也會戴上嗎?”“……你會長大,”時湛陽的手僵了僵,“但是ナナ,我希望你永遠也不要戴上這種東西。”邱十裏坐直身子,“為什麽?”